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 12 月 4 日,意大利那不勒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 21 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落下关键表决。在这场全球瞩目的评审之中,丽江古城正式载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时至今日,绝大多数旅行者提起丽江古城,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四方街、大水车与密集商铺组成的大研古城。长久流传的认知偏差,让大众普遍将大研等同于完整的世界遗产丽江古城,忽略了白沙民居建筑群、束河民居建筑群与生俱来的法定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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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厘清这段原始申报史料,还原 “三大片区共同构成丽江古城世界遗产” 这一核心事实,不只是纠正一个流传已久的常识误区,更是重新理解这份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的关键钥匙。倘若割裂大研、白沙、束河的历史关联,我们便无法读懂纳西文明沿着丽江坝子逐步迁徙、生长、成熟的完整脉络,也难以理解当年世界遗产委员会认可丽江古城人居典范价值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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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清遗产范围的由来,需要回溯完整的申遗历程,一切开端远早于 1997 年那不勒斯的投票。上世纪八十年代,古城独特无城墙的城镇格局、依山傍水的水系营造、纳西本土民居建筑,持续吸引国内建筑史学、民族学学者前往调研。1986 年,国务院将丽江古城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从国家层面确立了这片聚落的历史地位,也为后续申报世界遗产埋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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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云南省滇西北旅游规划会议正式提出推动丽江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专项工作就此启动。1995 年,丽江成立专门申遗工作组,同步编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初期申报文本筹备稳步推进。彼时,最初的申报方案重心主要聚焦大研古城,白沙、束河仅作为外围历史聚落简单提及,尚未纳入完整遗产边界。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 1996 年 2 月 3 日,一场 7 级大地震突袭丽江坝子,大研古城大量土木民居受损坍塌,刚刚步入正轨的申遗工作一度陷入停滞。外界普遍担忧,严重的震损会直接摧毁古城申报世界遗产的可能性。地震发生仅仅十三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官员抵达丽江实地踏勘。在余震风险尚未消除的环境下,工作人员走遍古城街巷,评估灾害对历史遗存造成的冲击。正是这次考察,促成申遗范围发生根本性调整。
考察专家提出,单一的大研古城无法完整呈现纳西族群漫长的发展历史。白沙是纳西先民早期的政治、文化中心,束河是茶马古道关键手工业集镇,三处聚落自宋元以来形成一脉相承、功能互补的人居体系,三者共同构成完整的文明链条。遵循专家建议,申遗工作组调整申报框架,正式确定申报主体名称为丽江古城,申报范围囊括大研古城、白沙民居建筑群、束河民居建筑群,这套方案最终写入提交至联合国的正式申报文件。这也意味着,从提交材料的源头开始,白沙、束河就不是附加补充,而是遗产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不少网络上流传一种说法,认为白沙、束河是 2000 年后通过边界调整才增补进世界遗产范围。结合国家文物局公开档案、当年申遗参与者口述史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原始评估文件综合研判,我认为这一说法与史实不符。1997 年列入名录的官方定义,已经明确丽江古城由三处片区共同组成。后续开展的边界勘测、缓冲区细化工作,仅仅是对原有申报范围进行精准测绘、划定清晰的地理界线,并不存在新增遗产片区的操作。
区分两个概念至关重要:边界精细化调整,不等于遗产主体范围扩容。大众认知之所以出现巨大偏差,根源在于文旅传播的导向差异。大研古城交通便利,旅游开发起步更早,配套设施完善,长期作为丽江旅游宣传核心载体;白沙古镇距离城区更远,开发节奏平缓,束河古镇大规模旅游开发也是在申遗成功多年之后。长久的宣传侧重,慢慢制造出 “只有大研才算世界遗产” 的认知错觉。
从历史脉络来看,三处聚落的递进关系,恰好是丽江古城能够满足世界文化遗产遴选标准 ii、iv、v 的核心依据。白沙古镇开发最早,早在唐宋时期,纳西部族便在此定居,作为木氏土司早期统治中心,白沙形成以梯形广场为核心的聚落形态,这种布局范式,直接影响后续大研古城、束河古镇的规划思路。留存至今的白沙壁画,融合汉、藏、纳西多民族艺术特征,直观见证滇西北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
等到宋元交替,政治与商贸中心向南迁移,大研古城逐步兴起。不同于中原都城讲究方正城墙、中轴线规制,大研完全顺应地形与水系生长,玉河分流全城,街巷随溪流蜿蜒,四方街作为商贸枢纽向外辐射路网,形成自由生长、人与自然共生的城镇样本。束河地处大研西北,依托青龙河发展,自古皮革手工业兴盛,是茶马古道上物资中转、匠人聚居的集镇,承担区域手工业流通功能。
三者空间距离相近,功能各有侧重,时间上前后接续,共同勾勒出纳西文明从定居兴起、政权发展、商贸繁荣的完整轨迹。如果仅仅保留大研古城,相当于截取文明发展的中间片段,丢失源头与产业支撑的历史叙事。世界遗产委员会当年给出评价,强调丽江古城将商贸重镇与山地地形巧妙融合,保存活态的传统人居模式,能够印证前现代山地少数民族城市营造智慧。这份评价的成立,建立在三处聚落构成完整文明谱系的基础之上,这也是当年专家组坚持扩充申报范围的根本考量。
1997 年 12 月 4 日,远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投票结果传回丽江,这座西南边陲小城迎来历史性时刻。丽江古城成为中国为数不多以活态居民聚落入选的世界文化遗产,区别于故宫、长城这类已经脱离原生生活功能的古迹。彼时学界普遍抱有期待,丽江将探索一条活态古城保护的范本路径:在保留原住民日常生活、延续民俗传统的前提下,适度开展文旅发展。但往后数十年的发展路径,不断引发学界持续讨论,也让我持续思考世界遗产保护永恒的矛盾。
申遗成功带来巨大知名度,游客数量持续攀升,古城土地、房屋价值快速上涨。大研古城首当其冲受到冲击。大量本地原住民选择将自家院落出租给外来经营者,迁往新城居住。纳西传统家庭结构、邻里社群慢慢瓦解,世代延续的生活习俗不断淡化。街巷之中,同质化饰品店、餐饮酒吧不断扩张,传统手工业、本土原生业态生存空间持续被挤压。
很多游客来到大研,看见精致复古的建筑外壳,却很难体验到原生纳西人的日常生活。与之相对,白沙古镇开发节奏更为克制,原住民留存比例更高,保留了相对安静的乡土氛围;束河介于两者之间,依托休闲度假定位发展,商业化程度低于大研,高于白沙。三处同属一个世界遗产的片区,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形成天然的对照样本。
有一部分观点将古城风貌变化简单归咎于旅游开发,我并不认同这种单一化评判。我们应当客观承认,申遗带来的旅游红利推动丽江基础设施建设、带动地方群众增收,让偏远滇西北打破地理闭塞,纳西文化被全国乃至世界看见。同时也不能回避风险,当商业收益成为主导逻辑,遗产保护很容易退居次要位置。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要求,包含真实性与完整性两大准则。
完整性不仅是地理范围上必须同时守护大研、白沙、束河三片区域,更包含文化谱系的完整;真实性不止保护土木建筑、石板道路这些物质载体,更需要守护活态的人群、习俗、生产生活方式。如今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把遗产等同于大研,不仅造成游客认知偏差,长期来看,也容易造成保护资源分配失衡,大量资金、人力集中投入大研,白沙、束河的保护投入长期处于弱势。
在遗产管理体系层面,行政区划分割进一步增加保护统筹难度。大研、束河隶属于古城区,白沙划分在玉龙纳西族自治县。同一个世界遗产被两个不同行政区管辖,规划标准、管控政策、运营节奏难以统一协调。同一套遗产保护条例,在三个片区落地执行出现差异。
我认为,这也是未来丽江古城保护需要破解的现实难题。世界遗产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需要打破行政边界,建立统一的统筹保护机制,统一风貌管控标准、文旅开发上限、古建筑修缮规范,避免出现一片过度开发、一片保护松弛的失衡局面。
回望 1996 年地震后的重建历程,我们能够看见最初的保护初心。震后修复严格遵循修旧如旧,最大程度保留原始街巷肌理、民居格局,也正是这份对历史真实性的坚守,打动联合国专家,让一座经历重大灾害的古城成功跻身世界遗产。如今距离 1997 年申遗已经接近三十年,时代环境发生巨大改变,文旅市场迭代、居民生活需求更新,遗产保护无法照搬九十年代的模式,但核心原则不能动摇。
很多游客游览丽江,只打卡大研,错过白沙静谧的古巷、束河流淌的青龙河,本质上是错过了这份世界遗产一半的历史价值。文旅宣传应当主动纠正长久以来的片面叙事,清晰向大众传递基础史实: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天然包含大研、白沙民居建筑群、束河民居建筑群。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大量自媒体、旅游攻略持续简化遗产概念,长期省略白沙、束河的遗产身份,不断强化大众固有偏见。历史事实的传播,不能依靠主观取舍。史料已经清晰证明,1997 年列入名录之初,三处片区便是整体申报、整体入选,不存在后期追加。
厘清这一段史实,不止是纠正一个地理概念,更是重塑人们看待遗产的视角。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孤立的景点,而是相互关联、彼此呼应的文化系统。大研、白沙、束河,如同三段连贯的史书,单独拿出任何一段,都无法完整读懂纳西先民在丽江坝子八百年的生存智慧。
放眼国内众多古城古镇,类似的认知偏差广泛存在。很多区域性遗产由多个组团构成,传播过程中,核心片区不断被放大,附属历史聚落持续被边缘化,公众渐渐遗忘遗产原始边界。丽江古城的案例,恰好提供重要警示。遗产保护不止是修缮房屋、维护水系,同样包含历史信息的准确传播。
如果大众长期无法完整理解遗产边界与价值构成,公众层面的保护共识自然存在缺陷。当游客知晓白沙、束河本身就是世界遗产,才会主动接纳三处古镇差异化的定位,不再以大研的喧嚣标准去衡量白沙的宁静,也能够理解不同片区保护策略差异化设计的合理性。
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审视 1997 年 12 月 4 日这场历史性决议,那不勒斯会议的投票,赋予丽江古城全球层面的文化身份,同时交付一份持续永续的保护使命。申遗成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持续平衡保护与发展的起点。
我始终认为,活态古城最高级的保护,不是冻结所有变化打造一座仅供观赏的标本,而是让原住民能够安心生活,让传统文化持续生长,同时守住历史遗存的底线。想要实现这个目标,首要前提就是完整尊重遗产原本的形态,承认大研、白沙、束河三位一体的法定格局。
时至今日,茶马古道的马蹄声早已远去,玉龙雪山依旧守望丽江坝子。大研四方街人潮涌动,白沙古寺壁画静静留存岁月痕迹,束河青龙桥下流水常年不息。三片古镇共同组成 1997 年被世界认可的丽江古城。
我们在欣赏古城风光、品读纳西文化之时,应当记得那段地震之后艰难申遗的往事,记住当年专家做出的关键判断,记住写入世界遗产名录原始档案里不容篡改的事实。消除流传多年的认知误区,看见三位一体完整的丽江古城,既是对历史史料的尊重,也是守护这份属于全人类文化遗产应当具备的基本自觉。遗产的完整性,首先始于我们认知层面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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