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一家如何迎接地主夫人

太皇河岸上，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前面那辆是祝小芝的，后面那辆是丘杏儿的。骡车扬起细细的尘土，村口的人看见了，都知道是丘家的贵客来了，纷纷往路边让。

骡车在李春生家门口停了下来。陈攒金赶紧上前，帮着掀开车帘。先下来的是小莺，她扶着祝小芝从车里出来。祝小芝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银头饰，端庄大方，气度不凡。

后面那辆车上，小草也扶着丘杏儿下来了。丘杏儿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金簪，脸上笑盈盈的。

李银锁站在院门口，看见祝小芝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她快步走上前，在祝小芝面前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夫人！”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嗓子就哽住了，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祝小芝也被她这一跪弄得眼眶发红，伸手去扶她，声音也有些发颤：“快起来，别跪了！”

李银锁不肯起来，又磕了一个头。丘杏儿也红了眼眶，走过来帮着祝小芝把她扶起来，嘴里说着：“行了行了，起来说话。妹妹你怎么还是这么实心眼！”

李银锁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祝小芝和丘杏儿。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可笑里还带着泪。

“夫人，杏儿夫人，快进屋坐！”李银锁让开身子。

祝小芝却没有马上进去。她拉着李银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比去年那会儿又精神了不少。看来在娘家养得好！”

“是啊，天天吃好的喝好的，什么都不用干，净长肉了！”李银锁笑着说。

丘杏儿在旁边插嘴道：“这才好呢。你以前太瘦了，好像一阵风都能吹跑。现在这样正好！”

这时候，顾应怜从李银锁身后走出来，跪在祝小芝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小女顾应怜，给夫人磕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礼数一丝不乱，“上回在顾村，夫人送来的砖瓦木料，给我们家盖了新房子。一直没机会当面谢夫人。今天终于见到夫人了，应怜给夫人磕头谢恩！”

祝小芝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这姑娘穿着藕荷色的绸衫，头上戴着绢花，跪在那里规规矩矩的，虽然紧张得声音发抖，可举止得体，一看就是个懂礼数的好姑娘。

“起来吧！”祝小芝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说，“你就是应怜？我早就听小蝶说起你了。你嫂子坐月子那阵子，多亏你照顾！”

顾应怜站起来，低着头，双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祝小芝又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转过头对李银锁说：“银锁，我听说，应怜这回来太皇河，倒是有了一段好姻缘？”

李银锁笑了：“夫人消息真灵通。”

“商队里的事，哪有我不知道的。”祝小芝笑着说，“徐得偶那孩子，我也听宜铭和长兴说了。是个好后生，靠得住。这门亲事，结得好！”

她说着，转头对顾应怜说：“应怜，你过来！”

顾应怜连忙上前一步。祝小芝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拉过顾应怜的手，给她戴上。那镯子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她手腕上，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小芝握着她的手说，“徐得偶是我们丘家商队的人，你嫁了他，以后就是商队的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顾应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又要跪，被祝小芝一把拉住了。“别跪了。”祝小芝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照顾你嫂子，比什么都强！”

这时候，陈甜儿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她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直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到祝小芝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叫了一声：“伯母。”

祝小芝看见她，脸上笑开了花。她伸手把陈甜儿拉起来，揽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甜儿也在。你婆婆前两天还跟我夸你呢，说你管家管得好，比她当年还强！”

陈甜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伯母您又取笑我！”

“谁取笑你了？”祝小芝笑着说，“你婆婆亲口夸的，我也看得出你做的真好！”

众人在院门口说了好一阵子话，李春生和李氏也从正屋里迎出来了。祝小芝和李春生见了礼，寒暄了几句，一行人这才进了院子。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四碟点心，桃酥、芝麻糖、绿豆糕、桂花糕。茶是上好的龙井，用青花瓷壶泡着，倒出来碧绿碧绿的，香气扑鼻。

祝小芝和丘杏儿在上首坐下。李银锁坐在下首相陪。顾应怜和陈甜儿站在旁边，时不时给几位长辈倒茶。

祝小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了看四周，对李春生说：“李老爷，你这院子收拾得真整齐。我记得上回来的时候，这院里的石榴树还没这么高呢！”

李春生笑着说：“这石榴树长得快，春天开了满满一树的花，到秋天能结不少石榴。等石榴熟了，给夫人送些去尝尝！”

祝小芝笑着道了谢，又跟李春生说了几句农事上的闲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茶碗，对李银锁说：“银锁，咱们到后头去坐坐吧。咱们姐妹几个说说话，不用这么多人陪着！”

李银锁应了一声，起身领着祝小芝和丘杏儿往后院走。顾应怜和陈甜儿知道她们要说体己话，便没有跟去，留在前院帮着招呼小莺和小草。

后院是个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和一架葡萄。葡萄架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几只杯子。夏天的风从太皇河上吹过来，穿过葡萄架，带着水汽的凉意，比前院凉快了不少。

三人在石凳上坐下来。祝小芝坐在中间，李银锁和丘杏儿一左一右。葡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头顶的日头，只有几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葡萄架上有只知了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还是丘杏儿先开了口。她拉着李银锁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说：“银锁，你老实跟我说，在顾村过得怎么样？上回大树去盖房子，回来跟我说你过得不错。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想听你亲口说。”

李银锁握了握她的手，认真地说：“杏儿夫人，夫人，我说的是实话。长连待我好，什么都听我的。应怜也懂事，什么活都抢着干。孩子也乖，不闹人。家里有十五亩地，住着新盖的砖瓦房，吃穿都不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祝小芝听着，点了点头。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问：“家里现在有多少积蓄了？”

李银锁想了想，说：“去年秋天收的粮食，除了自家吃的，还卖了些。今年夏收，十五亩地收了不少麦子。我算了算，家里大概能有个十二三两银子的积蓄！”

祝小芝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农家来说，十二三两银子的积蓄，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那就好！”祝小芝放下茶杯，“我一直担心你跟着长连吃苦。现在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好！”

丘杏儿接过话头：“我听说，前段时间长连被土匪抓走了？”

李银锁点了点头：“是，就是十几天前的事。一伙土匪从西边山里过来，把村里的壮劳力都抓走了。长连也被抓去了！”

“人没事吧？”丘杏儿急忙问。

“没事！”李银锁说，“那伙土匪不伤人，也不抢东西，就是抓人去干活。老族长说，这种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回，从未伤人命！”

丘杏儿皱了皱眉：“顾村那么偏，怎么会有土匪去？”

“听老族长说，那伙土匪是从西边七八十里外的一个山寨下来的，叫断刀寨。”李银锁说。

祝小芝一直听着，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间微微皱了起来。“断刀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在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银锁，顾村那地方太偏了。二十来户人家，离最近的集镇也有几十里地。十几个土匪就能把整个村子镇住。你住在那里，终究是不安全的！”

丘杏儿也点了点头：“是啊。现在你们家日子好过了，村里人都知道你们家盖了新房子，有十几亩地，还有丘家和李家做靠山。可越是这样，越招人惦记。断刀寨的土匪现在不抢东西，可不代表以后也不抢。万一哪天他们动了别的心思呢？”

李银锁听了这话，心里沉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顾长连被抓走那几天，她虽然表面上安慰顾应怜，可心里也是悬着的。只是当时忙着安排人收麦子，没工夫细想。后来顾长连平安回来了，她也就把这事放下了。可杏儿说得对，这回是没事，下回呢？

“可是，”李银锁慢慢地说，“长连自小在顾村生活，家里的房屋田地都在那里，想搬家也不可能啊！”

祝小芝摇了摇头：“搬家倒也不必。你在顾村住惯了，那地方虽然偏，可清静。再说了，你们家的新房子刚盖好，地里的庄稼也正长着，搬走太可惜！”

她顿了顿，接着说：“办法倒是有一个！”

李银锁抬起头看着她。

祝小芝说：“咱们丘家和城南的蔡家交好。蔡家的老三蔡宝，如今是安丰南部巡检，手下管着几十号衙役壮丁。蔡老三对世裕言听计从，只要让世裕跟他说一声，让他每个月不定时地派衙役去顾村巡逻个两三回，断刀寨那些人就不敢再来了！”

李银锁听到这里，心里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