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获得者、“外卖诗人”王计兵接受《环球时报》专访：“写的是自己，也是千千万万同路人”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开栏的话：不久前，跑了8年多外卖的“骑手诗人”王计兵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引发广泛关注。近年来，“新大众文艺”的素人版图正在呈现出清晰的创作群落：书写乡土变迁的农民作家群、记录务工漂泊的打工作家群、描摹工矿肌理的产业工人写作群，以及穿梭街巷的新业态劳动者诗人群。从本期开始，本报推出“新大众文艺·众声”栏目，记录中国式现代化激发的精神力量。本期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外卖诗人”王计兵——一名把诗歌写在纸板、手机备忘录里的外卖员，正是“新大众文艺”浪潮中一朵耀眼的浪花。

王计兵

“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

正午的街头，柏油路被晒得泛起热浪，王计兵把电动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树荫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敲下几行字。外卖箱里的冰饮还带着凉意，系统的派单提示音随时会响起，而这短短两三分钟的等餐间隙，是这位外卖员专属的“创作时间”。

“我今年58岁，大半生都在外面打拼。”王计兵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语气里带着常年奔波沉淀下来的平和。王计兵15岁离开故乡江苏徐州的王庄村，19岁一头扎进建筑工地，成了一名最普通的建筑小工。那时候他也曾有过很具体的梦想：成为站在脚手架上的大工，靠手艺站稳脚跟。可命运总不按设想走，日复一日的体力劳作里，他做的始终是最无技巧性的粗活，“人总是需要有一种爱好，来支撑生活的。而往往有时候命运会经常和你开玩笑，所以我说千万别和命运讲道理。”

迷茫像工地上的扬尘一样，让王计兵喘不过气。他开始找出口，先是读书，再是动笔写作，从1988年到现在，一写就是30多年。最初他写长篇小说，写散文随笔，文字跟着生活的轨迹一路辗转，直到他穿上外卖服，成了城市里“赶时间的人”。

送外卖的时间是高度碎片化的，一单接一单地催促，街巷间不停地穿梭，整块的写作时间成了奢侈品。他顺势调整了写作方向，转向篇幅更短、更易捕捉灵感的诗歌。

“我一直遵循着梦想小于生活的原则，梦想太大，容易裹挟住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所以我选择梦想追随生活。”王计兵说，送外卖之后的生活像一块布满缝隙的布，而他要做的，就是把精神里的事物，一点点填进这些缝隙里，“让人生变得更加完整。”

于是等红灯的30秒，商家备餐的5分钟，午高峰过后靠在车边休息的片刻，都成了他的创作时刻。灵感来了就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有时候是一整句，有时候只是几个零散的词，等晚上收工回家，再慢慢梳理成完整的诗行。系统的提示音、沿街的喧闹、顾客开门时的一句谢谢，都能成为他笔下的素材。

那些离乡的岁月、对亲人的亏欠、漂泊里的柔软，都被揉进短短几行诗里。“假设生活是苦的，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说起写作的意义，王计兵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这颗糖不是用来逃避生活的，而是让奔波的日子，多了一点回甘的余地。

“王计兵的‘糖’，是‘日常表达’最生动的注脚：它不追求极致的文学技巧，只关乎一个人如何在热气腾腾又压力重重的生活里，安放自己的灵魂。”中央社会主义学院中华文化教研部研究员孙佳山近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新大众文艺的‘新’，首先是互联网的全面普及所带来的媒介普惠和新质生产力。创作主体变了，传播媒介变了，文艺正成为亿万人民群众的日常表达。”

“只要愿意发声，就不怕被埋没”

和农民作家守着乡土、产业工人扎根厂区不同，外卖骑手的写作永远在路上。王计兵写诗，没有固定的书桌，没有安静的书房，每一个字都伴着车轮的转动，落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这种流动的、碎片化的劳作写作，也让他的文字有了不一样的质地。

在王计兵看来，素人写作者和专业写作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触角的方向：“像我们这些素人写作者，触角大多向下，有着更真实的生活积淀和更真实的情感，所以写作大多都以朴素贴近读者，获得读者的认可。专业写作者追求文学的极致性，也可能会因此和读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断裂带。”他始终认为，二者各有所长，只是面向的方向不同。

每天穿梭在街巷，王计兵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写字楼里的白领、老小区里的居民、深夜还在营业的小店老板……每天更新的人群，给了他更宽阔的写作素材库。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作家”，更认同自己是“会写诗的外卖员”。他写的就是自己的生活，是身边同行的奔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疲惫与坚持。“我们本身就是读者中的一员，读者加创作者的身份，让读写之间无缝衔接。我们说出的也是普通人的心声，我们经历的也是普通人的经历。”王计兵对记者说道。

放在20年前，王计兵的文字或许只能静静躺在投稿信的信封里，等待渺茫的发表机会。而现在，他把诗发在短视频平台，一句“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戳中了无数奔波在路上的人。“长期以来，文学形成的金字塔，光芒只照耀塔尖的少数人，而新大众文艺的介入撬动了这座塔的稳定性，呈现出一种无死角的状态，所有人都有发声的机会，只要愿意发声就不怕被埋没。”王计兵说，网络给了普通人前所未有的便利和公平。

面对潮水般的读者反馈，他始终有自己的判断。共鸣和建议他会听，表达上的短板他会改，但创作的底色从不动摇：“我喜欢把文字往光明处写，我想文字一定是让人内心向善，心向光明的。”在王计兵看来，文学最珍贵的力量，从来不是宣泄苦难，而是在苦里长出光来。

等到这场时代“春雨”，他们破土而出

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王计兵的生活多了很多采访和活动，但他依然每天跑单。记者问他，出名了会不会担心有一天文字脱离了生活？

“我不担心。”王计兵答得很笃定，“自从鲁迅文学奖公布以来，我就成了舆论高度聚焦的焦点。但是我依然说，我有我的坚守和我的方向。我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有我前进的方向。遇到断崖，我是瀑布；遇到乱石，我是激流，但文学在我心目中的方向不会改变。”

王计兵说，他的坚守，从来不是要当一个职业作家，而是守住写作的初心：“文学会让人生更加光明，只有向光而行的人，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我本普通，也终因普通而不凡，因为我们心中有爱。”

这份“普通”，恰恰是新大众文艺最珍贵的内核。无论是西北的农民、东莞的工人、矿山的矿工，还是城市里的外卖骑手，这些素人写作者从不是孤立的创作者。“我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每一首作品，都不仅仅代表着个人。”王计兵说，这几大群体有着共通的精神内核——他们写的是自己，也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同路人。

“其实，我们这群人一直都在。”王计兵说，“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让很多人的物质生活变好了。吃饱穿暖之后，人自然会去寻找精神上的‘食粮’。恰好，网络给所有人提供了机会。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就像雨后春笋，不是新长出来的，而是一直在地下积蓄力量，等到了这场‘历史契机’的时代春雨，就纷纷破土而出了。”

“当无数个王计兵拿起笔，当田间、厂房、街巷、矿井里都长出文字的嫩芽，个体的吟唱就汇成了时代的和声。”孙佳山表示：“究其根本，新大众文艺的涌现，源自中国式现代化所激发出的精神力量。广大人民群众讲述自己的故事、定义自己的美学，体现了新时代奋斗者的精神风貌。文艺的建设力，就在于将广大人民群众的歌唱汇聚成时代和声，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厚植人民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