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考据｜史湘云到底有几个叔叔？曹雪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谜团

史湘云的身世，一直是《红楼梦》中一个容易被忽略，却极有意味的问题。 她究竟只有一个叔叔？还是有两个叔叔？ 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不仅涉及文字校勘，更牵连到史家家族结构、湘云成长经历，以及她为何最终寄居贾府。 曹雪芹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名字的差异。 一个侯门孤女背后的家族关系，也藏在这些细微的文本线索之中。

文/慌了个张

曹雪芹所撰《红楼梦》中，史湘云有两个叔叔，一个是保龄侯史鼐，一个是忠靖侯史鼎。但因传世版本不同，衍生出史湘云到底有一个叔叔还是两个叔叔的问题，甚至枝蔓到“回归文本”还是“索隐本事”的争论01。

按石问之先生的说法，“‘忠靖侯史鼎’出现多次；而‘保龄侯史鼐’只在第四十九回中出现一次，且‘史鼐’这个名字也仅仅见于庚辰本，其他版本皆为‘史鼎’。”02至于是抄错了还是改名了，都不得而知。

至于石问之将其类比“茗烟与焙茗”在书中同时并存的情形，笔者并不认同，那是另外的问题。宝玉对自己的丫头和小厮爱改名，贾母的丫头珍珠，给了宝玉，就被改名叫袭人了。同理，把茗烟改名焙茗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看宝玉的心情和遇到的特定情形。宝钗也爱改名，比如她的丫头（黄）金莺改名莺儿；比如“英莲”改叫香菱，后被夏金桂改叫秋菱。这改名不是随便的，而是伴随着剧情的推进，逗漏出文化符号暗示的特殊含义。

很显然，史湘云有两个叔叔比有一个叔叔的情形要复杂得多，更难驾驭。所以程甲本等干脆就合二为一了，但留下一个硬伤就是金陵护官符小注上史家的爵位是保龄侯，与小说文本统一后的忠靖侯对不上，不一致了，弄岔劈了。这种技术处理，完全不顾曹雪芹的艺术构思，即贾家，一门双公，宁国公荣国公；史家后代，一门双侯，保龄侯忠靖侯。要不然王家特别是王子腾官运亨通、权势熏天，为什么还得排在贾家史家之后呢？就是因为王家爵位低的缘故。贾家最早跟史家结亲，也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

按欧丽娟教授的说法，清代有降等承袭制度，包括宁荣二公在内的八公等后代都降了。“其中例外的是，只有史家一直都是保龄侯”03。不仅不降，而且后来又添了一个，就是忠靖侯，可见史家再立新功，颇受恩宠，堪比“世袭罔替”那样的体面和优越。也只有“一门双侯”的气派，才撑得起护官符上“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民谣盛誉。

至于是不是像新索隐派说的那样，这史鼐史鼎的原型是苏州织造李煦的两个儿子长子李鼎次子李鼐。依笔者说，这个可以是，也不完全是，艺术既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在小说创作中，在人物设计上，即人物关系上，独具匠心，费了不少心思。史家第一代，保龄侯尚书令史公即史太君之父，与贾家宁荣二公贾演贾源同辈；史家第二代，长子保龄侯即史湘云祖父，长女史太君、次子即史鼐史鼎之父，与贾家荣国公贾代善等同辈；史家第三代，史湘云之父、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与贾家一等将军贾赦、贾政等同辈；史家第四代，史湘云，与贾家贾宝玉等同辈。在这一点上，笔者赞同刘心武先生的分析，“史湘云的父亲，应该只是鼐、鼎的堂兄，而且史湘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父母就双双死掉了。”湘云的情形与宁国府贾蔷差不多，贾蔷从血缘上说，“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04也就是说，史湘云只是史鼐、史鼎的堂侄女，比亲侄女又差了一层。如果是男孩，像贾蔷那样，实际上充当贾珍养子，或可指望。偏偏湘云是个女孩，女大不中留，迟早是人家的，那就更不受待见了。

湘云与黛玉是一个对照。黛玉父母双亡后，面对的是两个（亲）舅舅舅母；湘云父母早亡，从小跟着两个（堂）叔叔婶婶。她们都是被贾母接到贾府供养起来，贾母是黛玉的外祖母，是湘云的姑祖母。黛玉是孤女；而湘云是史家第四代第一个孩子，因是女孩，称作“史大姑娘”，跟她侯门千金的身份也是匹配的。她们都因没了父母，失掉了根基和托举，不得不“寄人篱下”，同病相怜，最后走到了一起。

两个舅舅舅母对黛玉并不上心，两个叔叔婶婶对湘云更说不上什么好。《红楼梦》第三十二回，宝钗跟袭人说：“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得很。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宝钗还说：“上次她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05

家里受的委屈，到了外头还不能明说什么，尤其是到了贾府史太君这边，每次都得精心包装一番。第三十一回介绍湘云“盛装”到贾府的情形。贾母见了就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06这一幕可与第五十一回凤姐特意打扮袭人回家探母一节对看，就是怕人看出形景或者看着不像，被人小瞧了，一样道理。

这里的“二婶婶”和第二十五回提到的“小史侯家”、第三十七回提到的“小侯爷”等称谓，都是重要信息的逗漏，表明史湘云有两个叔叔，而不是一个。至于“这个‘小侯爷’的‘小’如何理解？是理解为兄弟关系的‘大’和‘小’？还是父子关系的‘老’和‘小’？通常的理解应该是后者，如在《水浒传》中有‘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又如大家经常说的‘老布什’和‘小布什’。”07这个理解是不准确的，是假定两代的情形。而史家的保龄侯业已三代，故而只能是兄弟关系，大侯爷是保龄侯史鼐，小侯爷是忠靖侯史鼎，二婶婶指的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

史家也是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原籍金陵，一部分在都中。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均在都中。按刘心武先生的说法，保龄侯是“吃老本”，世袭的爵位。忠靖侯是“立新功”，尤其是“靖”字大可注意，“‘靖’有平定动乱的意思”。08由此可知，虽然史鼎住在都中，实际上总是往外边跑，或者把注意力集中在外边，尤其是边境上，不然如何能在平定动乱方面立新功呢？书中逗漏的也是边境上，如南边的平安洲方向。所以小侯爷史鼎跟南安郡王关系不一般，第七十一回贾母八旬大寿期间，南安太妃对湘云说：“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09这里的“你叔叔”就是指都中的忠靖侯史鼎，因为保龄侯史鼐已迁委了外省大员。

那么，为什么“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她了，接到家中”10？而不是由忠靖侯史鼎继续抚养呢？这就逗漏或者暗示一个问题，史鼐史鼎哥儿俩对于湘云这个堂侄女的抚养，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很勉强的，也是很敷衍的，包括也是看着史太君的面子，俩人才达成妥协，共同抚养湘云，也是最低水平的供养，这还不说平日里在家对湘云的使唤和勒掯。这样双方经过斗争和妥协，碍于情面，勉强建立的低水平抚养体系，一旦一方离开，这个体系自然会瓦解。那个时候，湘云跟谁，是跟大叔去外省，还是跟二叔留都中，都将是噩梦般的选择。所以，贾母到底于心不忍，索性接到贾府，名义上还是史家供养，但再也不用看婶婶们的脸色。

这跟黛玉被收养是一样的，也是分两步。黛玉，第一步是母亲去世，被贾母接来；第二步是父亲也死了，彻底断了念想，从此常住贾府了。湘云，第一步是贾母监督下，史鼐史鼎共同抚养湘云；第二步是史鼐外迁走了，供养模式一举打破，也由贾母接来直接监护，常住贾府，名义上还维持着与两位叔叔的联系，尤其是都中的忠靖侯史鼎。

至于小说文本中的史鼐史鼎看似不谐的问题，这与其独特的写法有关，也与其尚未最终修订完成有关。尤其是曹雪芹的艺术手法，有明写，有暗写，有不写之写，还有80回后可能补叙的文字，因为书稿迷失而看不到为憾。但两个叔叔是小说文本明里暗里都交代了的，这一点难以抹杀。

经查，清代法律没有硬性规定叔叔对侄女的法定抚养义务，更别说是堂叔叔对堂侄女了。那为什么史鼐史鼎还要勉强负起这个抚养的责任？一方面是出于宗族和道德因素，另一方面则可能有重要隐情。根据在小说第五十四回，贾母指湘云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11，这是一个重要逗漏。贾母像湘云十几岁未出阁的时候，她的哥哥即湘云的爷爷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班小戏”，说明湘云爷爷那时已经成家，成为或者后来成为第二代保龄侯。

由此可以合理推断以后的情节：湘云父母生下她不久死了，她爷爷备受打击也一病而亡，因他膝下无儿，保龄侯爵位就让侄儿史鼐袭了，因此承接了对湘云抚养的义务。又因为史鼐史鼎都还年轻，力量不足，于是协商共同抚养。眼见哥哥捡了保龄侯的爵位，弟弟也不甘心，奋发要强，建功立业，终获忠靖侯的封爵。哥儿俩一直较劲扯皮，自然没多少心思来关心湘云的成长。弟弟受封忠靖侯，哥哥也不平衡，经过努力，迁委了外省大员。哥儿俩窝里斗才告一段落，各得其所。但是他们共同抚养湘云的基础和协议也随之破裂。湘云今后怎么办？左右为难，这时候是贾母出于家族大义，才伸出援手。这些隐情是不忍明写，还是八十回后会补叙交代，不得而知。

注释：

01、02、07：石问之著《见微知著：红楼梦文本探》，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6月第1版，P103、P104、P108；

03：欧丽娟著《大观红楼：欧丽娟讲红楼梦》（1），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第1版，P101页下注；

04、08：刘心武著《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下），作家出版社，2013年8月第1版，P916、P917；

05、06、09、10、11：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7月北京第3版，P436、P422、P979、P657、P7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