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旁听的“修水经验”

我曾说过自己的旁听经历，第一次是二十年前在台湾，作为访问学者旁听台北地方法院的赵建铭案，毫无限制；第二次是在前不久的湖北大悟，旁听韩旭和辛本华律师的开庭，虽以公民身份旁听，但登记的却是“旁听律师”，但好歹也没有受限。第三次，就是目前正在进行的江西修水旁听，一言难尽，以至于湖北大悟也有借鉴“修水经验”的趋势。

一、先说说“修水经验”的核心要义

所谓“修水经验”，简单概括就是九个字：公开审理，不公开旁听。

如果你觉得这九个字自相矛盾，那是你法学功底不够深。修水法院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公开审理，指的是法院公告上写的，叫“书本上的法”；不公开旁听，指的是实际上你旁听不了，这叫“行动中的法”。公开审理与不让旁听，互不矛盾，振振有词，这叫“修水模式”。

这套经验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

第一步：口头承诺，吸引来客。 法院工作人员在开庭前明确告知家属：给五个旁听名额于被告人亲友，其他旁听律师凭律师证就能进，不限。于是我们十几个律师从北京、上海、杭州、武汉大老远飞来，再转汽车、翻山越岭到了修水。说实话，若非旁听，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江西还有这么个交通极其不便的犄角旮旯。当然，后来我才明白，这趟法庭外的旁听之旅，重点是让我们体验什么叫“不要对法治抱有幻想”。

第二步：拆掉座椅，物理限流。 等你人到了，法院已经把能坐一百多人的法庭，连夜拆掉了四排座椅，只剩下三四十个座位，对外说座位不够。辩护律师找到了此前百人旁听的新闻，法院当做正面宣传，而如今现场剩下新鲜的强拆痕迹。这效率，这执行力，拆座椅比我们写文章还快。为了不让你旁听，法院同志们连夜加班拆椅子，这种“敬业精神”，值得写入基层治理创新案例。

第三步：占坑旁听，精准填空。 旁听席还有那么多座位怎么办呢，有人来填。进去的人里头，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啥也听不懂，进去就呼呼大睡；有冒充“人大代表”的小年轻，问其人大三缄其口；还有连旁听证都没有的人直接插队进去的便衣——后来被当庭指认出来是刑讯逼供的民警。一个公开庭审的旁听席，精准填满“自己人”和“睡客”，这组织能力，不搞大型活动策划真是屈才了。

第四步：动态黑名单，精准拦截。 第一天你进不了法庭，但至少还能在法庭门口，争取一下旁听的权利，第二天你进不了法院，说进了黑名单，因为是什么“前辩护人”，可我压根儿都没提交过手续，还没代理呢。第三天，估计都不让进入修水了，因为我曾就本案写过文章，惊动了最高检，修水不欢迎我。这套名单管理机制，从“名单制”升级为“黑名单制”，三天完成四次迭代，互联网产品经理都该来取经。

二、那些记忆犹新的名场面

如果要给“修水经验”拍一部纪录片，以下几个镜头绝对不能剪。

镜头一：与公诉人有说有笑的“占坑代表”

7月28日上午，我们在我们汗流浃背地排队。几位年轻女性旁听人员与公诉人有说有笑地进入了法庭，形同闺蜜。万一的妹妹万琦忍不住问：这些人真的是人大代表吗？为什么跟公诉人这么熟？结果下午，已经旁听了几次开庭的万琦被禁止入庭。法院给出的理由是：她是证人。可她在侦查阶段没作过证，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也没作过证，一直在旁听，怎么就突然成证人了？这种“灵活认证”的速度，比人脸识别系统还快。为什么偏偏是万琦？我想了想——大概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镜头二：站了两天，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7月底的修水，闷热得像蒸笼。我们在法庭外的走廊里站了两天，没有空调，没有座位，衣服湿透了。十几个律师，从全国各地赶来学习，机票、高铁、汽车辗转上千公里，最后在走廊里“旁听”了两天，一句也没听到。我在政法大学上课，至少教室里还有把椅子。在修水法院，我们享受的是“全程站立式旁听”——虽然根本没旁听到。法院拆掉的座椅是国家财产，他们不心疼，可我们千里迢迢过来花的却是自己绵薄的积蓄，心疼。

镜头三：老太太睡着了，我们醒着呢

法庭内，一位78岁的梁某菊老太太，旁听了一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法庭外，我们这帮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错过任何一次“放人进去”的机会。一个对案件毫无兴趣、连庭审内容都听不进去的老人，稳稳坐在旁听席上；一群专程赶来、想观摩学习的律师，被挡在门外。修水法院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精准错配”——把旁听资源分配给最不需要的人，把真正关心案件的人拒之门外。靠这资源配置能力，难怪经济这么落后。

镜头四：风能进，雨能进，吴丹红不能进

第二天下午，法警拿出了一份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只是从旁听名单变成了禁入名单。法警说：这些人不能进法院。我翻遍《刑事诉讼法》和《人民法院法庭规则》，规定不得旁听的人员包括：证人、鉴定人、未获批准的未成年人、精神病人、酗酒的人……我不明白自己属于哪一条？我说想去诉讼服务大厅，也不让。李仁钬律师说，风能进，雨能进，吴丹红不能进——这句德国谚语被修水法院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回头我得给他们寄个锦旗：“创新司法，立法先锋” 。

三、“修水经验”的理论升华

两天下来，我对这套“修水经验”有了更深的体会。它看似粗陋，实则精巧；看似临时起意，实则环环相扣。它的核心逻辑是：既要公开审判的“面子”，又要控制监督的“里子”。

怎么理解？公告公开开庭审理，这是“面子”；但只有自己人才让旁听，精准拦截，真正的不让监督才是“里子”。修水法院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精准地区分了“形式上公开”和“实质上公开”，确保了前者做得漂亮、后者做得扎实——扎实到连我这个教了二十年刑诉法的人都进不去。

更值得学习的是，这套经验展现了惊人的制度弹性：法庭座位太多，没关系，连夜拆；家属有旁听权，没关系，限定五人；律师要旁听，没关系，集体拒之门外，临时拉黑；刑事诉讼法有规定，没关系，我们有“修水解释”。这种“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基层智慧，如果用在优化营商环境、化解矛盾纠纷上，那修水也不至于这么穷，非得管辖九江市的民营企业家。可惜，它用在了怎么把人挡在门外。

在修水法院门外站了两天，虽然没进法庭，但我学到的东西，比教二十年书还多。我深刻理解了：司法公开最大的障碍，有时不是没有制度，而是有人太擅长在制度上打洞。 我也深刻体会了：“看得见的正义”，在修水的意思是——正义你好像看得见，但门你进不来。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亲耳听到万一案的事实辩论。不过转念一想，不重要了——连旁听席都拆了四排，审判席上的事实，是不是也拆掉了几块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修水法院自己知道了。

最后，我要真诚地感谢修水法院。感谢你们让我亲身实践了一回司法公开的“修水经验”，感谢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有些地方的司法公开，不是让阳光照进来，而是把窗帘拉得更紧。

2026年7月29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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