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与梵高、塞尚并称“后印象派三巨匠”的保罗·高更，在其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艺术遗嘱”——《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高更将这哲学三问，题在素无题画传统的西画画幅左上角，煞是惹眼。这三问，差不多是永恒的天问，虽无答案，但寻觅无穷。

《冰川时代的人类日常：一项关于我们祖先的新研究》（以下简称《冰川时代》），可谓是对三问的基于全球尤其欧洲最新史前考古成果之上的回答。该书研究“30000年跨度下曾经鲜活的1200代男男女女（40000-12000年前），有关他们的外貌、他们选择的居所、他们的饮食、他们的衣着、他们怎样制作工具和图像”，大体拼凑出末次冰期，也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同时也是最伟大的一次革命”（“革命”意指农业发明）发生前先民的生活图景。

《冰川时代的人类日常：一项关于我们祖先的新研究》，[英]埃莉·克利福德 保罗·巴恩 著，王天然 译，山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除南极以外的广袤大陆，泛扩到10万年的悠久时光，迥异于当今的气候环境、海陆形态、物种类型，相对稀缺而常被有意无意破坏的考古现场，注定了《冰川时代》在填补不少空白、纠偏诸多“广为流传的错误解读”的同时，缺损重要的证据碎片，其“拼图”将永是残品，脑补先民生活时得严格自警。难怪“肯定回答的可能性很小”，而“极有可能”“几乎可以肯定不知道”“完全无法确定”“永远失去了解答的钥匙”等充分否定与小心猜测的词句贯穿全书。

如今在地球上生息的任何物种，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哪怕因人类需要而精心驯化的，其野生祖先的演化史，也远比以区区百万年计的直立人类更漫长。人类之所以后来居上，拥有支配甚至毁灭其他物种的力量，端在伴随其智力大幅跃升的文化积累之力，远超生物DNA变异的自然选择适应。考索冰川时期先民活动的岩石、洞穴、墓葬、遗址所发现的物品、印痕、刻画、制作所传递的信息，可以约略窥见人类走出非洲以迄的蹒跚步履，这对于解读当下人类的文化成就和生态责任，无疑极其重要。

南非、克罗地亚、奥地利、捷克、德国、乌克兰、俄罗斯、意大利、法国、英国、西班牙、澳大利亚、叙利亚、斯洛文尼亚、美国、以色列、中国、日本……旧石器时代中晚期，已发现的末次冰期人类遗址，对任何非专业的阅读者来说都是知识架构的一次挑战。即便认真做笔记，按图标注，也未必彻底明了。鄙陋如我，更不可能例外。但在阅读补课的欣喜当中，还能从汉字甚至自己切身经验当中旁证《冰川时代》的描述，这多多少少有些作者慎重对比民族志的近似意味。

比如作者说：“我们今天右撇子比左撇子多得多，史前是否也是如此呢？冰川时代的艺术品同样能够提供部分佐证……虽然极少数情况下出现手中拿着什么东西的场景，但这些极少数中的大部分是右手。”类似比例，跟今天也差不多。电梯按钮、书页装订、书写格式、非对称工具如镰刀斧头剪刀手柄、螺旋方向、键盘、乐器、体育器材、鼠标，数不胜数，基本默认设置都为方便右利手。除不分左右的提手旁，包含“又”与“”偏旁的汉字出现的频次之差惊人，可为佐证：皮、支、攴、攵、殳、臤、弢、侵、叙、曼、燮、驭等，不胜枚举。即便是有、右、布、灰这含“”的，也是“又”隶变后的讹写，就仅左还“”着。其他场合，如臼、廾、大等，得左右手同出。仅、劝、叹、坚、对、戏、择、权、树、欢、观、邓、双、鸡、难等简化汉字中，“又”成了通用符，取代了诸多部首/构件。这也与冰川时代人物呈现的情景暗合。

再如，在《动物皮毛与服装》章节当中，作者开篇就说“旧石器时代晚期考古发现许多女性牙齿上存在不寻常的磨损”，作者认同研究人员的意见：“牙齿痕迹可能是女性在从事毛皮加工甚至篮筐编织的相关任务时，用牙齿拉拽纤维材料造成的。”读到这里，童年时所见祖母、母亲两辈女性针黹缝补的场景，如在眼前。民族志呈现的毛皮制作步骤是：“在开始之前，最好先将动物皮钉住，或者绷在木框上进行拉抻，然后开始第一步——骨肉分离，用刮削器。”制治毛皮的第一步，甲金文字中多款“革”字直观呈现了头尾四肢完整的整块兽皮正面张撑在木架上之情形。《说文》释“革”，保留去兽毛的初义，堪堪可证：“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

又如，《我们手艺精湛的祖先》这章中《木工》小节，作者罕见地用了好几句肯定推断：“木材是最重要的有机材料之一，它的工具制作史肯定不逊色于石器和骨器。”“在几乎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我们基本可以肯定，末次冰川时代的人具有高超的木工技能。”研究人员用实验考古学手段复制了南非14200年前布姆普拉斯洞穴时代晚期的石制工具，“用于凿刻和刨平木材”，然后和发现于遗址的51件工具上的磨损微痕对比，“发现所有史前样本都具有相同的抛光效果”。“可以说那个时期被取错了名字，应该叫旧木器时代，而不是旧石器时代！”“木器时代”在汉字当中，由“相”承担。从目从木的相，是从甲金以降一以贯之的少有汉字。《说文》释“相”：“省视也。从目从木。”徐灏笺段注：“戴氏侗曰：‘相，度才也。工师用木，必相视其长短、曲直、阴阳、刚柔之所宜也。相之取义始于此会意’。”丞相、宰相、相国、相邦、国相、傧相，类似词语亦频频出现在古中国礼治文化当中。

最可喜的，是我在书中照见了自己的童稚经验。《纤维和植物方面的创新》一节当中，作者考察了冰川时代遗址中的绳索印痕，猜测遗址中的原物“可能是铺在地上的垫子，或者当作壁挂、毯子、睡垫、储物篮、袋子，甚至是披肩、衬衫和裙子等服装”。毕竟，“许多物种的纤维都可以拿来用，比如荨麻、艾蒿、桤木、紫杉、欧椴、香蒲、柳树”。除作者罗列的这些，中国广有分布的如荆、竹、茅、棕、葛、苎、紫藤等，就是妇孺徒手也能拔取编搓，结成绳，编成网，织成篮，用于捕捉、携带、捆缚、搬运，甚至储藏的。在我的青少年时代，类似纤维材料用得不少。

总体感觉，这本《冰川时代》值得反复读几遍，你可能会遇到接连的障碍，也会有不断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