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猪下水,推开对门刘疯子家漏风的破木门。
他正缩在墙角啃生萝卜,看见我碗里冒着厚油的肠肚,两眼突然瞪得像死鱼。
“咣当!”
他猛地打翻大粗瓷碗,滚烫的汤汁溅了我一裤腿。
刘疯子一脚踩在雪地里的肥肠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才不是猪下水!你妈是个毒妇!你们都在吃人!”
院门外,我妈拎着一把带血的剁骨刀,黑着脸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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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5年的腊月二十八,村里飘着鹅毛大雪。
我家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烧得劈啪作响。
杀猪匠老李一刀捅进黑毛猪的脖子。
黑红的猪血“滋啦啦”地飙进底下的洋铁盆里。
这头猪养了一整年,足足有两百多斤,老李熟练地破开猪肚,拽出一大挂带着白油的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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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臊味混着热气,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我妈穿着满是黑色油污的罩衣,蹲在井沿边,倒了半斤粗盐和一瓶陈醋,翻来覆去地把那些肠肚搓洗了整整八遍。
现在,这锅猪下水正炖在大铁锅里,加上大料瓣和酱油,飘出一股浓烈的酱香味。
“林子,盛一碗给你对门的刘疯子送去。”
我妈用长柄大铁勺舀了满满一碗冒着厚油的杀猪菜。
“大过年的,怪可怜见儿的,别让他饿死在屋里沾了咱家过年的晦气。”
我冻得直吸溜鼻涕,端着烫手的粗瓷碗,一脚踹开对门那两扇漏风的破木门。
刘疯子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军大衣,正蹲在墙角啃半个冻得梆硬的白萝卜。
听到“肉”字,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粗瓷碗。
他突然像触了电一样窜起来,抡起干瘦的胳膊,一把掀翻了粗瓷碗。
“咣当”一声脆响,粗瓷碗摔在冻土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肉汤全泼在了我的花棉裤上。
刘疯子疯了一样地在雪地里乱蹦乱跳,把那几块炖得软烂的肥肠死命地踩进烂泥里。
“这不是猪下水!这不是猪下水!”
他指着我的鼻子,五官扭曲成一团。
“你妈是个毒妇!你们家熬的根本不是猪下水!你们都在吃人!”
这叫骂声极其凄厉,我家院门“砰”地一声被重重踹开。
我妈手里还拎着那把刚砍过猪大骨的剁肉刀,满身杀气地冲进屋,一脚踹在刘疯子的膝盖弯上。
“老娘好心好意给你送口肉吃,你敢砸我家的碗?!”
隔壁的李长贵和村长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死活把我妈手里那把带血的剁肉刀夺了下来。
就在这时,村里那条到处瞎窜的野狗大黑,闻着肉香味跑进了院子,一口咬住了一块掉在烂泥里的肥肠。
刘疯子看到这一幕,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嚎。
他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条野狗,张开满是黄牙的嘴,狠狠咬在大黑的耳朵上。
大黑疼得疯狂挣扎,爪子在刘疯子脸上挠出几道血口子,最终夹着尾巴惨叫着逃出了院子。
刘疯子双手捧着那块沾满烂泥和狗口水的肥肠,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砸。
“别吃她!别吃她啊!”
他把肥肠紧紧贴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村长皱着眉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招呼李长贵拿粗麻绳把刘疯子捆在了院子里的枯枣树上。
我妈气得胸口直喘,往地上淬了一口浓痰,拉着我转身就走。
02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热腾腾的杀猪菜摆上了我家的八仙桌。
李长贵、村长和几个帮忙杀猪的汉子坐在热炕头上,喝着一块钱一瓶的散白酒。
屋里的旱烟味、劣质酒精味和肉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李长贵抿了一口白酒,用筷子指了指窗外对门的方向。
“刘大柱今天发疯,估计是真犯了当年的忌讳。”
张大妈正帮我妈在灶台边洗碗,闻言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刷锅的炊帚。
“他那个城里媳妇,真是卷着钱跑了?”
李长贵在炕沿上磕了磕旱烟袋,火星子直冒。
“那还能有假?1990年那会儿,刘大柱倒腾药材成了咱村第一个万元户,直接盖起了红砖大瓦房。”
“那年秋天,他不知从哪带回来个城里媳妇,叫娟子,皮肤白得像刚点出来的豆腐块。”
我妈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冷哼了一声。
“那种妖精也是他一个泥腿子能留得住的?刘大柱当菩萨一样供着,连水都不让她挑一担。”
李长贵叹了口气,重新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黄烟叶。
“就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刘大柱去镇上进货没回来,遇上大雪封山。”
“等第二天一早他跌跌撞撞跑回村,推开门一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个叫娟子的女人,把他藏在炕席底下的两万块钱现金,全卷跑了。”
李长贵压低了声音,屋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刘大柱他妈发现钱没了,又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口气没上来。”
“老太太当场吐了一大口黑血,连句整话都没留下,直接倒在灶台边咽气了。”
屋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汉子默默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张大妈擦了擦手,凑到炕沿边。
“刘大柱当时报了案,派出所说有人看见她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
“从那以后刘大柱就疯了,人财两空还得办丧事,见着穿红衣服的女人就喊娟子。”
李长贵拿起一个黑乎乎的冻梨,咬了一口,冰碴子顺着嘴角往下掉。
“疯归疯,可我总觉得当年那事儿有点蹊跷。”
“腊月二十三那天半夜,我起夜去茅房,听见刘大柱家院子里有动静。”
“我隔着矮墙看了一眼,刘大柱院子里支着口大铁锅,底下的火烧得通红。”
“刘大柱就站在锅边上,拿着把杀猪刀,大半夜的不知道在剁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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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瞪了李长贵一眼,用筷子敲了敲桌沿。
“你喝多了吧!他那晚不是在镇上没回来吗?”
李长贵缩了缩脖子,干笑了几声,说可能是看岔了眼。
我趴在炕沿边,听着大人们的闲话,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媳妇卷着钱跑了,老娘气死了,这是全村人都认定的事。
可刘疯子今天为什么看见我妈炖的那碗猪下水,会吓成那副生不如死的鬼样子?
03
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九。
我正蹲在院子里啃冻秋梨,村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压着满地的积雪,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里的大土路。
这年头,村里连台拖拉机都少见,小轿车一进村,整个村子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桑塔纳直接停在了村长家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头发抹着发蜡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包,手里拿着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哎哟喂!这不是赵铁柱吗!”
李长贵手里端着个饭碗,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五年前,赵铁柱因为偷看寡妇洗澡被村里人唾骂,大半夜背着铺盖卷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现在这打扮,明摆着是在外面发了大财,衣锦还乡了。
村民们连早饭都不吃了,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赵铁柱满面红光地从皮包里掏出几包红塔山,见着男人就发烟。
“叔伯兄弟们,我铁柱在广州做了点建材生意,今年回来陪大家过个年!”
我妈也拉着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就在这时,桑塔纳副驾驶的门开了。
一条穿着黑色健美裤的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色翻领呢子大衣的女人下了车。
女人烫着城里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嘴唇涂得通红,耳朵上挂着两个大金环。
她踩着高跟皮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赵铁柱的胳膊。
“铁柱,这路也太难走了,颠得我腰疼。”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透着一股子嫌弃的城里腔调。
看清那个女人脸的那一瞬间。
我妈手里端着的一盆洗脸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李长贵刚点燃的红塔山,直接从嘴里掉了下来,烫在了破棉鞋上。
整个喧闹的空地,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娟……娟子?!”
张大妈指着那个大红呢子大衣的女人,声音哆嗦得连调都变了。
那是五年前卷了刘大柱两万块钱、害死婆婆跑路去南方的城里媳妇,娟子。
她居然没死,不仅没死,还跟着同村的赵铁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娟子看着周围一张张惊骇的脸,不但没有一点心虚,反而拨了拨大波浪卷发,笑得花枝乱颤。
“哟,这不是张大妈和李大哥吗?大家都在呢。”
赵铁柱得意地搂住娟子的腰,冲着人群扬了扬下巴。
“大家伙别见怪,当年娟子嫌刘大柱那个泥腿子太穷,跟着我下广州享福去了。”
“那些钱算是我借刘大柱的,这次回来,我双倍还他就是了!”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
“娟子!”
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声,突然从人群外围撕裂开来。
一直被绑在枯枣树上的刘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麻绳。
他身上披着那个破军大衣,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冲开人群。
当他看清依偎在赵铁柱怀里那个穿着红大衣的女人时。
刘疯子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指着娟子,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鬼……鬼啊!!!”
刘疯子突然双手抱住脑袋,像一只受惊的蛆虫一样,一头扎进旁边的雪堆里,拼命地用烂泥往自己脸上抹。
“你被我煮了!你被我切碎了!”
刘疯子把头死死埋在雪里,极其绝望地嚎啕大哭。
我站在我妈旁边,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瞬间爬满了全身。
如果当年卷钱跑路的娟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那五年前腊月二十三那个大雪封山的深夜。
李长贵看见刘大柱在院子里支起大铁锅,拿着杀猪刀熬煮的那一锅肉。
到底是谁?
04
空地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刘疯子那声凄厉的嘶吼,把围观的村民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
他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扑上去拼命,而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着那个穿着红大衣的女人。
“是你!是你杀了我妈!”
刘疯子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铁片上摩擦。
“你那天晚上在粥里下了耗子药!你毒死了她!”
“你个杀人犯!你还我妈的命来!”
这话一出,全场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长贵手里的旱烟袋都抖了一下,死死盯着躲在赵铁柱怀里的娟子。
娟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一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非但没有心虚逃跑,反而从赵铁柱身后站了出来。
“乡亲们,你们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疯话!”
娟子一边哭,一边猛地撸起大红呢子大衣的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
在场的人都看清了,她那两条白花花的胳膊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旧烟疤和青紫的陈年鞭痕。
“当年你们只看到他刘大柱给我买吃买穿,可你们知道关起门来我是怎么过的吗!”
娟子指着刘疯子,哭得声嘶力竭。
“他天天半夜喝醉了酒,拿纳鞋底的锥子扎我,拿皮带往死里抽我!”
“我还从他炕席底下,翻出了市里精神病院的病历本!”
“他是个有狂躁症的疯子,发病的时候连他亲妈都拿菜刀砍!”
娟子这番话,就像一盆冷水,把刚才还半信半疑的村民全给浇醒了。
张大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就说当年那老太太身上咋总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敢情是这疯子自己打的!”
娟子擦了一把眼泪,紧紧抱住赵铁柱的胳膊。
“那天晚上他又发病要拿刀杀我,我实在怕被他活活打死,这才拿了钱连夜逃命的啊!”
“他妈明明是被他自己活活气死的,现在他反倒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舆论瞬间倒戈,村民们看着刘疯子的眼神,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嫌恶和恐惧。
赵铁柱冷哼了一声,从夹着的黑皮包里抽出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也就是整整两万块钱的大团结。
“啪”的一声。
赵铁柱把钱狠狠砸在刘疯子的脸上,红色的钞票散落在雪地里。
“刘疯子,当年的钱我还你了,娟子现在是我老婆。”
“你再敢胡说八道败坏娟子的名声,老子明天就找人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赵铁柱搂着还在抽泣的娟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村民们也嫌弃地散开了,连地上的钱都没人敢去碰。
只留下刘疯子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对着那两万块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05
当天夜里,雪停了。
外面是一轮惨白的大月亮,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反光,亮得刺眼。
我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妈和李长贵他们白天喝多了散白酒,此刻都在里屋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半夜十二点刚过,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动静。
“嘿嘿……嘿嘿嘿……”
那是一种压抑在喉咙里的、极其尖锐的笑声,像是夜猫子在叫春。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掉身上的大棉被。
声音是从对门刘疯子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除了笑声,还有一阵极其规律的“咔嚓、咔嚓”的动静,像是一把钝刀在剁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白天娟子展示伤疤的画面,和刘疯子打翻那碗猪下水时的疯狂举动,在我脑子里疯狂打架。
我光着脚踩进破棉鞋里,连棉袄的扣子都没系,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屋子。
门外的空气冷得像刀子,瞬间冻透了我的单衣。
我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尽量不发出“咯吱”的声音。
我弓着腰,像一只贴着地面的野猫,一步步摸到了刘疯子家那堵塌了一半的红砖矮墙边。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味和陈年肉臭味的气息,直往我鼻子里钻。
这味道,比白天老李杀猪时的血腥味还要冲鼻十倍。
我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抠住冻满冰碴子的砖缝。
我将脸慢慢贴向墙角那个脸盆大小的破窟窿,睁大眼睛朝院子里看去。
看清院子里那一幕的瞬间。
我的喉咙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把冰碴子,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白天吃进去的杀猪菜顺着食道直往上涌。
直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