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堂姐周玉华。
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就问:“敏啊,那箱衣服里……有件带小狗图案的睡衣,你帮我找找。”
我站在阳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编织袋:“姐,衣服我一年前就扔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换气声,像有人在拼命憋着哭。
“那里面缝着兰兰今年的学费。”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窗外一阵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想起来了,那件小狗睡衣的裤腰位置,有个硬硬的东西。
我当时怎么就没拆开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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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深秋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对着店里的账本发愁,三个月房租没交了,房东已经打了三遍电话过来。
我嘴上说“下周一定”,心里清楚下个月能不能吃上饭都是问题。
门口风铃响了。
抬头一看,堂姐周玉华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蓝白条纹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敏啊,在忙呢?”她笑了笑,把袋子放在地上。
堂姐比我大十几岁,今年四十五了。在老家做惯了农活的人,手粗糙得很,关节都变了形。她站在我那个装修还算体面的小店里,显得有点局促。
“姐,你咋来了?”我放下账本,脸上堆起笑,心里却在犯嘀咕。我们两家平时不怎么走动,除了过年凑在一起吃顿饭,平时电话都打得少。
“兰兰收拾出来一些不穿的衣服,我瞧着你家小宇跟兰兰小时候差不多大,就给你带来了。”堂姐说着,弯腰解开袋子,“都是洗干净的,好多还好着呢。”
我伸头看了一眼。
的确是些秋衣秋裤,叠得整整齐齐。
但衣服领子都洗得发白了,袖口那里留着洗不掉的黄渍。
有几件上面还有圆珠笔画的印子,估计是兰兰上学时候乱画的。
“挺好的,谢谢姐。”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周敏大小也是个开店的,虽说生意不好,但也不至于穿别人剩的吧?
堂姐这不是寒碜人么?
堂姐见我收了,又嘱咐了几句:“里面有一件小狗图案的,兰兰最喜欢那件,说暖和得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留着给孩子穿也行,那件料子好着呢。”
我点点头,把袋子提到柜台后面。
堂姐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什么兰兰今年高三了,成绩还行,想考省城的大学。
她老公孙建国的腰又犯了,砖厂那边的活干不了太多。
我应和着,心里想的却是房租的事。
走的时候,堂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骑着那个破电动车,屁股后面绑着菜筐子,慢慢拐过了街角。
回到店里,我踢了踢那个编织袋,想了想还是没打开。
当晚我就把它拎回了家,扔在阳台上。那个袋子在角落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母亲来我这儿住的时候看到了,问我那是啥。我说堂姐送来的旧衣服。母亲“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翻了翻。
“你堂姐也真是,洗得怪干净的。”母亲拿出一件看了看,“就是孩子长得快,衣服都没穿旧。”
我没吭声,继续刷手机。
母亲又捡出一件秋衣来回翻看,忽然说:“诶,这儿好像缝了啥东西,硬邦邦的。”
“妈你别管了,小孩衣服里常有那些小玩意儿,不是扣子就是玩具里掉出来的珠子。”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母亲放下衣服,叹了口气:“你堂姐不容易,一个人操持着家里,还要供兰兰上学。”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在暗示我,人家送东西是好意,别不识好歹。
可我就是不舒服。我混得再差,也不用靠别人施舍过日子。
02
半个月后,房东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我没能拖过去,他说再不交租就关门。我软磨硬泡,最后从信用卡里套现了五千块,交了一个月租,剩下的买了当季的新款。
店里生意依旧惨淡。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就是没人进来。
心情糟透了。
那天回家我喝了两瓶啤酒,一肚子火没处撒。走到阳台上透气,看见了那个编织袋。
它安静地待在那儿,像一根刺。
我蹲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堂姐还在每件衣服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怕沾了灰。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
确实都洗得很干净。但就是能看出来是旧衣服。特别是秋衣秋裤,领口都松了,袖口那里有一圈灰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我拿起最底下那件,翻过来一看,是件带小狗图案的睡衣。
小狗是站着的,耳朵竖起来,吐着舌头,眼睛圆溜溜的。
旁边还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我也没仔细看。
衣服挺柔软的,确实是纯棉的,摸上去手感不错。
我捏了捏衣服,忽然碰到裤腰位置有个硬块。
像是什么东西缝在里面了。小小的,圆圆的,隔着布料摸起来,像是个硬币。
当时我想,可能是小孩衣服里缝着的装饰扣子,或者是那种掉不进去的暗兜里塞了个什么玩意儿。我没当回事,把衣服扔了回去。
袋子里还有几双袜子,一双都没拆封,崭新的。
我拿着那几双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说不出为啥,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堂姐的好意我领了,可我就是穿不出去。
想着别人知道我穿别人剩的衣服,那感觉,比让我光着身子站在大街上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整袋衣服拎下楼,扔进了小区后门的垃圾桶。我特意看了,垃圾桶是空的,里面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垫底。
我把袋子放进去,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袋子歪歪扭扭地躺在垃圾桶里,蓝白条纹的,挺显眼。我心里说,反正收破烂的会捡走,也不算浪费。
回去的路上,我告诉自己这事翻篇了。堂姐那边,我不说她也不会问。
可我错了。
一年后,她问了。
而且问的偏偏就是那件小狗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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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照常过,没什么波澜。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店里的生意还是半死不活。我咬咬牙,把服装店的存货清了,改卖童装,想着小孩子的钱好赚一点。
结果还是一样。
那袋旧衣服的事,我早就抛到脑后了。
母亲偶尔提起堂姐,说堂姐家日子紧巴巴的,孙建国的腰时好时坏,干不了重活。兰兰学习倒是认真,就是开销大,高中补习班一个接一个。
“你堂姐不容易,你有空了去看看她。”母亲说。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想,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呢。房租、房贷、信用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去看她,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买点东西又是一笔钱。
过年的时候,堂姐给我打电话拜年。
“敏啊,过年好,店子里生意咋样?”
“还行。”我说,“姐你们呢?兰兰考得咋样?”
“还凑合,这孩子懂事,知道用功。”堂姐的声音里带着点骄傲,“下个月就出成绩了,等考上了我请你吃好的。”
“那肯定的。”
客套了几句,挂了电话。
母亲在旁边问:“你堂姐没说别的?”
“没啊,就说拜年。”
“她家去年是不是借了钱?”母亲忽然问。
我一愣,想起来了。前几年我爸生病,确实跟堂姐家借过一笔钱。那时候孙建国不太乐意,说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但堂姐还是借了,两万块。
后来我爸没治好,走了。那笔钱就一直拖着。不是我不想还,是真的还不起。前前后后又拖了几年,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孙建国每次见我都没好脸色,我知道他还记着。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也没办法。
过年那几天,我窝在家里刷手机,看着朋友圈里别人晒吃喝玩乐,心里酸溜溜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六月,兰兰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堂姐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说兰兰考了五百多分,过了一本线。大家都恭喜她,我也跟着发了个笑脸。
堂姐私聊我:“敏啊,兰兰想去省城上大学,学费预计一万多一年,我和她爸勒紧裤腰带也要供。”
我说:“姐,我这边要是宽松了,也帮衬一把。”
堂姐没接这个话茬。
又过了两个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兰兰被省城的一所大学录取了,专业也不错。堂姐发了照片在群里,红彤彤的通知书,看着挺喜庆。
我正琢磨着应该包个红包,堂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04
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下午。
我在店里理货,手机在桌子上震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是堂姐。
“姐,兰兰的录取通知书我看到了,恭喜啊。”我笑着先开了口。
“谢谢敏。”堂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嗓子紧着,“那个……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你说。”
“去年我去你家,给你送的那箱旧衣服,还在不在?”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箱衣服?去年秋天的事,谁还记得啊。
“姐,你咋突然问起这个了?”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店门口,压低了声音。
“你就说还在不在?”堂姐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好像处理了。”
“处理了?”堂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怎么处理的?”
“就……扔了。”我说,“我看那些都是旧衣服,也穿不了,就扔了。咋了姐?”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只听见呼吸声,又急又重。
“姐?姐你说话啊。”
“你扔哪儿了?”堂姐问,声音哑得厉害。
“小区后门的垃圾桶,我放了半天,应该被人捡走了。”我想了想说。
沉默。
“姐,到底咋了?那箱衣服有啥问题吗?”
堂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那里面有一件带小狗图案的睡衣,你还记不记得?”
小狗图案?我想了想,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件睡衣,软软的,纯棉的。还有那个硬硬的东西,缝在裤腰位置。
“有点印象。”
“那件睡衣的裤腰里面,缝着六千块钱。”堂姐的声音很轻,像是力气都用完了,“是兰兰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我本来想着,等你发现了,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六千块钱?缝在睡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