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考古学家的阿勒泰田野记录

#记录我的2026#

作者：魏东（吉林大学考古学院）

三十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眼前蜻蜓低飞，远处雷声阵阵。一颗水珠，被横风顶着扑在发掘记录本上，晕染了刚画好的草图。从探方里慢慢直起身，我忽然感到有些眩晕，大雨就要来了……

那是我田野实习经历中非常普通的一个下午，我总好奇这些碎片为何被记住，读完于建军的《放牧金山：阿勒泰考古记》后，似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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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源于蒙古语，意思是“金山”。金山，是人们对那片土地印象最为直接的描绘。传说中，牧人们常有弯腰就捡到金子的运气。数年前曾有幸与建军兄同游金山。只是因走马观花，未见北风和飞雪，更没有捡到金子。但那次短暂的亲历，使我对书中的表达有了浅薄的具象化理解。

书中记录了建军兄在阿勒泰地区积累了近二十年的田野经验。田野考古工作，是考古学研究获取一手资料的必经和必要途径。经多年发展至今，除了记录方法和呈现方式的科学性不断增加，工作与生活条件略有改善，其实与古早年代并无太大区别。考古学家们仍然要去扎根田野，去经历、体会和感悟时间与空间的羁绊、人们与土地的纠缠。考古人的田野不可避免地被分成了两面。一是面对地下埋藏的遗物，它们沉默、静止、问而不答，一切交流都要依靠线索片段的拼对。另一面，则是要处理那些钱款物资、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务。

虽然考古学是一门研究人类过去的学问，但归根到底的研究对象仍是人本身。在想方设法弄明白古代人吃什么、用什么、住什么、干什么等可以实证的基础问题之后，还是要回归到对人和人群经历与思想的探索。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在根本上失去研究的目标与意义。从这一点来看，对当下世界的认识和理解，不但可以作为研究的一部分延伸，也可以作为认识世界普遍规律的一份重要参考。只是，这些经历与思考极少被考古学家们公开呈现。于是，此类的表达就更显得稀缺而珍贵。

在这本书中，我们终于能看到在论文和报告中难得一见的考古另一面。这些对途中风景、心情的记述，对工作进程的焦虑，对重大发现收获的喜悦，对复杂现象成因的思考，以亲历的视角被作者娓娓道来。从这些回溯的完整和清晰的程度不难猜出，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应是来自彼时的记录，而不是回忆所得。作为读者的我，也似乎变成了一名游客，暂时脱离了那些由材料、方法、结果和讨论组成的精密机械结构，由建军兄带领，在金山中如牧民一样行走，从布尔津走到哈巴河，从喀拉苏走到通天洞，一会儿去看看岩画，一会儿去看看石器，得到了更多自由自在的收获。

放牧，是我不曾体验过的一种生活方式。在伊犁远远见过牧人赶着牛羊转场，在蒙古国也曾于草原偶遇骑着摩托穿着长袍的牧人，摸了摸他揣在怀中的小羊羔。草原安静、广袤，天空辽阔、蔚蓝。但在书中，我更多看到的，是一位辛勤耕种的农民，在石人的注视下，春种秋收，安居乐业，在田间地头摆好凉茶暖酒，讲一讲这些年的往事。

有趣的是，即便是在这些看似轻松的文字间，建军兄依然保持了学术的严谨性。比如：内容严格以开展工作的时间为序，学术术语严谨到墓葬和出土文物的编号，还有对地名演变的考据过程等。从这一角度来看，书中的部分内容不做修改也完全可以作为一份颇具个人风格的考古调查报告。穿插其中的体悟与思考过程，如同在材料和结论之间架起的桥。那些岩画的主题选择、墓葬的构建方式、遗骸的安置顺序、随葬品的摆放位置等科学问题，都得到了另一种叙述方式的完美表达。这种阅读体验，趣味之余又得到了非常专业的学术启发。

作者同时注意到了非专业读者的阅读需求。随笔部分的阅读，笔法就又有不同，读来更为洒脱随性。当下公众对考古工作的认知，已经远远超出了报纸上刊出一小块“重要发现”的信息量。媒体各层面的报道与博物馆“一票难求”现象，已是文旅工作的日常。但在根本上，这种关注的核心，仍是那些精美的文物或“重大”的发现，而不是考古工作的日常。在大多数业内人士的“默许”之下，人们对考古工作的理解多数充满了探险情怀的浪漫想象。在建军兄的笔下，考古工作的浪漫与平凡，得到了更接近实际的均衡表现。

考古学是一门强调真实性和客观性的学问。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考古学家们在发表工作成果时，往往会刻意回避第一人称的表述方式，以保证形式上的客观。但该书中这些带有职业特征的体验分享，却因第一人称的叙述，向读者完全展现了工作过程中的顿挫与不确定性，如同作者直言的生理层面上“头疼欲裂”想“以头抢地”，以及心理层面对工作环境的迁就与妥协。这些难得一见的分享，对所有读者而言，都可以得到对事实最本真的了解，得出自己的判断，体会到别样的人生际遇。

在书中读到了建军兄的几首现代诗，思绪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园操场。读到“是该握手，还是拱手”，还真的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初次与牧人见面的草原。

如作者所言，《放牧金山》是一次鲜活表达学术观点的尝试。合起书页，记忆的盒子里那些尘封的碎片就开始翻动，如同那个有雨滴和眩晕的夏日午后。

《放牧金山：阿勒泰考古记》

鼓楼新悦·中国研究系列 | 求索与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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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军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鼓楼新悦

内容简介

《放牧金山》不仅是一位考古人扎根阿勒泰二十年的田野手记，更是一场与山河对话、与古人神交的精神之旅。考古现场的艰辛与欣喜、岩画的沉默与生命力，透过风沙扑面而来，如草原般苍茫而质朴。

全书以布尔津县、哈巴河县、也拉曼墓群、哈巴河东塔勒德墓地、喀纳斯图瓦新村墓地、喀拉苏墓地及通天洞遗址等重要考古工地的发掘过程为主线，同时设专题探讨岩画、石人与鹿石，深入解读这些古代创作背后的精神图景。作者带领我们以行者的步履穿越风景，以学者的目光深入历史现场，在辽阔的天地之间，记录下考古队伍真实而生动的岁月——那是成果与汗水交织的画卷，也是心灵在旷野中的一次深沉牧放。

作者简介

于建军，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西北大学丝绸之路考古合作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邀访学者，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主要研究方向为新疆史前考古，亚欧草原考古等。

目 录

推荐序: 考古牧人的记录 /// 001

自序: 像牧人一样 /// 001

初识: 阿勒泰 1998 /// 001

重见金山 /// 009

再上金山 /// 029

也拉曼墓群 /// 047

哈巴河东塔勒德墓地 /// 061

喀纳斯图瓦新村墓地 /// 073

喀拉苏墓地 /// 083

洞里乾坤: 一个古人类家园的发现 /// 095

随 笔 /// 119

后 记 /// 137

推荐阅读 /// 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