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城郊废弃工地的水泥地上冒着热气。
卢金山蹲在断墙下,从兜里摸出一块已经化了的奶糖。
面前的小女孩没接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自行车把上那个生锈的铁皮铃铛。
“爷爷,这个铃铛声,我听过。”她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头上挂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一张发黄的寸照。
卢金山手指一抖,奶糖掉在地上,啪地摔成了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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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从彤下岗了。
她站在超市后门,手里攥着那张裁员通知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因经营调整,本店于本月30日关闭”。
通知是下午发的,经理说完“这是公司决定”就走了,连个解释都没给。
她在超市干了五年收银,工资不高,但好歹够母女俩吃喝。
房租每月一千二,拖了两个月没交,房东上周在门口贴了条,说再不交就撵人。
幼儿园的学费也欠了一个月,园长打电话催过两回,语气一次比一次硬。
徐从彤把通知单折了又折,塞进裤兜里。
她蹲在墙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她本来不抽烟,半年前才开始抽的,因为夜里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一根烟能让心里那团火暂歇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房东发来的语音,她没接。
接着幼儿园老师又发消息,说楠楠今天情绪不太好,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照片。
徐从彤打了一行字:“我一会儿去接。”又删了,换成“好的,谢谢老师”。
她掐了烟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超市门口有家小卖部,她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半口。
老板娘认得她,问:“彤姐,你脸色不好,没事吧?”徐从彤说没事,结了账走出去。
她没直接去幼儿园,先去了一趟银行。
卡里余额三百二十块,刚好够交下个月的幼儿园费,但房租一毛都拿不出来。
她站在ATM机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取了两百放身上。
楠楠今年六岁,在这家幼儿园上大班。
徐从彤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孩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楠楠和另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等家长。
老师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很温柔。
她看见徐从彤就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今天楠楠又拿照片出来了,我问她是谁,她说是爸爸。我提醒过她很多次,别给别的小朋友看,但她说她要找一个人。”
“找谁?”徐从彤问。
“她没说。就说要找一个人。”周老师叹气,“你回去了问问她吧,这孩子心事太重了,不像六岁。”
徐从彤点点头,把楠楠领走了。
楠楠牵着她的手,小步子走得很快,另一只手攥着她衣领下那根红绳。
那根绳上系着一张寸照,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歪着脑袋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刘泽楷,楠楠的爸爸。
徐从彤从未跟楠楠说过爸爸去了哪里。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刘泽楷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在阳台站了半小时才进屋,坐在床边,把徐从彤摇醒。
“彤,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
“我老家那边,有点事。”
他当时没多说,徐从彤也没多问。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身边已经没人了。
桌上放着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我回来”。
她以为他一两天就回。
结果一等等了五年。
她报过警,查过失踪人口库,都找不到任何消息。
刘泽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后来也就不找了,因为她得养活孩子。
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敢停。
她从来没跟楠楠说过“爸爸死了”这种话,因为她不知道。
但楠楠也不问了,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只是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出门就挂在脖子上。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徐从彤买了三个苹果,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三斤。
楠楠说想吃香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根,花了三块五。
她把香蕉剥好递给楠楠,楠楠咬了一口,又举到她嘴边:“妈妈吃。”徐从彤咬了一小口,说妈妈不饿。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她们租的房子在一条老巷子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徐从彤开门进去,屋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周,她老忘记买新的。
她把楠楠放在客厅小床上,去厨房煮稀饭。
米缸剩的米只够煮两碗粥,她多放了些水,想让粥稀一点,能撑到明天。切了一根萝卜干,算是菜。楠楠喝粥的时候又翻出那张照片,摆在桌上看。
“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突然问。
徐从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楠楠几个月问一次,一直问一直问。
她以前都说快了快了,但今天她说不出这句话了。
因为房东催租、超市关门、卡里只剩一百多块钱,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妈妈也不知道。”她说。
楠楠看着照片,没再说话。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塑封袋,塞进衣服里。
那根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根线,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拴在她心上。
徐从彤洗完碗,坐在床边翻手机。
她翻了一遍通讯录,从亲戚到同学到同事,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个能帮忙的。
她娘家在外地,父母身体也不好。
她就一个哥哥,在厂里打零工,日子也紧巴得很。
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看到个号码,没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那是五年前刘泽楷留给她的一个座机号。
他说这是他爸家的电话,有事可以打。
她当时打了一次,没人接,之后就没再打过。
第二天下午,她打了第二次。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徐从彤张了张嘴,想说“你是刘泽楷的父亲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她怕。怕问出一个她不愿听的答案,怕那个答案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
但楠楠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妈妈昨晚哭了很久,今早眼睛是肿的。
她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楠楠不信,她趴在小桌上,翻出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到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爸爸。
因为妈妈说过,“爸爸的爸爸就是爷爷”。
爷爷住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妈妈说过,有很多老人的地方就在城西。
幼儿园门口那个方向往西走,就是城西。
她记住了一个词:老槐树。
02
卢金山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
他老伴走得早,走的那年刘泽楷才十五岁。
他没再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他话不多,脾气也硬,从来没跟儿子说过一句软话。
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五年前那个晚上。
晚饭时,刘泽楷领着一个姑娘回来,说这是他对象。
那姑娘就是徐从彤,长得清秀,说话也客气。
她给卢金山带了水果,还叫了一声“叔叔”。
卢金山没应声。
他嫌徐从彤家在农村,条件不好,觉得儿子能娶更好的。
刘泽楷说:“爸,她人好,对我也好,我不在乎她家里什么样。”
卢金山说:“你在乎?你以后要过日子的,不是谈恋爱的。”
两人吵了几句。
刘泽楷摔了筷子,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眼眶红红的。
他对徐从彤说:“走吧。”两人当晚就走了。
卢金山以为儿子会回来,结果没回。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
一个星期后他坐不住了,打刘泽楷手机,关机。
他找到刘泽楷的单位,人家说他辞职了,去向不明。
他报了警,派出所立了案,但人还是找不到。
后来他想,也许是儿子在赌气,等气消了就回来。
一等就是五年。
头两年,他每个月往一张银行卡里存一千块钱。
那张卡是给刘泽楷办的,他想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回来就有钱用。
他怕儿子哪天半夜回来,家里灯黑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开着一盏小灯,门口放一双拖鞋,厨房里总备着米和油。
他给自己规定了,在儿子回来之前不能搬走。
他还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出门。
车把上挂着一个小铁皮铃铛,那是刘泽楷上小学时手工课上做的,用铁皮砸的,声音很脆,有点尖,老远就能听见。
卢金山推着车,沿着城南那条路慢慢走。
那曾经是他接刘泽楷放学的路,从幼儿园到小学,他走了十几年。
后来不走了,但他还是习惯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出门,沿着那条老路来回溜达,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为什么这样做。邻居赵桂珍问过,他支支吾吾说散散步。赵桂珍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好深问。
六月的那个星期三,太阳热得人发晕。
卢金山照常推着车出了门,车把上的铃铛在热风里晃着,发出零碎的叮当声。
他走得不快,腿脚不太利索,鞋底在柏油路上蹭着走。
他走到幼儿园门口那条路时,下午四点半,正是放学的时候。
孩子们三三两两从大门里出来,有的被大人接走,有的在门口等。
卢金山没去看那些孩子,他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铃铛叮当叮当响了几声。
一个红衣小女孩突然从边上跑出来,跑到他面前,停住了。
她仰头看着他。
卢金山也看着她。
这女孩长得瘦小,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张小脸晒得黑黑的。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张照片。
“爷爷。”她叫了一声。
卢金山愣了一下,问:“你叫谁?”
“叫您。”小女孩说。她指着他车把上的铁皮铃铛,“您这个铃铛,我听过。”
“你听过?”卢金山觉得这孩子说话有点奇怪。
“嗯,在录音里。”小女孩认真地说,“我妈妈手机里有一段录音,里面有这个声音。”
卢金山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楠楠。”小女孩说着,把手伸进衣领,把那根红绳拽了出来。塑封袋里装的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白T恤,嘴角微翘,笑得有点憨。
卢金山看清照片上那个人,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蹲不住。
那是刘泽楷。是他儿子。
“你这照片,哪来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爸爸的。”楠楠说,“我爸爸叫刘泽楷,他说让我来找您,叫您爷爷。”
卢金山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小女孩。这女孩的眉眼,和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爷爷,你别哭。”楠楠说,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脸。
卢金山抓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就蹲在幼儿园门口,把楠楠的小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爸呢?你爸在哪?”
楠楠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天上。”
卢金山手指一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松开。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儿子不在人世了?
那这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身,推着车子,楠楠跟在他身边。
他带着她往城西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工地,是他平时想事情的地方。
他需要静一静。
他需要弄清这孩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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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小时前,徐从彤在超市门口接了个电话。
是房东打来的。
房东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
电话那头直接吼:“徐从彤,你房租欠了两个月零三天了,你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就把房子收回来了!”
徐从彤弓着腰,心虚地说:“王姐,您再宽限几天,我这个月一定能……”
“上个月你也说能,结果呢?”房东打断她,“我告诉你,我老公说了,再不交就找人来搬东西。”
电话挂了。
徐从彤蹲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她刚失业,身上没几个钱,她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下个月吃什么喝什么她都不知道。
身后传来下课铃声,幼儿园放学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幼儿园方向走。她决定先接孩子,别的事等接完孩子再说。
接孩子的人很多,校门口围了一大片。
她挤到前面,在门口等着。
楠楠的班级排在第三个出来。
她看到楠楠的时候,楠楠正走在一队孩子最后面,手里又攥着那根红绳。
“楠楠!”她喊了一声。
楠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她的手,朝人群外跑去。
徐从彤没反应过来,以为楠楠是朝她跑过来的,结果小家伙绕过她,直接跑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头面前。
徐从彤看见了那个老头,穿着一件旧衬衫,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铁皮铃铛,风吹过叮当响。
老头蹲下身,楠楠跟他说了什么。
然后老头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复杂。
徐从彤想走过去,可人群太挤了,她被人流卡住。她喊:“楠楠!过来!”可楠楠没听见,还是跟老人说话。
五分钟后,她终于挤到门口,但楠楠和那老头都不见了。她四下张望,街上空荡荡的,哪儿还有楠楠的影子。
她慌了。
“楠楠!”她喊,声音开始发抖。
她跑起来,沿着马路找。
每个拐角都看,每棵树下都看,没有。
她跑到街对面的小卖部,问老板娘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和一个推自行车的老头,老板娘说有,往西走了。
徐从彤往西跑,腿发软,心跳得厉害。她掏出手机打110。
“我孩子丢了!”她在电话里喊,声音都要碎了,“六岁,女孩,穿红裙子,扎两个辫子,跟一个老人走了!”
接线员说要她冷静,说马上出警。
徐从彤挂了电话继续跑。
她跑到一个十字路口,四通八达,不知道该往哪追。
她蹲在路边,拳头攥得死死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找到楠楠。
她不能失去楠楠。
楠楠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萧军出警。
萧军是派出所的民警,三十六岁,干了十来年。
他接到报警后立刻赶到现场,在路口找到了徐从彤。
徐从彤急得快说不出话,他先安抚她,然后跟她去幼儿园调监控。
监控显示,下午四点四十分,一个红衣小女孩拉着一个推自行车的老人走了。老人走得很慢,小女孩紧跟着他,两人往城西方向去了。
萧军把监控画面放大,认出那个老人是卢金山,住在城西那边。
老人在派出所的片区档案里有登记,没犯过事,就是普通居民。
但一个普通老人为什么会带走一个陌生孩子?
萧军想不通。
徐从彤说她不认识这人,从没见过。
萧军犹豫了两秒钟,决定先去找人。他开车,徐从彤坐在副驾,手抖得厉害。“是往城西,我看到了。那边有一个废弃工地,老人喜欢去那边。”
徐从彤说:“我女儿从来没去过那边,她怎么会跟人走?”
萧军看了一眼监控回放,看到楠楠主动拉住老人的手,神态很自然,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这让他更困惑了。
一个六岁小孩,怎么会主动跟一个陌生人走?
车子往城西开,徐从彤一直盯着窗外。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太失败了。连孩子都看不住,她还能干什么。
萧军突然说:“你认识那个老人吗?”
“不认识。”徐从彤摇头。
“你家女儿,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他?”
“应该没有。我一直带着她,她没见过这个人。”
萧军想了想,又问:“你丈夫呢?”
徐从彤愣住,过了几秒才说:“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失踪了。”徐从彤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车子拐进一条旧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有些已经拆了。
远处能看到一座废弃的机械厂,厂房的墙都塌了一半,几根水泥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萧军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工厂方向:“他应该在那边。我来过这,他经常坐在里面。”
04
卢金山把楠楠带到废弃工地,在断墙下的阴影处蹲下。
工地破败不堪,到处是碎砖和生锈的铁件,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油腻的铁锈味。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楠楠没接。
她盯着卢金山,然后又把那张塑封的照片拽出来。她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是您儿子吗?”
卢金山看着那张照片,手又开始抖。他点了点头。
“他让我叫您爷爷。”楠楠说,“他说您是他爸爸。您是不是我爷爷?”
卢金山说不出话,只能又点了点头。
楠楠把照片小心地收了回去,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条,递给卢金山。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爷爷家在城西老槐树”。
那是楠楠自己写的,用铅笔写的。
卢金山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蹲在地上,肩膀颤着。
这个纸条上的字他认得出,因为他之前教过刘泽楷写字,就是这种笔顺,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倔劲。
“你爸……”他哽咽着问,“你爸在哪?”
“爸爸在天上。”楠楠说,声音很平静,“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卢金山一把抱住楠楠,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也消失。楠楠没挣开,就让他抱着。过了好久,卢金山松开她,擦了擦脸。
“爷爷,你别哭。”楠楠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卢金山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楠楠看。
存折上的名字是刘泽楷,开户日期是五年前,每月存一千。
流水显示,一共存了五十二个月,五十二笔,一笔都没断。
“这个是你爸的。”他说,“我在等他回来拿。他要是回来了,就能取这些钱。钱不多,但够他用一阵子。”
楠楠摸着存折的封面,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说:“爷爷,爸爸回不来了。”
卢金山浑身一震。
他看着楠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安静。
她说这话时,不哭不闹,像是早就接受了什么。
卢金山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楠楠低头,“妈妈晚上哭,我听见了。她说爸爸回不来了。”
卢金山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的存折掉在地上,风翻开第一页。
他从头看到尾,那些数字一次都没断过。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而对面这个小孩,早就知道了答案。
徐从彤和萧军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老人蹲在破墙下,小女孩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摆着那张照片和一个存折。
徐从彤冲过去,一把抱起楠楠,紧紧搂在怀里。
“你跑哪去了!”她眼泪流下来,“你吓死妈妈了!”
楠楠被搂得喘不过气,却没哭,只是拍了妈妈的背。“妈妈,你别怕。爷爷没欺负我,他给我吃糖。”
徐从彤抬头看那个老人。老头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他迎着徐从彤的目光,张了张嘴,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
徐从彤没回答。
她低头看楠楠手里的照片,那是刘泽楷的寸照,和五年前她结婚时拍的一样。
她自己也有一张,放在钱包里。
那根红绳是楠楠自己系的,她觉得这样能把爸爸“拴住”。
“这照片是你的?”卢金山又问,声音更轻了,怕惊动什么。
徐从彤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太像了。她深吸一口气,说:“是。他是我丈夫,失踪五年了。”
卢金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楠楠,又看了看徐从彤。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工地上特别响亮。
“是我不对。”他说,“五年前,我不该撵他走。我撵他走,他才不回来。他才出了事。”
徐从彤愣住了。她不知道当年那些事,不知道刘泽楷是跟父亲闹翻后才走的。她只知道他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再没回来。
“什么电话?”她问。
“我打的。”卢金山说,“我气头上打的。我说他要是跟你在一块,就别回来了。他没回来。真没回来。”
卢金山说完这句话,头垂下去,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萧军站在旁边,见证了整个过程。他掏出本子记了几笔,然后对徐从彤说:“你先带女儿回去。后续的事,我来处理。”
徐从彤牵起楠楠的手要走,楠楠却回头看着卢金山。
她用另一只手拉了拉爷爷的袖子:“爷爷,你别难过。爸爸说你对他很好。他给我看过您的照片。”
卢金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给你看过?”
“嗯。”楠楠点头,“他手机里有您的照片。他说等他有钱了,就回来接我去看您。”
卢金山的手攥紧了存折,指甲抠着封面。那本存折里,他每月都存一千,等着儿子来取。现在儿子不会来了,但孙女还在。
他看着楠楠的眼睛,和她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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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九点,萧军把卢金山送回家。
老人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楼梯间堆满旧家具,墙壁发黄。
两室一厅,五十平米,家具很旧,窗户上蒙了一层灰。
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旁边是一双老式布鞋。
卢金山招呼萧军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萧军没坐,他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电视柜上摆着刘泽楷的照片。
照片里刘泽楷穿着校服,背个书包,笑得很傻。
旁边还有一张毕业照,上面写着“机械厂中学1998年毕业留念”。
“你儿子,他后来又回来过吗?”萧军问。
卢金山摇头。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走那天晚上。”卢金山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电话里说,‘爸,我走了,以后不回来了。’我说不回就不回,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跟自己说的。
萧军问:“你知道他在外面有什么朋友吗?”
“不知道。”卢金山说,“我从来不知道他的事。”
萧军记了几个字。这案子涉及失踪人口,按流程要报上级。他得先把人找到,或者至少确认生死。他让卢金山先别乱跑,有消息会通知他。
卢金山坐在沙发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刘泽楷的东西:上学时的奖状、一张家庭照、一个破书包。
还有一封信,是刘泽楷中学时写的,写的是“爸爸辛苦了”。
萧军看了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你儿子的事,我们会尽量查清楚。”
卢金山点头,手还在抖。
萧军走后,卢金山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看完又一件件放回去。
窗外风吹进来,铁皮铃铛晃了晃,发出轻响。
他走过去,把铃铛摘下来,攥在手里。
徐从彤把楠楠带回家后,洗了个澡,哄她上床睡觉。楠楠躺下后又坐起来,从脖子上取下红绳,把挂着的塑封袋递给妈妈。
“妈妈,这个还你。”她说。
“为什么?”徐从彤问。
“因为爸爸不在了。”楠楠说,“照片里他还在笑,但他回不来了。妈妈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
徐从彤眼泪一下就掉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
其实楠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每天看那张照片,不是想爸爸回来,是想记住爸爸的样子。
她把楠楠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萧军给徐从彤打了电话,说查到一条线索:三个月前,邻市有一家网吧用刘泽楷的身份证上过网。
徐从彤拿着电话,手在抖。她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他没死。也许他只是在躲,不想让人找到。她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卢金山。
卢金山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邻市的火车。
06
邻市离省城两个小时高铁。
卢金山没坐过高铁,他连动车都没坐过。
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见了儿子该说什么。
他想好了,见了就跪下,好好认个错。
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好说。
萧军提前跟邻市派出所打了招呼,那边查到网吧的监控,发现用刘泽楷身份证的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流浪汉,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卢金山赶到网吧时,流浪汉已经不在那儿了。
网管说那人白天睡觉晚上上网,经常来,据说是捡破烂的。
卢金山坐在网吧门口,等着。
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了那个流浪汉。
流浪汉推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堆满废纸箱和塑料瓶。卢金山站起来,叫了一声:“老哥,你等等。”
流浪汉回头,一脸警惕:“你谁?”
卢金山把照片递过去:“你认识这个人吗?”
流浪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卢金山,说:“不认识。”
卢金山又问:“这张照片你从哪来的?”
流浪汉没说话,犹豫了一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个钱包。
他翻出钱包,抽出里面的身份证,递给卢金山看:“我捡的。”
那正是刘泽楷的身份证。照片还是老样子,名字也对。
“你在哪捡的?”卢金山声音发抖。
“工地上,出事的那个工地。”流浪汉说得漫不经心,“去年还是前年,记不清了。有人死了,工头把钱和东西收走,扔地上不要了。我就捡了。”
卢金山看着那张身份证,手指反复摩挲,指甲缝紧紧抵着那层塑料膜。
“出事的人……”他问,“叫什么?”
流浪汉记不清了,只是指了指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就这个,刘泽楷,对吧。上面写着。”
卢金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流浪汉弯腰帮他捡起来,又说:“你要是不信,去那边问问。那边有个工地,在城东,现在还没盖完。”
说完流浪汉推着三轮车走了。
卢金山站在街边,头顶的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他看着手里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裤兜里。
萧军从网吧追出来,问他咋样。卢金山没说话,把身份证递给他看。
萧军看了看,问他:“去工地?”
“去。”卢金山说。
工地很大,是新建的小区项目,施工队还没撤。
卢金山打听了一圈,找到施工队的工头。
工头姓张,四十多岁,说着一口方言。
萧军给他看了照片,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哦,这个人,我知道他。他叫刘泽楷,干了两三天就走了。”
“走了?”卢金山问。
“没干多久就出了事。”工头说,“那天下大雨,上面在浇混凝土,架子塌了。掉下来三个人,两个受了伤,一个当场没了。没的那个就是他。”
卢金山听到这话,腿一软,人往后倒。萧军赶紧扶住他。
工头看他的样子,有些不忍,说:“那年是前年的事。他没了之后,我们通知了他家里人留的号,没人接。”
卢金山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冷。
六月的天,他穿着短袖,偏偏觉得风是从骨子里刮出来的。
他想起儿子二十六岁那年的电话,想起自己那句“不回就别回来”,想起桌上再也等不到人的布鞋。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萧军把他拉起来,说要先回去。
临走时,工头突然想起什么,说:“他留了个东西。”
他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旧外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百天照,扎着红绳,靠着一个玩具熊。
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楠楠”。
那是楠楠的百天照。
卢金山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他想起儿子走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爸,等孩子大了,我一定带她回来看您。”
孩子大了,但他回不来了。
萧军开车把卢金山送到火车站,路上卢金山一句话都没说。
他手里的照片已经握热了,边缘被攥出了汗印。
他翻过来,看到背面还写着几行铅笔字,工整的,不像儿子平时乱糟糟的笔迹。
“对不起,爸。对不起,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存折里的钱,给您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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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从彤接到萧军的电话时,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房东又打了电话过来,说再不交钱就开始往外搬她的东西。
“人找到了吗?”她问。
萧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情:“找到了。但已经走了两年了。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掉下来的。”
徐从彤握着手机,靠在墙边。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以为刘泽楷只是不想回来,不想拖累她。她没想过他是不在了。
电话那头萧军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
徐从彤蹲下,把手机捡起来,想把屏幕按回去,按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索性不按了,就蹲在地上,看着地板上的裂纹。
楠楠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妈妈蹲着,跑过去抱住她。
“妈妈,你怎么了?”楠楠问。
徐从彤没说话,只是抱住楠楠,抱得很紧。
下午,卢金山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徐从彤住的地方。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那件旧外套和楠楠的照片。
他按了门铃,徐从彤开门,看到他身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您……”徐从彤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开门口,“先进来。”
卢金山没动。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张百天照,递给徐从彤:“这是他的东西。”
徐从彤接过照片,看到楠楠的名字,眼泪一下流下来。
“他走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个。”卢金山说,“他谁都惦记着,就是不肯回来见我一面。”
卢金山说完话,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门口,双膝磕在水泥地上。脑袋垂下去,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
“是我害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扎在空气里,“是我逼他走的。我要是当年不拦着他,他就不会走,不会出事。”
徐从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老人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过很多次,找到刘泽楷的家人会是什么局面——是他们看不起她家,是她永远没办法融入。
可她从没想过是这样一个瘦削的老人跪在她家门口,浑身是灰,眼睛红得像血。
“您起来。”她伸手去扶他,“您别跪着。”
卢金山不起来。
楠楠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见爷爷跪在地上,就跑过去拉他的手。她的手太小了,拉不动,但她还是使劲拽。“爷爷,起来。爷爷,地上脏。”
卢金山抬起头,看着楠楠那张脸,眼眶里的泪滑下来,砸在手背上。
楠楠把手放在他脸上,擦了擦他的眼泪:“爷爷,你别哭。爸爸在天上,他说他要我照顾您。”
卢金山一把抱住楠楠,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晚上的风很大,徐从彤把卢金山叫进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她看到卢金山手上的泥,撕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卢金山擦了擦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小孩。
“他就是个倔脾气。”卢金山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是。”徐从彤接了一句,“犟起来谁劝都不听。”
两个人没再说话。
楠楠坐在卢金山身边,低着头玩那张百天照。她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看了一会儿,说:“爷爷,这是我吗?”
“嗯,是你。”卢金山说,“你爸以前天天带着它。”
楠楠把照片贴在胸口,说:“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