1978年深秋的那个下午,我站在厂公告栏前,雨点子顺着帽檐往下滴。
名单上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38平米。
我一个连对象都没有的钳工,凭什么分房?还多出10平米?
我转身就往财务科跑。门虚掩着,孙惜文背对着门在整理档案。
“孙会计,我那个房……”
她转过身,脸腾地红了:“客气什么,这房以后没准咱俩还要一起住,到时候给孩子安张床。”
搪瓷缸子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她这话什么意思?
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手里的碗摔了个粉碎。
“那姑娘,你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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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我妈睡在外间,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她也睡不着。
厂里分房这事,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
我刘哲彦,二十六岁,机修车间最普通的钳工。
我爸三年前走了,留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棉纺厂分的那个破平房,下雨天得拿盆接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按厂里的规矩,分房得是结了婚的,或者家里实在住不开的。我一个光棍,做梦都不敢想。
可名单上偏偏有我。
38平米。比标准多了10平米。
这10平米,够隔出一个小间了。
第二天一上班,车间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哲彦,你小子行啊,跟谁搭上线了?”张师傅咬着烟嘴,拿手肘捅我。
“没,真没有。”
“少来,没有能分到房?还38平?我儿子结婚才分了25!”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事我自己都没整明白。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心思一直飘。扳手拧螺丝,拧着拧着就停了。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38平,多10平米。
到底是谁给我弄的?
车间主任贾勇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哲彦,名单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我老实说:“主任,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贾勇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既然分了,就踏实住着。别想太多。”
他这话里有话。我没敢追问。
下了班,我琢磨着怎么也得去财务科道个谢。
不管是谁帮我办的,人家费心了,我不能装不知道。
财务科在办公楼的二楼,我上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走廊里没人,灯也没开,就财务科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孙惜文正坐在桌前整理单据。她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听见动静抬起头。
就这一抬头,我愣住了。
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刘师傅,你有事?”她声音轻轻的。
“那个……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
“分房的事,”我搓了搓手,“我听说是你帮我办的。谢谢你。”
孙惜文看了看我,脸慢慢红了。
“客气什么,”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这房以后没准咱俩还要一起住,到时候给孩子安张床。”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里刚端起的搪瓷缸子掉地上,砸出一声响。
“你……你说啥?”
孙惜文抬起头,看着我愣愣的样子,噗嗤笑了。
“逗你玩的。”她站起身,把那缸子捡起来,“看你吓的。”
她笑得自然,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那话里头,好像藏着别的意思。
我出了财务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惜文在厂里挺有名的。她来厂里才两年,是调过来的。长得文静,做事利索,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
听说供销科的肖明诚对她有意思。
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为什么帮我?
那个“咱俩一起住”,到底是玩笑话,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碗棒子面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我坐下埋头吃,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去厂里,有人说什么没?”
“没有。”
“那房的事,问清楚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去财务科道了个谢。”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姓孙的姑娘,跟你说啥了?”
“她就说……不用客气。”
我没敢说那句“一起住”的话。
我妈没再问,可我发现她后来一直没怎么吃。
那个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我妈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从小到大,我妈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她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厂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她从来不打听。
可这次她一连问了好几次。
好像很怕我跟孙惜文扯上关系。
为什么?
那10平米,到底是怎么回事?
02
第三天,厂里就传开了。
“你不知道?财务科那个孙惜文,跟刘哲彦处对象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分房名单就是她给弄的,多算了10平米!”
我去食堂打饭,一路上被人瞅得浑身不自在。
进了食堂,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工友凑过来。
“哲彦,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孙惜文那姑娘长得挺水灵,你行啊你!”
我连忙摆手:“别瞎说,我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她能给你弄10平米?”赵大勇拿筷子敲了敲碗,“那房子可不是谁都能分到的,没有点关系,你一个光棍能轮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说的没错。这事确实不合规矩。
正说着,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肖明诚。
他穿着供销科那件笔挺的蓝褂子,手里拿着饭盒,直接朝我这桌走过来。
“刘哲彦,你出来一下。”
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赵大勇捅了捅我,低声说:“来者不善。”
我放下碗,站起来。
食堂外面有个小院子,堆着些废铁料。肖明诚站在那,背对着我。
“你跟孙惜文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她给你搞房子?”
“我也不知道。”
肖明诚转过身,盯着我。
“刘哲彦,我追她两年了。她一直没答应。我一直以为她眼光高。”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她眼光高,是她眼光奇怪。”
“肖明诚,你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把饭盒往旁边一放,“你配不上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半天没动。
配不上她?
我压根就没想过跟她有什么事。
可肖明诚这么说,我心里头堵得慌。
下午干活,我心思更乱了。
扳手掉地上三回,张师傅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别在这出事。”
我没走。
一直熬到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车间主任贾勇来了。
“哲彦,你等一下。”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下,看着他。
贾勇四十来岁,是我们车间资格最老的主任。他平时话不多,但说了就是有分量的。
“那10平米的事,你别太当回事。”
“主任,我……”
“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厂里议论,你也别管。”他点了根烟,“孙惜文那姑娘,是个好姑娘。她做事有分寸。”
“可我们……”
“你们没什么,是吧?”贾勇打断我,“我知道。”
他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些事,现在说不清楚。但你记住,那10平米,不是白送的。她有她的道理。”
我愣住了。
“什么道理?”
“以后你就知道了。”
贾勇掐灭烟头,站起来。
“行了,回去吧。别多想。”
我出了办公室,脑子里更乱了。
贾勇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有她的道理”?
孙惜文到底为什么帮我?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换了个花样——白面馍馍,炒了个白菜。
我知道,这是她特意做的。
“妈,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孙惜文?”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着。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今天仔细想了想。那天我跟你说分房的事,你连问都没问谁帮的忙,就直接说‘那姑娘你不能碰’。”
我看着她。
“你事先知道是她帮的我?”
我妈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妈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厨房走。
“妈,你说话啊。”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
“以前认识。”
“怎么认识的?”
“那时候,你爸还在。”她的声音很低,“她来过咱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来过咱家?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还小,不记事。”
“她来干什么?”
我妈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来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别问了。”她声音突然变得硬邦邦的,“我说了,那姑娘你不能碰。这话你记住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妈跟孙惜文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而且这事,跟我爸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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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了趟厂里的档案室。
说是档案室,其实就是办公楼一楼拐角的一间小屋子,堆着些陈年旧账和人事资料。
管档案的是个退了休又被返聘的老头,姓钱,外号“老钱柜”。他认识我爸。
“小刘,你怎么来了?”
“钱师傅,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个人。”
老钱柜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查谁?”
“孙惜文。财务科的。”
老钱柜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翻了翻柜子,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她的档案。你看看吧。”
我接过档案,打开。
孙惜文,1957年生,原籍豫东县。
1976年从省财会学校毕业,分配到我们厂。
档案上就这些,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原籍。
豫东县。
我妈的老家也在豫东县。
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钱师傅,这档案……有没有什么别的?”
“什么意思?”
“比如,她以前改过名字没有?或者,有没有别的亲属记录?”
老钱柜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小刘,有些事,档案上写不了的。”
我心头一紧。
“那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钱柜把档案收回去,“我就是个管档案的。”
“不过,我记得你爸当年去过豫东县。有一阵子,每个月都去。”
“每个月都去?”
“对。好像是出啥公差吧。”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腾开了。
我爸每个月去豫东县?
那不就是孙惜文的老家?
我走出档案室,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爸每个月去豫东县干什么?
去那里要坐大半天的火车,我爸一个搬货的装卸工,哪来的什么公差?
除非……
除非他去看什么人。
我正想着,迎面碰上个人。
蔡玉梅。
她是家属院出了名的消息灵通,谁家什么事她都知道。
“哎,小刘!”
“蔡姨。”
“你是不是还在为分房那事烦心呢?”
“没,没有。”
“别骗我,我看你这两天心事重重的。”蔡玉梅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知道,孙惜文为啥帮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告诉你吧,那姑娘有苦衷。”
“什么苦衷?”
“她养父母,都走了。”
“养父母?”
“你不知道?”蔡玉梅睁大眼睛,“孙惜文不是她爹妈的亲闺女,是抱养的!”
我心头一沉。
“她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她养父母是从外地抱回来的,本地没人认识她亲生爹妈。”
“可她怎么知道我们厂?”
“这我就不知道了。”蔡玉梅摇摇头,“不过这姑娘挺可怜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孙惜文是抱养的。
她亲生父母是谁,没人知道。
但她偏偏来了我们厂。
我妈又偏偏认识她。
我爸又每个月去豫东县。
这些事,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04
第三天,我下定决心去找孙惜文。
下班后我等在财务科楼下,看见她出来了,赶紧迎上去。
“孙会计。”
孙惜文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刘师傅,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我看着她,“这10平米的事,我总要弄清楚。”
孙惜文沉默了一会儿。
“去那边说吧。”
她指了指厂区后面的小树林。那里种着几排白杨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
我们走过去,谁都没说话。
“孙会计,”我开口了,“你认识我妈?”
孙惜文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认识我爸?”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
“我查过了。我爸以前每个月都去豫东县。你也是豫东县的。”
“刘师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惜文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不好。”
“对我的好赖,我自己能判断。”
“你判断不了。”
她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
我抓住她的胳膊。
“孙惜文,我爸已经走了三年了。我心里头一直有个感觉,他走的时候有话没说完。”
她停住了。
“你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对不对?”
孙惜文转过身,看着我。
“你回去问问你妈。”
“她不肯说。”
“那我更不能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这是她的事,得她来说。”
“可……”
“刘师傅,”她打断我,“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我跟你说了也没用。这事,得你妈亲自跟你说。”
她走了。
我站在白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收拾。
“妈。”
“嗯?”
“我今天去找孙惜文了。”
我妈的手停住了。
“我问她,她是不是认识我爸。”
“她怎么说?”
“她让我回来问你。”
“妈,你别再瞒我了。”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今年二十六了。有些事,我有权利知道。”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你过来。”
她领着我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子。
那是我爸的箱子。
“打开。”
我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妈把信封拿出来,手一直在抖。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