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刷,一条接一条,像夏天的苍蝇嗡嗡个不停。
“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干嘛委屈自己?”
“婚姻不是牢笼,不幸福就离,新时代女性怕什么?”
“你看我们群里多少姐妹离婚后过得更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
说话的是周明远。
我媳妇儿林晓晓的男闺蜜。
一个在群里天天给已婚女人灌迷魂汤的男人。
他自己离过两次婚,现在单身,却整天教别人怎么经营婚姻。
我看着林晓窝在沙发角落里,捧着手机,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晓晓,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够花吗?”周明远在群里问。
林晓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打字:“一万出头吧,房贷车贷一还,剩不下几个。”
“啧啧,那你也太委屈自己了。你条件这么好,当初怎么就嫁了?”
林晓没回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
客厅里传来林晓的声音:“明远说得对,我确实该为自己想想。”
她不是在对我说,是在语音回复。
我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林晓和周明远认识三年多了。
他开了一家小的婚恋咨询工作室,其实就是个情感博主,天天在网上发些“女性独立”“婚姻自由”的内容。
粉丝不少,大部分是已婚女性。
他建了个微信群,叫“幸福女人互助会”,里面三百多号人,基本全是女的。
林晓是被她同事拉进去的。
起初我没当回事,觉得就是个普通的聊天群。
后来我发现,林晓变了。
她开始挑剔我做的饭,嫌弃我工资低,抱怨我不够浪漫。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我们结婚五年,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挺踏实。
她爱笑,爱做菜,周末我们一起去菜市场,她挽着我的胳膊,挑挑拣拣,跟摊贩讨价还价。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她的眼睛也亮,但是看手机的时候亮。
看我的时候,就暗了。
“陈磊,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主管都混不上,你看看人家周明远,自己当老板。”林晓放下手机,突然对我说。
我没吭声。
“你看群里那些姐妹,老公不是经理就是总监,再不济也是个小领导。你呢?八年了,还是个小职员。”
“我不是小职员,”我纠正她,“我是技术岗,职级是高级工程师。”
“得了吧,”她冷笑,“高级工程师有什么用?工资能高多少?还不是天天加班加点,回家累得跟死狗一样。”
她以前从不这样说话。
以前她会说:“老公辛苦了,我给你煮面。”
现在她只会说:“你又加班?加班费才几个钱?”
我知道这些都是周明远教她的。
那个群里,天天都在比较老公的收入、职位、房车。
比不过的,就被鼓励“争取权益”“反抗压迫”。
周明远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不给你花钱的男人,就是不爱你。不为你改变的男人,就是不在乎你。”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仔细想想,全是毒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常抽,但最近抽得多了。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欢,主人跟在后面喊。
路灯昏黄,照着一排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
我的车也在里面,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右后门有条划痕,一直没修。
林晓以前说,等有钱了换一辆。
现在她说:“你那破车,开出去我都嫌丢人。”
周明远开的是宝马3系。
他在群里发过照片,配文是:“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就看他开什么车。”
我掐灭烟,回卧室。
林晓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早点睡吧。”我说。
她没理我。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我听着林晓时不时发出的轻笑声,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和林晓刚结婚那年,租在一个小单间里,连空调都没有。
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们打地铺,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公,等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
我说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
林晓说要出去,我问去哪儿,她没说。
“见个朋友。”她换好衣服,拿着包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晓上了车。
那车我认识,宝马3系。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微信还登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
“明远哥真是好男人,又请晓晓吃饭。”
“羡慕晓晓,有人疼。”
“明远哥,什么时候请我呀?”
周明远回复:“一个一个来,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菜,火锅,红油翻滚,摆满了毛肚、虾滑、肥牛。
林晓坐在对面,笑着比了个耶。
配文是:“请我的好姐妹吃顿好的,让她感受一下被重视的感觉。”
我往下翻。
周明远又发了一条:“女人就该被捧在手心里。不像有些男人,只会让老婆吃糠咽菜。”
下面一串点赞。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摔倒了又爬起来。
我抽完烟,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一些书,笔记本电脑。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里。
然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着。
下午四点多,林晓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等你。”
她换拖鞋,把包挂在衣架上。
“今天和谁吃饭了?”我问。
“朋友。”她说得很自然。
“周明远?”
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是啊,怎么了?”
“没事。”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离婚协议书。
林晓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什么意思?”
“签字吧。”
“你疯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就因为我和朋友吃顿饭?”她声音拔高了。
“不是一顿饭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
她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突然冷笑:“行啊,陈磊,你长本事了。离就离,谁怕谁?”
她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笔迹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签完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协议。
她签得很快,没有,没有犹豫。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我们去民政局领证那天。
她也是这么干脆。
“签这儿就行。”工作人员说。
她拿起笔,刷刷刷签完,然后朝我笑。
那时候的笑,是甜的。
我站起来,把协议收好,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我,三十三岁,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眼睛有点红。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掏出手机,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王总,我想调去分公司。”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回复就来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下周安排。”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
身后那栋楼,我住了六年。
六楼,603。
窗户是关着的。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个地址,那是公司分公司的宿舍楼。
车开了,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看,是林晓发的消息。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
删了她的微信。
然后我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她交给你了。”
周明远秒回:“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晓晓只是朋友。”
我没再理他。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调了调收音机。
一个女声在唱:“后来的我们,依然走着,只是不再并肩了。”
我闭上眼睛。
眼角有点湿。
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够住。
我放下箱子,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林晓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到,也不想接。
她发了条短信:“你真走了?”
我看了会儿屏幕,关掉手机。
窗外是另一栋楼,亮着很多灯。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家人。
我躺下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次没有水渍。
很白。
白得有点刺眼。
第二天,我去了分公司报到。
新环境,新同事,新工作。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晚上回到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的是空荡荡的床单。
然后才想起来,已经离婚了。
一个月后,手续办完了。
民政局门口,林晓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化了妆,气色不错。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我认识。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过一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面很烫,我吃得很慢。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很多,情侣牵着手,老人遛着弯,小孩跑着闹着。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
大得让人有点慌。
但路还是要往前走。
我点了根烟,往地铁站走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和同事喝点酒,听他们聊老婆孩子。
我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有人问我怎么一个人,我说离了。
他们就不再问了。
三个月后,我从同事嘴里听说,林晓和周明远在一起了。
同事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看我的表情。
我说没事,低头继续敲代码。
键盘声嗒嗒嗒响,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敲完一段,我停下来,发现手指在发抖。
我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攥了攥。
然后继续敲。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
酒不好喝,辛辣辣嗓子的。
但喝完,脑子就空了。
空了好。
至少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二天醒来,头痛得厉害。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胡茬冒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脸色很差。
我拿起剃须刀,把胡子刮干净。
然后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上班。
就这样吧。
日子总要过下去。
后来我听说,周明远的工作室关了。
原因是他和几个女客户的关系不清不楚,被人家老公找上门闹了一通。
这事在当地传了一阵,后来就不了了之。
再后来,听说他又开了一家,换了名字,继续做老本行。
林晓呢,我不知道。
也没打听。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会想起她。
想起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煮面时认真的样子。
然后我会把这些想起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像收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盖上盖子。
时间久了,就忘记了。
又是一年冬天。
分公司业绩不错,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些。
换了辆新车,不是好车,但比之前那辆新。
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看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好像比一年前老了些。
但也好像,自在了一些。
下班后我去了趟超市,买了点菜。
回到宿舍,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油热了,下葱花,滋滋啦啦响。
我翻炒着菜,锅里冒起白烟。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很吵。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说“你冷静点”。
我喂了两声,没人说话。
正要挂断,一个声音传过来。
“陈磊。”
是林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别的什么。
我握着锅铲,没说话。
“陈磊,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什么日子?”我问。
“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愣住了。
锅里的菜,糊了。
“你记不记得,”她说,“我们领证那天,你跟我说什么?”
我没接话。
她在电话那边等了几秒,然后自己说了下去。
“你说,以后每个除夕,都陪我一起过。”
她的声音碎碎的,像隔着很远很远传过来。
“陈磊,八年了。”
她说了很多。
说结婚那天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还是她帮我打的。
说蜜月旅行去了趟青岛,在海边我背着她走了很远。
说她妈生病那年,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天天在医院守着。
说这些的时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锅里的菜彻底糊了,黑乎乎的,冒着烟。
我把火关了。
“林晓,”我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听清了。
她说:“周明远打我了。”
我愣在那儿。
“他打你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又怀孕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想要孩子。”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更久。
然后林晓说:“陈磊,那孩子……是你的。”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你说什么?”
“离婚前我就怀孕了,”她说,“两个月。我不知道,后来才发现。”
我扶着灶台,脑子嗡嗡响。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孩子呢?”
“没了。”
“什么没了?”
“被他打没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在哪儿?”
“医院。”
“哪个医院?”
她说了个名字。
我挂了电话,解下围裙,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响。
我开车往医院赶,路上没什么车。
除夕夜,大家都在家吃团圆饭。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有个孩子。
没了。
到医院的时候,我跑进急诊大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林晓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是她闺蜜,叫小杨。
小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陈磊,你来了。”
“她怎么样?”
“身体没什么大事,就是……”小杨犹豫了一下,“心里不太好。”
我走过去,在林晓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有淤青,眼睛肿肿的。
看到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先流下来了。
“他打的?”我问。
她点点头。
我站起来,往走廊另一边走。
“陈磊!”小杨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拨了报警。
报警完了,我靠在墙上,深呼吸。
墙上贴着各种标语,什么“请保持安静”,什么“禁止吸烟”。
我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了很久。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中年。
他们问林晓情况,林晓一边哭一边说。
我站在旁边听着。
她说周明远喝了酒,回来就发火,说她没用,说她不会挣钱,说她只会花他的钱。
然后动手了。
打了几个耳光,踹了一脚肚子。
她倒在地上,肚子疼得厉害。
送去医院,孩子没保住。
警察做完笔录,说会去处理。
我送他们到门口,中年警察拍拍我的肩膀:“多陪陪你爱人。”
我没解释,只是点点头。
回到病房,林晓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小雅坐在旁边,看着我。
“你吃饭了吗?”小雅问。
我摇头。
“我去买点东西。”她站起来,走出病房。
病房里就剩我和林晓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乱。
脸上那块淤青,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明显。
她瘦了。
比离婚前瘦了不少。
手腕上骨头突出来,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陈磊。”她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当初……是不是很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没过去,”她说,“过不去。”
小雅回来了,提着几个饭盒。
我接过一个,打开,是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我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掉。
我低着头,继续吃饺子。
一个接一个。
林晓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了。
小雅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集。
除夕夜到了。
我吃完饺子,站起来。
“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林晓问。
“回家。”
“哪个家?”
我愣了一下。
是啊,哪个家。
“回宿舍。”我说。
“陈磊,你……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有泪。
“不恨。”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
“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陈磊。”
“嗯。”
“那个孩子的事,对不起。”
我没回头。
“你不是故意的。”
说完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我一个人站着,靠着墙。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七……”
烟花炸响。
新年来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翻了一圈通讯录,又放下了。
然后我往医院外面走。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把衣领竖起来,往停车场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很亮,照得路面发白。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没开灯,我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林晓穿白裙子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她哭的样子。
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我想象不出他的样子。
但我知道,他曾经来过。
然后走了。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又憔悴了一些。
但也平静了一些。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该干嘛干嘛。
日子总要继续。
我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热,吃完,坐在电脑前。
打开邮箱,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我敲下几个字。
“新的一年。”
然后又删掉。
再敲。
“活着。”
看着那两个字,我点了点头。
是啊,活着。
活着就好。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我关上电脑,穿上外套,出了门。
街上很热闹,红灯笼高高挂,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
我走在人群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
花店门口摆着很多花,红的黄的白的,开得很热闹。
老板娘问我要买什么。
我想了想,说:“买盆绿萝吧。”
好养活。
老板娘给我挑了一盆,叶子绿油油的。
我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
旁边有个大爷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很慢。
我把花盆放在脚边,看着大爷打完一套拳。
大爷收功,朝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然后他走了,公园里就剩我一个人。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
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管发生什么,太阳照常升起。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抱着我的向日葵,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偶尔加班,偶尔不加班。
周末的时候,去公园坐坐,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
生活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林晓出院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沉默很久。
她说周明远因为家暴被拘留了几天,出来后工作室也关了。
她说她搬回了娘家住。
她说她找了份新工作,工资不高,但够花。
我听着,偶尔应两声。
有一次她说:“陈磊,我们还能不能……”
我没让她说完。
“林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很干净。
又过了半年,我听说林晓辞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陈磊,我走了。谢谢你,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我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手机屏幕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吃了顿好的。
火锅,点了很多菜,一个人涮。
旁边桌是一家人,有说有笑。
我吃着吃着,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我举起杯子,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干杯。”
然后一饮而尽。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的生活慢慢有了些变化。
开始去健身,一周三次,跑跑步举举铁。
开始学做饭,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慢慢能做一桌子菜。
开始旅行,周末去周边转转,假期去远一点的地方。
一个人挺好。
真的挺好。
有时候同事会问起我的事,我说离了。
他们有的说可惜,有的说再找一个。
我笑笑,说随缘吧。
其实心里知道,没那么容易。
不是忘不掉谁,而是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
不用迁就谁,不用讨好谁。
这种自在,是会上瘾的。
有天周末,我在家做饭。
油锅热了,下葱姜蒜,滋啦一声响。
我翻炒着,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林晓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我当初瞎了眼。”
我停下锅铲,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大,很红,挂在天边。
我想,谁年轻的时候没瞎过眼呢。
重要的是,看清楚之后,还能往前走。
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一个人吃饭,也要好好吃。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干净灶台。
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最近写的一些东西,零零碎碎的。
不是小说,不是日记,就是一些片段。
写看到的人,遇到的事,心里冒出来的想法。
写得很随意,没什么章法。
但写完之后,心里会舒服一些。
我敲了一会儿字,停下来,喝了口水。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有灯光,近处有虫鸣。
这个城市,到了晚上,安静得不像话。
我喜欢这种安静。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小雅。
“陈磊,你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呢?”
“我也挺好的。”
聊了几句,小雅突然说:“你知道吗,林晓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哦。”
“你不问问她嫁给谁了?”
“嫁给谁了?”
“一个老师,教初中的。人挺好的,老实本分。”
“那挺好的。”
“陈磊,你……”
“我怎么了?”
“你就不觉得……”
“觉得什么?”
小雅沉默了一下,说:“算了,没什么。”
“嗯。”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林晓结婚了。
嫁给了一个老师。
挺好。
真的挺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万家灯火。
我望着那些灯光,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湖。
没有波澜。
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涟漪。
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转过身,回到电脑前,继续写字。
写到深夜,关灯睡觉。
第二天醒来,阳光很好。
我伸了个懒腰,起床,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又老了一点。
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然后出门,开始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平凡,平静,平淡。
但这就是生活。
真实的生活。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狗血剧情。
更多的是柴米油盐,是朝九晚五,是一个人慢慢变老。
我接受这样的生活。
甚至有点喜欢。
又过了一年,我调回了原来的城市。
走的那天,分公司的同事给我践行。
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
有人问我回去干嘛。
我说,落叶归根嘛。
其实不是。
只是觉得,该回去了。
有些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有些地方,该回去的,总要回去。
回到原来的城市,一切都没怎么变。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还是那些楼。
只是有些店关了,有些新店开了。
我把行李搬进新租的房子里。
房子不大,但有个阳台。
阳台上可以晒太阳,可以看风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林晓第一次来看这个城市。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拎着箱子,站在火车站门口。
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安家了。”
我说好。
后来真的安了家。
再后来,家散了。
我收回思绪,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箱子打开,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看。
是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会儿,把照片翻过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
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抽屉里吧。
我站起来,拍拍手。
新的生活,开始了。
回到总部后,工作更忙了。
但我不觉得累。
反而觉得充实。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想乱七八糟的事。
偶尔周末,会约几个老朋友吃饭。
他们有的结婚了,有的还单着。
聊的话题,从当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在的房贷车贷。
有时候也会聊起林晓。
但都是轻描淡写带过去。
毕竟,都过去了。
有一天,我在商场里遇到了小雅。
她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个胖乎乎的小孩。
“陈磊!”她叫我。
我走过去,看着小孩。
“你儿子?”
“嗯,一岁了。”
“真可爱。”
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知道林晓的事吗?”
“知道啊,她结婚了。”
“不是,”小雅说,“她又离婚了。”
我愣住。
“为什么?”
“那个老师,外面有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挺难的。”
“孩子?”
“嗯,她生了个女儿,一岁多了。”
我沉默了。
小雅看着我,说:“陈磊,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没说话。
“她现在住在城东,开了个小店,卖衣服。”
我还是没说话。
小雅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她推着婴儿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晓离婚了。
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开着车,去了城东。
我找到了小雅说的那条街,看到了那个小店。
店不大,门面干净。
橱窗里挂着几件衣服,款式不错。
我停好车,走过去。
隔着玻璃,我看到了林晓。
她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小孩整理衣服。
小孩大概一岁多,扎着两个小辫子,咯咯笑着。
林晓也笑着,眼角有细纹。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
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
然后松开,挂挡,踩油门。
车子慢慢开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小店越来越远。
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最后开到了江边。
停车,下车,靠在栏杆上。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远处有船,船上有灯。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一直没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关掉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
江风继续吹。
我继续站着。
站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深夜了。
我打开门,没开灯。
摸黑走到沙发,坐下来。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林晓蹲在地上给女儿整理衣服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还有那个小店,小小的,但是很温馨。
我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早上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开车,又去了城东。
这次,我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
林晓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愣住了。
“陈磊?”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进来坐吧。”
我走进去,店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有个小围栏,里面放着玩具。
小女孩坐在里面,抱着一个布娃娃。
看到我,她好奇地看过来。
“你女儿?”我问。
“嗯,叫豆豆。”
“挺可爱的。”
林晓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半年了。”
“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豆豆在围栏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林晓过去抱她起来。
“叫叔叔。”她对女儿说。
豆豆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叔叔。
我笑了。
“乖。”
林晓抱着女儿,看着我。
“陈磊,你来找我,是……”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来看看你。”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吗?”
“还行,习惯了。”
“后悔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后悔。但后悔没用。”
“是啊,后悔没用。”
豆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林晓把她放回围栏里。
“陈磊,你恨我吗?”
“你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次。”
“不恨。”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流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别哭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都过去了。”我说。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擦干眼泪,看着我。
“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有空的时候。”
她点点头。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
“嗯。”
走到门口,我回头。
林晓站在那儿,抱着女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很温暖。
我笑了笑,推开门。
风铃又响了。
我走出去,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脚步轻快起来。
心里那个松动的东西,好像彻底松开了。
我上了车,这次没有马上开走。
而是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店。
看着林晓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然后发动引擎,离开了。
路上,我打开车窗。
风吹进来,吹在脸上。
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
以前觉得这话很俗。
现在觉得,说得挺对。
重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是那些经历过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是那些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成长的。
是那些,让你成为现在的自己的。
我开着车,汇入车流。
这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
不停。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继续写那些没写完的字。
敲了一会儿,停下来。
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笑了笑。
关掉电脑,站起来。
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很烫,我吃得很慢。
吃完,洗碗,擦桌子。
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手机响了。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
“不客气。”
“陈磊。”
“嗯?”
“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
“晚安。”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夜景。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
嗯,是春天的味道。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我转身回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眼阳台外。
夜空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对着那颗星星,点了点头。
然后关上门。
屋里很暖。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洒满整个屋子。
我起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好天气。
我伸了个懒腰。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新的生活。
新的自己。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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