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 论《协变道》

协变者，非妄动纷更之谓，乃顺天应人、因时乘势、和融而化之践履津梁也。和以立体而不能自行，合以致用而不能自化，和融以斡旋而不能自显，必待协变之推行，而后体用大具、枢机大运、万化乃成。是故全书之序：和立其体，合致其用，和融司其化，协变成其功，四者相资而不可阙一；非独前篇所明和融之静理，实兼权时达变之动功，此正“和为体、合为用”总纲之动中见义也。《周易·系辞下》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穷者和之滞、合之塞也，变者所以破滞通塞也，通者和融之效也，久者生生之常也。协变一义，实为和道由体达用、由静转动、由理达事之关键。

《说文解字》曰“协，众之同和也”，又曰“变，更也”。合而观之，协变云者，非一人之独断、一偏之私更，乃合众志、乘众势、因众理、合众力而更新之也。故协变之变，非离和以为变，乃即和以成变；非破合以为新，乃因合以立新；非弃故以为异，乃因故以出新。变而不失其和，则变愈繁而道愈固；新而不离其本，则新日出而根日深，此协变之所以卓然异于妄改妄作者也。若夫离和而变，则为妄动，逞私智而拂众心，其凶必速；违时而变，则为躁进，慕虚名而失几宜，其败必彰；弃众而变，则为孤行，恃独断而咈群情，其亡必至。古今覆辙，班班可考、历历可征，可不慎欤。是故善为协变者，必以和为根、以合为资、以和融为衡，而后变而不失其正、动而必底于成、行而必致其效。此协变二字之正义，亦全篇论旨之所从出也。

若夫天道之协变，无声无臭而日新不已，默运于无迹之中而显象于有常之外，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此天道自然之妙也。鸿蒙既辟，阴阳相推，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日月代明而四时成序；星辰之轨，非一成而不易也，以亿万载之摩荡而自协其度；山川之形，非终古而不变也，以陵谷之迁贸而自适其宜。草木之生，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与时协变而不愆其期；鳞介之族，随寒暖而迁徙，因水势而游处，与境协变而各遂其生。《荀子·天论》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天有常道而其化日新，是谓天之协变。天非有心于变也，气运相推不得不然；而万物各蒙其利、各得其养，是协而能变、变而皆协之至也。人苟体此道、持此理以临事，亦何事而不济、何功而不成哉。

逮于地道之协变，承天之时、成物之性，其功尤显于疏导因势之间，非与物争胜而善因物之性者也。昔者大禹治水，洪水滔天、怀山襄陵，鲧以壅堵而败，禹以疏导而成，非水之性异也，所以应之者殊也——壅者逆水之性以强争，疏者顺水之性以协变，故成败分焉。李冰父子凿离堆、开宝瓶口，因岷江之势，分洪减灾、引水灌田，都江堰历二千余载而利济蜀川，亦协变之神工也。他若郑国渠之凿于关中、大运河之通于南北、坎儿井之引于西域，皆因地形、顺水势、合众力以成万世之利。盖地之性，宜疏不宜壅、宜因不宜强、宜协不宜逆；善治地者，非与地争胜、非与物相逆，乃与地协谋、与物相和。由是观之，协变之道，起于微而成于著，见于小而验于大，行于近而及于远，天地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况于天下乎。

然天地之协变，自然而无为也；人之协变，有为而贵当于理也，是所谓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者也。天不虑而自协，地不谋而自变，人则不能无所虑、无所谋。故协变之在人者，非独顺势而已，尤贵有审时之明、容众之量、秉正之操，三者阙一不可。审时者，知几其神，不后时而失机、不先时而妄动，察微知著、见端知末；容众者，集思广益，不恃一己之聪明、不违群情之好恶，询于刍荛、舍己从人；秉正者，执中有权，不变其所不当变、不强其所不能变，万变不离其宗。三者备而后可以言协变。若夫执一而不通、守常而不化，是谓拘儒之陋；好异而喜新、轻举而妄动，是谓喜事之夫。二者皆非协变之正道，其败也相等。故居今日而言协变，必以和为心、以合为基、以天下之公是公非为衡，而后变可成、功可久。

稽诸往史，协变之效与不效，彰彰可考，其要皆在协而能和、变而不失其正、新而不违其道耳。商君之治秦，因战国之弊、乘穷变之势，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秦以富强而一天下，此协时而变之成功者也；然其刻深少恩、弃礼任法，卒致车裂之祸，则变而离和之过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度时制宜、易俗强兵，拓地千里，亦协变之杰；而其末叶沙丘之变，骨肉相残，则守之不以其道也。他若汉文景之与民休息、唐贞观之虚怀纳谏，皆能因时立政、与民更始，蔚为治世。至于王安石之变法，意非不善、志非不壮，而所用非人、操之过切，遂致党争误国，此协而失和、变而违众之戒。《诗经·大雅·文王》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维之一字，最堪玩味、最宜深省——非一切扫除之谓新，乃因旧邦之基、协人心之同、顺天命之常而焕乎其新也。

试观近世以降，协变之绩尤蔚为大观，其规模之宏、成效之著，度越前古远矣。李冰之遗意不坠，而治水之术日新；禹迹所未及，而工程之巧弥进。港珠澳一桥飞架，连三地、越重洋，抗强风、御巨浪，合众智、因海势，成百年之伟构；北斗组网，历廿余年之磨淬、集数十万匠师之心力，覆全球而服务民生，协众技以成其大。鹏城志士精研量子密钥，破域外垄断之局，护万姓通讯之安，因势而变、守正而出新；5G远程会诊，连边陲与名都，使山乡之民亦得享上医之诊，此技术协变以济民之显者也。他若光伏遍于乡野、超充络于通途、适老之智能惠及耆老、智慧之农业泽及田夫，皆协变之实绩，非徒托空言者比。盖协变之要，在实而不虚、在公而不私、在久而不速，要以利民厚生为归，非为炫新斗巧而设也。

国际之间，协变之理亦明且著，盖天下之大势，分久必合、争久必和、乱久必治，有不期然而然者。有汉张骞凿空、和番通域，郑和下西洋、宣德柔远，皆以和协万邦为志，非以侵凌为能；今之“一带一路”，承昔贤之遗意，应环球之大势，道路相接、货贿相通、文明相鉴，非以一国独利为利，而以万国共利为利、万民同乐为乐。中欧班列越万里而驰驱，联东亚与西欧，货畅其流、民受其赐；金砖之国协谋共进，破单方之垄断、立多边之新局。反观彼奉零和为圭臬、筑高垒以自封者，关税相攻、技术相禁，使产业链断、民生受困，卒至两伤而莫利。盖天下之理，合则俱利、争则俱伤，协则共进、和则共荣、孤则日蹙。《孟子·公孙丑下》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者，协之至也；协变而至于人和，何事不成、何功不就、何业不立？

协变之真伪高下，可即公私四境而辨之，与夫治道帝、王、霸、诡互为表里，不可不察。大公无私者，以天下万世之公为心，因天下之势、合天下之智、成天下之利，若古之圣王法天立政、因时设教，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帝道也，协变之至也。先公后私者，以社稷苍生为念，兴利除弊、励精图治，若贤君良相之因革损益、安内攘外，泽及当时而功垂后世，王道也，协变之正也。先私后公者，始则谋一己之功，终则济一时之务，其功虽可睹，其量已不宏，虽近于协而未协于至公，霸道之近于协者也。至若徇私弃公者，假维新之名、济一党之私，垄断技术以专利、资本逐利以罔民、筑墙设垒以排他，若彼强梁之霸术、巧诈之诡道，非真协变，乃伪托协变以行其私者也。四境既辨，协变之真赝如白黑之不可混，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也。

协变之与和融，相为体用而不可离，犹车之两轮、鸟之两翼，阙一则偏废矣。无和融以为之衡，则协变或流为妄作，如水之失堤防、泛溢而无所归；无协变以为之行，则和融终归于虚文，如车之滞于途、跬步而不能进。《大学》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日新者，协变之谓也；而所以日新者，必本于明德之明、至善之止，是即和融之体也。是故善为协变者，变而不离其宗、新而不丧其本。若夫以变为炫、以新为奇，弃故常如敝屣、徇异说如饮酖，其始未尝不耸动一时，其终必至溃败决裂而不可收。又若执故常而不变、守陈迹而自封，视更新为异端、以因循为老成，其始若可自安，其终必至萎靡颓败而莫能振。二者皆过也——过动与过静，厥失维均。协变之妙，在乎得中：动而不躁、静而不滞、变而不妄、守而不胶，斯为得之。

当今之世，协变之需尤切于古，四患方殷、百弊待除，非协变无以救之，非中和无以安之。生态之失衡也，非协变无以复其和——塞罕坝之造林、库布其之治沙、洱海之清源、黄河之安澜，皆以人天之协、还山川之秀，是协变以救生态之穷、复天地之和也。国际之争竞也，非通变和众无以归于宁——弃零和之迷思、立多边之公规，互鉴文明、共护和平，是所以解纷争之结、立万邦之和也。贫富之悬隔也，非因时均利无以济其困——乡村振兴、光伏入户、数商兴农、“东数西算”，以众技之谐、济万民之生，是所以周贫乏之困、登斯民于衽席也。人心之浮竞也，非返本更新无以安其神——破算法之茧房、流量之迷局，承圣贤之教、因时代之宜，立心立命、成己成人，是协变以疗精神之虚、安斯民于和乐也。四者谐而天下和，四者乖而天下病，此今日言协变者之所当务也。

前既明协变之德操，兹论协变之方术，其目有四：曰因时、曰乘势、曰合众、曰守正，阙一则道有所不全。因时者，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察乎民情以知几先，不后时、不先时，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如寒暑之不愆其期。乘势者，因事势之自然、顺物理之必至，如舟之乘流、鸢之御风，不逆势以强为、不怯势以坐失，若决江河而莫之能御。合众者，集天下之聪明、合天下之智力，询谋佥同、舍己从人，不师心自用、不独断孤行，如泰山之不让土壤、河海之不择细流。守正者，执和道之大中、守天下之公理，万变而不离其宗，百折而不回其志，如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四者交济而协变之道备矣。《孟子·公孙丑上》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时势之重如此，而众与正所以济之。明乎此四者，出之以至诚、持之以恒久，则协变之施于天下也，沛然孰能御之。

合而论之，协变一义，实为和道由体达用之津梁、和融由隐达显之关键，贯三才而通万世，举凡天道之日新、地道之成化、人事之济美，胥于此焉系。上而天道日新，下而地道成化，中而人事济美，未有外协变而能有成者也。《国语·郑语》载史伯之言曰“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生物之功，正于协变见之；《吕氏春秋·有始览》曰“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合和而曰大经，亦以协变为生生之实功也。是故协变者，非和外之别传，乃和道之见诸事者也；非合外之歧途，乃合功之著于时者也。世之论者，或主守旧而恶新，或骛新奇而叛道，二者胥失之。唯有以和为心、以合为基、以和融为权衡、以协变为践行，始能通古今之变、成天下之务、济生民之生，驯致于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之盛。协变之义大矣哉，上之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下之可以措斯世于安平。

是故协变既明，其枢在人。非道无以立人，非人无以弘道；非和无以定体，非协无以成功。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秀，果能内修五德以立其本，外应五要以达于用，忠以公之、智以谋之、勇以实之、信以勤之、仁以廉之，又以贡献恒逾索取为心衡、以同中存异、异中求同为矩矱、以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为归趣，则协变之在我者立，而和道之在天下者行矣。此篇所论，特明协变为和道践履之津梁、为和合由体达用之要枢、为万世开太平之实功耳。庶几读是篇者，知和为不易之常经、变为日新之妙用、协为成务之枢机，执常以御变、因变以归常，和融以立本、协变以成务，则于和合新论协变一义之旨，思过半矣。

文/西岭风 轩辕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