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推开家门。
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醋香味,妈正弯腰剁酸菜。
姐蹲在地上擦地,背对着我。
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嗓子有点干。
“爸,妈,姐,”我压低声音,“我回来了。”
没人应我。
“我欠了两百万。”
妈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姐直起身,眼眶通红。爸关了电视,慢慢转过头。
“你说什么?”
“高利贷,两百万。他们说要不卸我一条腿。”
爸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进卧室。我以为他要找棍子。
可他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几摞钱和三张存折。
手机震了。陈高格发来微信:“你爸今天去老周家借钱,被人撵出来了。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我攥着手机,看着爸站在我面前。
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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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公司开年终总结会。
四十几个销售坐在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一阵阵发冷。领导站在投影仪前,翻着业绩表,脸拉得老长。
“宋俊豪,全年业绩倒数第三,你就这点本事?”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有人低头笑,有人侧过脸假装不在乎。老张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算是安慰。
我没吭声。散会后一个人去楼梯间抽烟,连着抽了三根,心里堵得慌。
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爸”的号码上。
想跟他念叨两句,至少找个出口。
电话接通,我刚开口说“爸,我今天被领导骂了”,他就截断了。
“人不行别赖环境,你老姨家表弟跟你同龄,人家开奥迪了。你多想想自己怎么回事。”
说完就挂了。
连句“吃饭了没”都没问。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烟头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抖了抖灰,扔在地上踩灭。
二十六岁那年我从技校毕业,进了这家建材公司,干销售。
三年了,业绩不上不下,没攒下钱,没交下朋友。
租住在城中村一间没窗户的隔断房里,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两千出头。
过年回家从不主动提工作的事,因为爸总会接一句“够养活自己就行”。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每次说出来,就变了味。
姐比我还惨,嫁了个酗酒的窝囊废,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她比我更不受待见,至少爸有时还会提我两句,她连提都不配。
抽完烟,心情还是没缓过来。下楼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站,门没关,里头亮着灯。鬼使神差走进去,掏了十块钱,机选了一张。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递过票时随口说了句“祝你中奖”。我笑了笑,心想五千块就知足。
三天后,周二。我正在客户那边吃闭门羹,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屏幕锁着,只露出个开头:“尊敬的用户,您购买的彩票已中奖,奖金……”
我以为诈骗短信。
划开一看,后头跟着一串数字。我愣了一下,把短信转发给陈高格,让他帮忙查查。
他回了个电话,声音是抖的:“俊豪,你他妈别跟我开玩笑。”
“什么?”
“九千万。税后九千万。”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差点摔了。
风呼呼刮着,吹进脖子里,冷得我打哆嗦。
可后背又开始冒汗。
我把彩票从钱包里掏出来,看了又看,心里反复默念那组数字,确认了好几遍。
确认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害怕。
怕这事儿是假的,怕领不到钱,怕被人知道,怕亲戚找上门,怕爸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他会不会觉得这钱来路不正?
会不会觉得我走了狗屎运,更看不起我?
我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城彩票中心,办完手续,看着卡上的余额,愣了半天。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我说我没中奖,反而欠了两百万,他们会怎么对我?
会更嫌弃我?还是会拉我一把?
这个念头像长了根,越想越深。我不是没良心,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请了三个月长假,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公司派我去外地培训。
爸还是老样子,劈头盖脸一句“干好本职工作比啥都强”,连问我去哪都没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卡上那串数字,咬了咬牙。
第二天,辞职。
订了张去三亚的机票。
02
三亚的太阳毒得很。
我租了套海景房,一个月两万。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点东西,沙滩上走走,晚上找家馆子点一桌子菜,一个人喝到半夜。
我以为会很爽。
那些年手头紧,连外卖都要凑满减。
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去哪,没人管我。
可吃了几顿好的,反而觉得没滋没味。
一个人坐在餐馆里,看着别的桌热闹,自己像个局外人。
有几次看着海发呆,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这九千万,该怎么跟他们说?
直接转钱过去?
爸肯定要问来路,问完肯定要说我两句。
说不定还会怀疑我干了什么坏事。
姐那边更麻烦,她那个酒鬼老公知道了,肯定要来借钱,借完还不还都不一定。
但我最放不下的,还是那通电话。
爸接电话时那句“你好好干本职工作”,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从来不问我吃了没,从来不问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从小就这样。
考了九十八分他问那两分丢哪了,考了满分他说别骄傲。
我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好听的。
陈高格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是我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知道我是什么人。
电话里他总是试探:“俊豪,你到底干啥去了?发朋友圈那些照片看着不像培训。”
“散心。”
“散心?你散什么心?”
“不想干了,休息几天。”
“你别骗我。你老实说,是不是弄到钱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等了几秒,叹了口气:“我不管你了。但你记着,有些事别做过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我又没干什么坏事。钱是我自己的,怎么花是我的事。他们不是瞧不起我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我也能活。
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的,晕晕乎乎躺在床上,手机划到转账页面,想给妈转五百万。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迟迟没点下去。
万一他们拿了钱,对我好是假装的呢?万一爸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看不上我呢?万一姐拿了钱她老公也跑来蹭呢?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我在三亚待了两个月,没给家里打过一通电话。
倒是姐打过两次,都是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有一次她话里带了句:“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胃疼,老是半夜睡不着。”
我随口说了句“带他去看看”。姐叹口气:“他说浪费钱,不去。”
我挂了电话,给她转了五千。
转完没一会儿,爸发来条微信:“不用转,自己省着花。别乱借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宋俊豪,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没收手。
我又多待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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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月,姐的电话变勤了。
每次打来都是那几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爸念叨好几回了。我问爸身体怎么样,她说还是那样,吃了点药,好像好一点。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虚。
这时候卡上还有八千多万。
除去吃喝和房租,剩下的钱都在那儿搁着,一分没动。
我去过几次银行,想转笔钱回去,走到ATM机前,手指头都摁到数字键了,又收回来。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再等等。等过年,等回家,等看看他们到底关不关心我。
有天晚上喝多了,翻手机相册,看到去年过年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爸坐在饭桌正中间,脸绷着,嘴角没一点弧度。
妈坐在他旁边,笑着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姐站在后头,怀里抱着她儿子,笑得挺开心。
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侧着身子,像是在躲镜头。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用手机设了个定时。
拍完后没人说要再来一张,也没人问拍得好不好。
妈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下面一串亲戚点赞,没人评论我穿得少了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委屈。
可我又一想,我都二十八了,有手有脚,拿了九千万还不说,在这儿矫情什么呢?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订了回家的机票。
临走前,陈高格又打来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你那个事……没跟家里说?”
“没。”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年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俊豪,听我一句。有些事,别做得太绝。你爸你妈再怎么样,也是你亲爹亲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拿这种事去试他们。”
电话挂断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海面。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翻出手机,给姐发了条微信:“我后天到家。”
她回得很快:“好,我让你嫂子多买点菜。”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删了。
这时候我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他们实情。
但一个念头已经悄悄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我就说欠了两百万。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们说“你自生自灭吧”,我转身就走,九千万我一分不给。
如果他们愿意帮我,我就把钱拿出来,好好过日子。
这个念头在当时看来,特别合理。现在回头看,就是猪油蒙了心。
可惜明白得太晚。
04
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的那一刻,我有点发怵。
三个月的阳光假,吃好喝好睡好,黑了一个色号,脸上的肉多了点。
我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拉着个箱子,走出航站楼,姐发了条消息说在停车场等我。
上了车,她没多问,就说了句“瘦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
瘦了是假的,她一眼都没往我身上看,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车开出一段路,她突然冒了句:“爸这几天胃又疼了,晚上睡不好,起来坐着抽烟。”
“没去医院?”
“去了,开了点药。”
我“嗯”了一声,侧过脸看着窗外。路上的树都光了,田里荒着,到处灰扑扑的。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时,姐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俊豪,”她说,“你在外头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你别骗我。你瘦了,眼睛也没神。”
我别过头,没回答。她没再追问,踩了脚油门,车继续往前开。一路上姐一直盯着路面不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事,眉头拧得很紧。
“姐,”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欠了钱。”
红灯变成了绿灯,她没动。
我吸了口气:“两百万。高利贷。”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猛地蹿出去。我握紧扶手,她冷着脸,一直没再开口。回家的路还剩二十分钟,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妈听见车声就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回来了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
墙上挂着我小学时得的奖状,边角都卷了。
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我打了声招呼:“爸。”
他没动,也没应,只是“嗯”了一句。他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
妈张罗着端菜,姐帮忙摆碗筷。我看着饭桌上那盘糖醋排骨,眼眶有点发热。他们坐定,爸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
家里气压低得很。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爸,妈,姐,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爸的筷子停住了。
“我在外头欠了钱。”
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姐低头扒饭,没抬头。
“两百万。”
爸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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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说什么?”爸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两百万?”
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重复了一遍:“高利贷。不还他们要来找我。”
爸指着我的手发抖:“你是疯了吗!”
妈手里的碗“哐”一声扣在桌上,汤水溅了一桌子。
她没擦,只是看着我,嘴张着,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姐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我没说话,就站着。
“你知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爸声音越来越大了,“你妈上个月查出肾不好,我让她去省城看看,她说省点钱,硬扛。你姐那个死男人天天喝酒赌钱,家里开销全靠她一个人。你还去借高利贷?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搞垮你才甘心?”
我没回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妈突然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奔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了?你倒是说啊!二百万,你拿什么还?”
那巴掌不疼,但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妈的眼泪掉下来了,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姐跑过来拉她:“妈,别打了,别打了,俊豪他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有什么苦衷?欠两百万,这是要我们全家替他背啊!”
爸踹开椅子,站起来,没再说话。他走进卧室,我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这是你这些年寄回家的钱,一万三、两万一、三万一……”他把纸袋往茶几上一丢,“一共六十三万七,我一分没花。”
我没听清。
“还有这张存折,是你妈攒的养老钱,十五万。这丫头……”他指了指姐,“她的金镯子,还有两万块存款,都在这儿了。”
我愣住了,嘴里有点发干。
“你让我们去哪儿凑两百万啊!”爸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高格发来的微信:“你爸今天去老周家借钱,被人撵出来了。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有点模糊。
可我没法解释。
我已经把自己架到那个位置上了。他们东拼西凑,拿出了将近八十万。我站在他们面前,像个傻子,像个混账。
而他们还在商量,剩下的钱怎么办。
妈说:“要不我把老家的地卖了吧。”
姐说:“我明天去跟超市经理说说,看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
爸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看着天花板吊灯上积的灰,闭了闭眼。
“我明天再想办法。”
进了房间,我关上门,坐在地上。黑暗中,手机屏幕上那串余额数字亮了一下。我没敢看,反扣过去。
心跳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