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满素：为什么实用主义只会诞生在美国？

▲富兰克林的风筝实验

“实用主义”这个词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使用频率颇高，但所指不一定是詹姆斯说的实用主义。真理观是实用主义最具革命性的精华部分，詹姆斯说过，实用主义“首先是一种方法，其次是关于'真理是什么'的发生论”。

讲到真理，中英文表达并不对等，“truth”这一英文词在不同场合可能需要翻译成“真”“真理”“真实”“真相”等不同的中文词。记住了这一点也许更容易理解詹姆斯的意思，例如“truth”并没有中文“真理”往往具有的那种至高性。

詹姆斯在书中首先阐述了真理的三段式接受过程，继而提出他关于真理的几个观点。

▋实用主义如何重新定义“真理”

●第一，何为真？实用主义认为，判断观念真假的标准就在于它是否与实在相符，相符的便是真，不相符的便是假。

何为真理？真理就是真的观念，真观念是能生效、能确定、能核实的。真理之所以为真理，需要通过一个证实过程，即依据它所作出的行动能够取得满意的效果，这就是真理的兑现价值。

思想是由它在实际行动中产生的后果来确定其真伪的，不是看最先的原则，而是看最后的效果。所以詹姆斯说：“被人具体证实过的信念才是整个上层建筑的支柱。”

●第二，真理的效用何在？实用主义认为，真理本身不是目的，它只是手段，通过它能导向其他令人满足的目的。掌握真理就是掌握了一种宝贵的行动工具，实用主义关于真理的工具论由此而来。

如果所谓的真理不具有效用，便称不上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说，“有用的”和“真的”两词所指一致。实用主义以人为出发点，它认为人作为生物必须首先适应环境，而思想与观念都起源于这种适应过程中的反应，其功用在于摆脱困惑、建立信念与行动习惯，从而保证生存的成功。人们寻求观念的唯一理由就是它们带来的好处。

●第三，与其他思想一样，真理也只是一种假设，一种有效用的假设。既然真理来自千变万化的实践，自然不可能一成不变，因此不可能存在绝对、水恒、唯一的真理。

曾经的真理会被层出不穷的新经验所超越，当经验越出真理，不再适用的真理就只能被抛弃。真理是工具，是用来指导行动的工具，不是高高在上不可违背的神谕。所谓的绝对真理只能带来停滞不前，詹姆斯感叹道：“我对于‘绝对’的敬意太少了。”

显然，实用主义的意图是将哲学从象牙塔尖拽回人间，使其重新成为人们现实生活的指导。实用主义的真理观破除了对唯一永恒真理的迷信，完全符合人类的认知和历史的教训。

真理不过是一种假设、一种工具。人类为某一真理而献身，是因为相信这一真理的真实有效；当它被证明虚幻无效时，自然不能拘泥于这种所谓的真理，更不能让人为之殉葬。

▋实用主义的历史起点：

一场针对旧式真理观的挑战

实用主义产生于19世纪末，是自然科学发展对旧式真理观念挑战的结果，具有科学、进步、多元、宽容等现代思维特点。

19世纪70年代，查尔斯·皮尔士和威廉·詹姆斯等十几位同人在哈佛大学创立了“形而上学俱乐部”，探讨关于真理的新观念。皮尔士首先提出了新思想的原则，后来将之命名为“实用主义”，该词来自希腊文“行动”，实用主义就是通过实践的效果来解释观念的方法。

1898年，詹姆斯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发表了题为《哲学概念和实际效果》的演讲，由此开始将实用主义系统化并推向社会。

1907年他的《实用主义》一书问世，很快成为实用主义的经典之作，也是美国哲学史上引发最广泛兴趣和争议的著作。

实用主义思潮在美国一直延续到20世纪上半叶，其间最有影响的是约翰·杜威，他将实用主义的原则运用到社会和教育实践中去，积极参与社会改革。

▲皮尔士、詹姆斯和杜威

▋实用主义，

为什么成了美国的民族精神？

那么，实用主义为什么在美国的土壤中产生并受到欢迎呢？这当然与关国人注重实践、不尚空谈的思维倾向有关。

实用主义反对哲学与生活脱离的状态，关注人作为生物体的活动，并且将研究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应用到社会科学，依照科学模式来构造哲学，以便指导社会实践。他们重新确定哲学的目的是人，只有人才是哲学的中心。

哲学也不仅仅是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而是要对人具有实用价值，给人以智慧，帮助人学会如何应对环境、改造环境，并取得成功。

詹姆斯说，哲学的重心必须改变，恢复指导人间事务的权利。真理的证实过程就是满足人的需要、实现人的目的的过程，这样不仅哲学会变得有用起来，人生也将变得更为明智。

▲美国西部

长久以来，人们都采取绝对主义的态度，迷信于追求唯一水恒真理，宗教战争大多缘于此。实用主义的真理观一反这种状态，将真理视为有效用的假设和指导行动的工具，并且认为真理是不断变化发展的。

这决定了实用主义反对任何自称的绝对真理，主张对任何事物进行自由研究和探讨。实用主义者反权威、反教条，反对保守停滞，提倡超越传统，发挥个体的创造性，积极进取。

实用主义从实际出发，承认和容忍差异的合理性，既反对道德绝对主义的那种独断专横的压制，也反对道德相对主义的那种不负责任的宽容。他们要从僵死的教条和抽象的原则中解放出来，提倡理性思考和思想开放。

▲独立战争期间，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詹姆斯说，实用主义者不会为崇高的原理过分狂热激动，而是以冷静的头脑投人经验之流。他们面对事物的具体性，面对将来。他们接受达尔文进化论，以改良主义的态度对待社会变革，相信社会是在点滴的变化中进步的，信奉社会的渐进变化而反对暴力。

可见，实用主义在本质上是倾向科学、民主、多元的，它之所以在美国产生并流行正是因为它迎合了，或更准确地说，体现了美国人的性格。美国人重经验、重实际，宁可相信常识而不依赖思辨，关注具体现实远胜于抽象理论，对任何理论都不采取教条的态度，而是注重其实际功效。

实用主义完全脱胎于美国，既是对美国人求实进取精神的继承与总结，更是地道的美国哲学，堪称美国人社会实践的精神支柱。美国的政治、经济、法律、教育等诸多领域都有实用主义的影子。

实用主义是思想混乱的年代，最“有用”的实践智慧。

实用主义不仅是一套研究科学的方法，而是一套直接用于决策、创新与解决问题的行动工具。

实用主义更是现代世界被谈论、误解最多，却被理解最少的思潮。

美国思想家威廉·詹姆斯的《实用主义》一书把“真理”从书斋拉回生活、重塑了人类哲学，是一部了解“实用主义思潮，收获实践智慧”的必读佳作。

胡适曾评：“在二十世纪的哲学界，只有两个人曾震动了全世界的思想界：一个是柏格森，一个是詹姆士。詹姆士的生平最可爱，他是一个很温和、很宽大、很仁爱的人……他也是心理学界的第一流泰斗。”

浙江大学哲学系教授陈亚军：詹姆斯是实用主义的真正创始人，第一位使‘实用主义’获得世界声誉的美国哲学家。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万俊人：詹姆斯的实用主义迅速成为20世纪显学，成为美国开始摆脱欧洲文化母体的精神标志，并凭借美国国力向世界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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