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江苏新沂,在河流音乐节的演出舞台上,李沛颖正用手语翻译刺猬乐队的歌曲。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摇滚乐的舞台上站着一个手舞足蹈的姑娘,正在用手语翻译演出。
有人说,这事儿的确挺“摇滚”。
也有人觉得多此一举:“等会儿,听障人听音乐?”
6月,河流音乐节在江苏徐州新沂市开场,这已经是它第三年面对这样的讨论。
2024年第一次尝试请来手语翻译时,河流音乐节主办方负责人王丽娜说,有多少听障人会来现场,她也没有把握。作为经营者,她只是意识到了音乐节的影响力,并且打算利用这样的影响力,让公众看到残障人士——即便是通常被认为离音乐最远的听障人,也能“听”音乐。
当时,主办方已经决定要为演出找几个手语翻译,只是不知道该让翻译员站在哪里,是台下、幕后还是台上——毕竟舞台导演也有些困扰,乐队里每一个成员都有自己固定的站位,多一个人往哪放?
听障人士通常被认为是离声音最远的人,向来很少靠近与音乐有关的舞台,尽管他们一直在留意着声音。
美国听障声音艺术家克里斯汀·孙·金说,许多听障人都会观察听力正常人对声音的反应,然后毫无凭据地去记忆和学习,比如不要大力摔门、从包装袋拿取薯片时尽量小声点,以具备尽量不打扰听力正常人的“声音礼仪”。
“我们考虑到的这种礼仪要比平常人更多。”金在一次演讲中说,“我对声音非常敏感。”
与之相对的,听力正常人对那个静谧的世界却不甚了解。其实,许多听障人都能听到或者感受到低频的震动,比如贝斯的低音。震动是声音的本质。手语翻译员李沛颖说,她有一位听障朋友会戴着降噪耳机,把低音调到最高,把高音拉下来,这样听歌。
在医学上,听力损失有轻度、中度、中重度、重度、极重度等分级。一个人也可能是先天失聪、后天失聪、单耳或双耳受损、佩戴助听器或人工耳蜗。他们可能以手语为第一语言,也可能主要依靠口语和读唇交流——总之,面临的情况各不相同。
英国听障打击乐演奏家伊芙琳·格伦妮说,她能在腿和脚上感受到低音,在脸、脖子和胸口感受到高音。电影《健听女孩》里有一位听障父亲,总是喜欢坐在车上大声地放说唱歌曲。“我整个屁股都在震动”,他满意地用手语比画说。
围绕震动,感受音乐的方法是各种各样的。2002年,英国听障人特洛伊·李创办了听障人士的电音派对,在两个月内卖出了700张票,其中200名参与者来自澳大利亚、美国和欧洲各地,人们在派对上一起跳舞。
听障乐迷可以站在能根据扬声器产生震动的地板上,甚至可以脱掉鞋,也可以双手捧着一个气球或瓶子,跟随有节奏的灯光舞动。如今市面上还有一款把声音转化成身体震动的可穿戴背心,售价折合人民币3000元左右。
河流音乐节希望他们在感受震动之外,更多地理解音乐。对许多听障人而言,手语才是自己的母语,书面语是第二语言。即便大屏幕上有字幕,对一些听障人而言,歌词也并不容易理解。所以需要手语翻译。
2017年,英国3位听障观众请求演唱会主办方提供手语翻译,主办方最初拒绝,后来只提供了部分翻译,法院随后认定主办方构成违反国家《2010平等法》的歧视。司法机关并不强制要求每场演出都配备手语翻译,而是要求活动主办方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合理调整”。
手语和书面语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李沛颖一度觉得奇怪,手语专业被教育部归为文学门类,为什么她却在特殊教育学院学习,而不是在语言学院?这明明是一门独立的语言。
手语有自己的语序、空间语法、指代方式和省略规则。李沛颖举例说,中文书面语里的“摘花”,在手语里则是“花摘”。
6月14日,声音玩具乐队登场表演时,李沛颖站在台上翻译。
6月14日,李沛颖穿着黄色长裙和声音玩具乐队站在一起,面对台下观众。
一个句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只让听力正常人按语序读手语,就会看到——“你/告诉我/没有/为什么”,同样很难理解。
音乐之美在于韵律,而歌词里的押韵,要转成“视觉韵”才能被听障人理解。手语的韵律是通过每一句话的手形、手的运动方式或面部表情等要素来呈现的。
例如“想你在夜里,念你在风里”,手语要把这两个“里”的重复转化成视觉重复“夜晚/我想你,风吹/我也想你”。两个“想你”的手形、轨迹、节奏对称,也是一种美感。
更抽象的,例如写意风格的歌词,“我把回忆留在风里”,手语则要这样传达:“以前的画面/出现/我抓住/慢慢松手/风带走。”
音乐节的手语翻译,既是语言的译者,在一定意义上也是舞蹈演员、诗人、视觉艺术家。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中国至少有2780万听力障碍人士,但培养手语翻译的高校不多。2016年,“手语翻译”正式成为本科新专业。
王丽娜通过公益组织、残联、学校打听了多次,又通过网络公开招募,才找到了几个能够诠释摇滚音乐、而不只是挺拔端正地坐在演播厅里的翻译员,李沛颖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个单纯、自在的女孩,否则可能很难在台上放开手脚、为传达某种情感而任由五官“乱飞”,也不会在高考志愿填报愈加商业化和功利化的2018年,只是因为在晚饭时看到了新闻联播里的手语翻译,就决定去学手语。
“我觉得像综艺节目里玩的你画我猜的游戏,可以用手把我心里想的东西表达出来,就觉得很好玩。”李沛颖说,那时候她对未来没什么明确的想法,学就学了。父母也支持她这样做。
她在郑州工程技术学院的特殊教育专业手语翻译方向读完了本科,又去江苏徐州,在拥有全国首个手语播音主持方向硕士点的江苏师范大学读了研究生,其间河流音乐节恰好在徐州举办。
面试时,她翻译了《送流水》这首歌。
“赐我们一首值得唱的歌,让吉他剩余一点尊严。”她用手模拟吉他做动作,两次扫弦,刚好落在“尊”“严”的节奏上。
“我曾经在天涯,妄想过世界,如此而已。”她鼓着嘴,表示妄想的坚定,又用望向远处的眼神表达宽广的世界。最后,“如此而已”,她摊了摊手,连同脑袋、眼神一起垂了下去,皱着眉头。
王丽娜决定用她。
一些国外的音乐节会让听障乐迷站在尽量靠近音响的地方,再在靠近舞台音响的位置搭一个小台,让手语翻译站上去。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那里的声音分贝巨大,王丽娜也得为李沛颖的听力考虑。一连几天工作下来,她的耳朵可能会被吵得受不了。这个方案被否决了。
按照传统方法,李沛颖还可以站在单独的演播室里翻译,再把这个画面转播到舞台的大屏幕一角,就像电视新闻节目那样。
但翻译音乐和翻译稿件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感染力。除了歌词,译者还要传达鼓点、旋律强弱、歌手情绪、押韵、停顿、现场气氛。如果李沛颖和舞台隔绝开,她自己首先感受不到现场的氛围,又如何能够传达呢?
这门语言的标点符号和语气词都写在脸上。如果歌词是“我很想你”,手语的手势只能表达出“你/我/想念”。至于有多想,更多得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区分。
翻译音乐,高音有时扬起眉毛,低音时则低下眉毛。鼓点强,动作短促有力。旋律舒缓,动作则柔和连贯。音乐进入高潮,动作幅度就要变大。
6月13日,李沛颖和后海大鲨鱼乐队的主唱付菡在演出中。
李沛颖在对音乐进行手语翻译。
美国说唱歌手特维斯塔平均每分钟能说唱280个单词,以语速极快著称,但在一次现场演出中,却被场上的手语翻译安珀盖过了风头。她在极快的手势中同时保留了节奏、俚语、情绪和身体律动,连歌手本人也称她是真正的“MVP(最有价值者)”。
摇滚乐的手语翻译,要跳跃,要转圈,要甩开臂膀、以手作鼓,那最好的位置就是台上。
李沛颖还是上台了。2024年,她第一次站上河流音乐节的舞台,却不敢站得太靠前,只待在舞台侧后方的角落里。
台下热闹极了。她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听障观众,也担心听力正常的乐迷无法接受她的存在,认为她喧宾夺主。
根据现场乐迷后来在网络上的反馈来看,人们通常都是先看到李沛颖,为她的存在感到好奇,甚至不解、反感。接着,他们在人群中真的看到了比画着手语的听障人。
“我面前站了两位戴助听器的小哥哥,他们用手语和打字沟通。”一位观众在网上分享。
还有人注意到,几个听障女孩捧着蛋糕,在音乐声中给朋友庆祝生日。
一位听障乐迷用手语比画着说:“特别高兴,听障人终于可以参加音乐节享受音乐了。”
慢慢地,有乐队在演出结束致谢时,会把李沛颖邀请至台前。网络上多了一些赞许的声音。她在翻译时放松了许多,可以随意在台上蹦蹦跳跳,增加一些走位。
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创作的舞蹈《千手观音》曾让公众把听障人表演、视觉节奏和身体美学联系起来。但让听障人听音乐的尝试,仍在小范围地推进。
2025年,这件事在国内取得了不小的进展。7月,听障艺术家胡晓姝把英国电音派对的组织者请到上海,办了一场小型的“聋听共融”无障碍音乐会。8月,深圳市残联组织20名听障人士去观看流行乐歌手张艺兴的演唱会。这一年春晚历史上首次推出无障碍转播,手语演员甚至翻译了豫剧、湘剧、京剧等戏曲。
现在,李沛颖正在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下,在英国做与听障人手语有关的访问学者。今年的河流音乐节开幕前,主办方特意邀请她回国担任翻译。
这一次来到现场的残障人士有50多人,包括肢体残疾、听障人士、视障人士等。除了两名手语翻译,主办方还招募了8名爱心志愿者,并改建了一座固定的无障碍卫生间——2024年第一次办音乐节,主办方连临时用的无障碍卫生间也租不到。“问了几个公司,都没有。”王丽娜说。
“我们设置这些内容,不仅仅是给残障观众的,其实也给健全人展示。”王丽娜说,“这种传达,我觉得比现场到底来了多少数量(残障人士)更重要”。
如果连音乐都能享受,他们能做到的会更多。1987年美国奥斯卡奖最佳女主角是一位听障人;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子200米蛙泳的银牌得主也是一位听障人,赛场为他安装了“发令灯”;贝多芬在听力严重受损后创作了《第九交响曲》;两度获得格莱美奖的伊芙琳·格伦妮12岁失聪,后来成为英国打击乐演奏家;芬兰听障人马尔科·沃里海莫被认为是首位与国际大型唱片公司签约的听障艺人,他用手语说唱。
曾在迷笛音乐节上被人们高高举起的轮椅男孩董宇也来到2025年河流音乐节的现场,他说:“无论是听障人、盲人还是轮椅人,能玩起来,才算是健康的人。”
今年的河流音乐节现场,声音玩具乐队登台表演时,李沛颖鼓起勇气穿了一件明亮的黄色长裙。后海大鲨鱼乐队的主唱付菡唱着歌,把她从角落里拉到了台前,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把音乐带给所有人。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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