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庆公司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搓手上的铁锈。那会儿是周五下午,刚卸完一车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机响了,我拿袖子蹭了蹭手上的水,接起来。
那头是个女声,挺客气:“陈先生您好,周浩先生和吴敏女士的婚庆尾款还没结清,一共三万八千二。周先生让我联系您,说这部分费用由您来付。”
我愣了好几秒,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又重新贴回耳朵上:“你谁?谁让你找我的?”
“缘定今生婚庆公司。周浩说是您小舅子,他说婚礼的事情您会帮他安排。”
帮忙安排?什么叫帮忙安排?他周浩结婚,我帮什么忙安排婚庆尾款?
“这事儿我先问问,回头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立马给周慧打过去,她在超市做收银员,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志平,怎么了?我上班呢。”
“你弟弟结婚,婚庆公司让我结账,这事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周慧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志平,这事儿我……我回去跟你说行吗?”
我一听这语气心里就咯噔一下,她这反应不太对。
“你现在就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前两天给我打的电话,说浩浩那边婚庆还没结,想先让我们垫一下。”
“垫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周慧,你跟我说实话,这钱你答应借了?”
沉默。
周慧的沉默就是默认。十五年了,我太了解她了。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不敢跟我说的时候。
“多少钱?”
“连婚庆带酒席,总共……十五万。”
“多少?”
我声音都劈了。十五万?我五金店一年的利润刨去成本、房租、闺女学费、家里吃喝拉撒,撑死了也就攒个七八万。他周浩一场婚礼就整出十五万的窟窿?
“周慧,你是不是疯了?咱们家账上的钱,你不会已经给他了吧?”
“没有没有,”周慧连忙否认,“我就是……答应了我爸会想办法。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所以还没给,想着慢慢跟你说。”
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因为我知道,这事儿根本没完。
“志平,”周慧声音里带着点恳求,“浩浩就结这一次婚,吴敏那边要求的排场比较高,他们年轻人嘛,都想办得体面一点。我爸也是没办法,他哪有那么多钱?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
“就这一个儿子?”我冷笑了一声,“那关我什么事?他是你弟弟没错,可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给他结婚掏钱?”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我听见超市里广播在放促销广告,周慧的声音夹在中间,又小又委屈:“晚上回去说吧,我这边有顾客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柜台上,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胸口堵得慌。
正好隔壁开副食店的张姐过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好,多嘴问了一句:“志平,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张姐跟我们是老邻居了,平时两家人关系不错,我也没瞒着,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张姐听完啧了两声,表情挺微妙:“志平,你家那老丈人跟小舅子,我劝你别太往深里掺和。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吗?周慧那姑娘是个好媳妇,可她娘家……哎,反正你心里得有个数。”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但我听得心里更堵了。
晚上八点多,周慧下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就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心思看,遥控器攥在手里也没换台。
她端着碗坐到我对面,一看我这架势就知道躲不过去,叹了口气:“志平,你别生气,你听我慢慢说。”
“你说,我听着。”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
周浩跟他女朋友吴敏是去年订的婚,本来定的是今年国庆节办婚礼。两个人都在市里上班,收入在咱们县城算是不错的,但年轻人嘛,花钱大手大脚,也没攒下什么钱。婚事一应开销,全是老丈人周德厚在张罗。
周德厚今年六十五了,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周浩拉扯大。说句良心话,老丈人对儿子那是真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贴补。可问题是他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三千来块,能有多少家底?
“那吴敏家什么态度?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们不出钱?”
周慧摇摇头,脸上也带着无奈:“吴敏家里条件一般,她父母都是务农的,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她们那边开口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我爸已经给了。”
“十八万八?”我瞪大了眼睛,“你爸哪来这么多钱?”
周慧低下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说话。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周慧,你跟我说实话,这钱你是不是也出了?”
“出了……五万。”
我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心里的火气不是一点半点。
“周慧,五万块钱!你不跟我商量你就答应了?那可是咱闺女的学费,咱家应急的钱!”
周慧眼睛红了:“志平,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那是我爸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哭了。浩浩娶媳妇是大事,他实在凑不出来,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重新坐到沙发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周慧的性子,她心软,尤其是对她爸,她总觉得她妈走得早,她爸不容易。这些年逢年过节、生病住院、换家具电器,她没少偷偷贴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毕竟是亲爹,女儿孝敬也是应该的。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个无底洞。
“五万块钱的事我先不追究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你现在跟我说说,那十五万又是怎么回事?”
周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说了出来。
吴敏是个讲究的姑娘,婚庆要请县里最好的团队,婚车要六辆奥迪,现场布置要鲜花不要绢花,司仪要上过电视的那个姓刘的。这些还不算,最要命的是酒席。
吴敏家亲戚多,再加上周家这边的,初步算下来要办五天流水席。
“五天?”我实在没忍住,“周慧,你听说过谁家结婚办五天流水席的吗?就算是咱们农村红白喜事,顶了天也就三天。五天?他怎么不再办七天呢?凑个整数?”
周慧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根子在老丈人那。周德厚一辈子最好面子,当年我跟周慧结婚的时候,他就因为婚礼办得不够排场念叨了好几年。后来有了周浩这个老来子,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从小惯到大,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如今儿子娶媳妇,老丈人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来放礼花,压根儿不考虑自己兜里有没有那个钢镚。
“婚庆的尾款是明天就得结,不然人家那边不往下推进了。”周慧小声说,“志平,你看……”
“我看什么?”我打断她,“我看这钱不能给。”
“志平——”
“我说不能给就是不能给。”我站起来,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周慧,咱俩是两口子,十五年了,我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平时对你爸、对你弟,我不大方但也绝对不小气。可这次不一样,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咱家一共才多少积蓄?咱闺女眼瞅着要上高中了,大学也不远了,这些都是钱。你今天要是给了这个钱,明天周浩买房子、换车、生孩子,是不是也要我们出?”
周慧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啊。我爸年纪那么大了,我能看着他着急上火吗?”
她哭起来的样子让我心里一软,但也就那一瞬间。十五万,不是十五块,不是一千五,这是我们家好几年的辛苦钱。我陈志平起早贪黑开店,她周慧在超市一站就是一天,脚底板站出老茧,凭啥都贴补给一个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办什么排场婚礼?
“明天婚庆公司要是再打电话,你就让他们找我。”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的。我跟周慧结婚十五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她家的事,沾上了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揭都揭不下来。
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慧已经去上班了,锅里给我留了粥和馒头。看着那碗粥,我心里又酸又涩。周慧是个好媳妇,这些年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孝顺老人,从来没有抱怨过。可偏偏摊上这么个娘家,跟蚂蟥一样吸在她身上不放。
我正喝着粥,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婚庆公司。
“陈先生您好,昨天跟您沟通过周浩先生的婚庆尾款……”
“你找周浩,或者找他爸周德厚,别找我。”我语气挺冲,“我跟这事儿没关系,我只是去随礼的。”
“可是周先生让我联系您,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让你找我结账,我就得结?我是他爹还是他老板?”
那头被我一顿呛,说了句“抱歉打扰”就挂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粥也不喝了,心里那股子火从昨天一直烧到现在,越烧越旺。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我知道。
果然,上午十点多,我正蹲在店里盘点库存,手机响了。这次不是婚庆公司,是我老丈人周德厚。
我看着屏幕上“岳父”两个字,犹豫了三四秒,还是接了。
“志平啊,店里忙不忙?”老丈人的声音还算客气,但我听得出来,这客气里头藏着事儿。
“还行,不忙。爸,您有事?”
“那个……是这样的,”周德厚咳嗽了一声,“浩浩那个婚庆的尾款,今天不是要结吗?我这边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帮衬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爸,这事儿周慧跟我说了。我想问问您,周浩自己什么态度?他结婚,他不出钱?”
“浩浩哪有那么多钱?”周德厚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他跟敏敏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要租房、还要生活,哪攒得下来?志平,你是他姐夫,浩浩从小到大也是叫你一声哥的,你看……”
“爸,”我打断他,“我开五金店一年到头也就挣那么点,周慧在超市上班您也知道,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们还有个闺女要养,今年刚上初中,补习班、资料费哪样不要钱?十五万,我真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厚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淡了不少:“志平,我这也是没办法才跟你开口。浩浩是你弟弟,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一分钱不表示吧?”
“我随礼,肯定随。但婚庆尾款这事儿,您不能算到我头上。”
“那你的意思是,这钱你不出了?”
“我出不了。”
电话啪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丈人这是生气了,嫌我不给面子。可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他周德厚一辈子要面子,到头来要别人替他买单,这叫什么面子?
下午的时候,周慧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大意是她爸给她打电话了,说她嫁了个好老公,连小舅子结婚都舍不得帮忙。周慧说她被她爸骂了快半个小时,哭得不行。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的火气一层一层往上顶。这叫什么道理?不掏钱就成了恶人?我陈志平这些年对周家,算不上掏心掏肺,但也绝对问心无愧。逢年过节的红包从来没少过,老丈人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周浩上大学那会儿的学费周慧偷偷垫了两万,我知道了也没多说半个字。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得我兜底?我是开五金店的,不是开金矿的。
晚上周慧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哭过了。闺女陈雨也在家,看着我跟她妈之间那个气氛,小姑娘懂事地吃完饭就躲进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
“志平,我跟你说件事。”周慧坐在我对面,声音哑哑的,“我今天下班去我爸那儿了。”
“嗯。”
“浩浩也在。”
“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和为难:“浩浩说,如果婚庆尾款这几天结不了,吴敏那边可能就……这婚就结不成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结不成那就别结了。一个婚礼非要花十五万打肿脸充胖子,这婚结了以后怎么过?两个人加起来工资不到一万块,背一屁股债过日子,能过得好?”
“志平,你不能这么说……”周慧眼眶又红了,“浩浩是我弟弟,他要是因为这十五万把婚事搅黄了,你让我怎么面对我爸?怎么面对我死去的妈?”
又是这套。每次一提到她妈,周慧就没辙。她妈走得早,临走前拉着周慧的手交代,要她多照顾弟弟。就因为这句话,周慧这些年把自己当成了周浩的半个妈,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周慧,”我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你觉得周浩跟吴敏这婚,问题到底出在哪?”
她愣了一下。
“不是出在十五万上,是出在他们根本不考虑自己的条件,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十八万八的彩礼,你爸拿不出来,你偷偷给了五万。四万五的婚庆,定金付了六千八,剩下的找我来结。十五万的酒席还没算上。周慧,你自己算算,加上办酒席的钱,这一场婚礼下来得多少钱?差不多二十万!”
“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周浩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吴敏也差不多。二十万的婚礼,谁给的底气?”
周慧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我不是不帮你弟,可帮忙也得有个限度。他要是踏踏实实办个普通的婚礼,量力而行,我二话不说,随礼之外我再添几千块份子钱。可现在这不是帮忙,是填坑。你明白吗?”
周慧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闷闷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也难受。但我清楚,这事儿不能松口。松了这一次,以后还会有无数次。
周浩结婚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买房子、生孩子、孩子上学、老丈人养老……每一个坑都等着我来填。我不是圣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得先顾好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老婆孩子。
“明天我去找周浩谈谈。”
我说完这句话,周慧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慌:“你别跟他吵……”
“我不跟他吵,我跟他说道理。”
其实我心里清楚,跟周浩讲道理,多半是讲不通的。
那小子被惯坏了,从小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什么东西都理所当然。我这个姐夫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提款机。
可就算是提款机,也得有密码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事情又起了变化。
我正准备去店里,手机响了。这次是我一个老同学打来的,他在县里开了家酒楼,叫聚贤楼。
“志平,有个事儿我问你一下。”老同学的声音有些迟疑,“你小舅子周浩,是不是在你那儿挂了账?他昨天带人来我这边谈酒席的事,开口就是五天的流水席,菜单要最高档的,光定金就得两万。我问他谁结账,他说他姐夫给结。我一听是你,就想先问问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周浩这小子,压根没跟我商量过,就到处跟人说是我结账。这已经不是借钱帮忙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拿我当冤大头,到处刷我的脸。
“志平,你还在不?”
“在,”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清楚了,我跟这事儿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周浩结婚是他自己的事,我一分钱不会出。你该怎么跟他谈就怎么跟他谈,别把我扯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了。周浩到处打着我的名号赊账,到时候人家全来找我要钱,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得去找老丈人,把话当面说清楚。
出门前我给周慧打了个电话:“你弟弟昨天去聚贤楼定酒席,跟人家说我给结账。”
周慧那边明显倒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这事儿。”
“我去找你爸,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志平——”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直奔老丈人家。
周德厚住在老城区那片,是八十年代的职工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我上楼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复杂的。我跟我媳妇结婚十五年,老丈人虽然有些毛病,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就是太疼儿子,疼到不讲道理的地步。
敲了门,开门的是周浩。
这小子今年二十五,一米七八的个头,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穿着一件潮牌卫衣,脚上踩的是一双一千多的运动鞋。这双鞋我认得,因为上个月周慧偷偷给他转了三千块,说是周浩要参加公司的什么活动,需要打扮得体面点。
“姐夫?”周浩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堆起了笑,“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里,周德厚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一堆婚礼的东西,什么请柬、红包袋、喜糖盒子,还有一个笔记本记满了客人名单。
“志平来了。”周德厚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比昨天电话里冷淡了不少。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爸,我听说浩浩昨天去聚贤楼定了酒席,还是报的我的名字?”
周浩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接话。
周德厚皱了皱眉:“浩浩,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周浩挠了挠头,满不在乎地说,“聚贤楼的陈老板不是姐夫的老同学吗?我就想着挂姐夫的账,到时候一起结算方便点。再说了,姐夫人脉广,报他的名字人家也给面子。”
“方便点?”我扭头看着他,“周浩,你觉得这事方便在哪儿了?你跟我商量过吗?你问过我同意不同意吗?”
周浩被我问得有点挂不住脸,语气也冲了起来:“姐夫,你这话说的,我不是忙嘛。再说了,你是我姐夫,我结婚你帮忙张罗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就是先欠着。”
“那你准备怎么还?拿什么还?”
“等婚礼办完了,收了份子钱,自然就有钱了。”
“份子钱能收多少?够你付婚庆的尾款、酒席的费用,还是够你还那些你张嘴就答应的花销?”
周浩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姐夫,你什么意思?你是怕我还不起?”
“我不是怕你还不起,我是觉得你压根就没打算还。”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直接凝固了。
周德厚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的:“志平,你这话说得就过了。浩浩再不懂事,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找架的,我是来把事情说清楚的。周浩结婚,我作为姐夫,该随礼随礼,该帮忙帮忙,这个没得说。但是婚庆尾款三万八千二,酒席定金两万,还有后面不知道多少的花销,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周德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开口:“志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周德厚穷,看不起我们周家?”
“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随的礼钱,提前给了。婚礼那天我来喝喜酒,仅此而已。”
说完我转身就走。
“陈志平!”周浩在背后吼了一声,“你站住!”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周浩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被拂了面子的怒火:“我姐嫁给你,是我们周家看得起你!你别蹬鼻子上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城西的那个仓库,当初要不是我爸帮你找的关系,你能租下来?现在让你帮点忙你就这个态度,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十秒里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想起周慧第一次带我去她家的时候,周德厚对我爱答不理,因为他觉得我一个开五金店的配不上他闺女。我想起结婚的时候,周家要了六万六的彩礼,那时候我才刚开店,东拼西凑借了三万才凑够。我想起这些年,周家但凡有个大事小情,出钱的必定是我,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想起周慧每次偷偷给她爸她弟转完钱之后,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那种心虚和愧疚,让我心疼。
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周浩,”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他愣了一下。
“城西的仓库,是我自己跑了三个月找到的,租金是我自己谈下来的。你爸当时帮我找的那个关系,人家开口就要两万块好处费,我没给,最后靠我自己的渠道搞定的。这事儿你爸心里清楚。”
我看向周德厚,老头子的脸色变了变,移开了视线。
“还有,”我继续说,“你姐嫁给我的时候,我们家花了六万六的彩礼,你爸说给陪嫁两万,最后拿回来的陪嫁是一台洗衣机和一个电饭煲,加起来不到三千块。这些事儿我从来不说,不是我不知道,是我觉得过日子往前看,不想计较那些陈年旧账。”
“可你们不能拿着我的不计较,当成理所当然。”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浩,婚礼那天我肯定来。但不是来给你结账的,是来喝你喜酒的。我陈志平随礼两千,多一分没有。”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老旧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堵了这么多年的那团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下了楼骑上电动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慧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晚上回去说。”
然后我拧动油门,电动车呜呜地驶出了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后视镜里,那些低矮的职工楼越来越远,像一团灰色的影子,黏在我视线的边缘。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儿远远没完。
周浩的婚礼还有半个月,十五万的窟窿摆在那里,总得有人去填。我不填,自然有人会想尽办法逼我填。
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这次的陈志平,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六点多,我提前关了店回家。闺女陈雨在她奶奶那边住两天,家里就我跟周慧两个人。
周慧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就是这样,每次娘家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她就觉得对不起我,又觉得对不起娘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帮她一起在厨房忙活。两个人沉默地洗菜、切菜、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慧忍不住了,她关了火,转身看着我:“你今天跟我爸说什么了?他刚才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说我什么?”
“说你不讲情面,说你眼里只有钱,还说……”她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还说我嫁了个白眼狼。”
我把锅铲放下,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她:“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是白眼狼吗?”
周慧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了……志平,我好累……”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在抖,哭声闷在我胸口上,又委屈又无助。
“周慧,我不是不讲情面。这些年我对你爸、对你弟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
她没说话,只是哭。
“你弟结婚,我支持。但我支持的是他成家立业,不是支持他打肿脸充胖子。十八万八的彩礼、五天的流水席、四万五的婚庆,这不是结婚,这是烧钱。他周浩一个月挣多少钱?吴敏一个月挣多少钱?他们两个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
“你爸一辈子好面子,为了儿子什么都能豁出去。可他豁出去的是什么?是他自己的家底吗?不是,是你偷偷塞给他的五万块,是让我出的十五万。这不是疼儿子,这是把儿子往坑里推。”
周慧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说怎么办?浩浩的婚礼已经通知亲戚朋友了,定金也付了一部分了。如果现在缩手缩脚地改,我爸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我叹了口气,“周慧,你爸的面子值十五万吗?值咱家好几年的积蓄吗?”
她沉默了。
我拉着她走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等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才继续说道:“我今天去找你爸,给了两千块随礼钱。”
周慧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说得很清楚,我只随礼,不结账。”
“那我爸……”
“他当然不高兴。周浩也不高兴,还冲我吼了几句。”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我把话都说清楚了。这些年我憋着不说,他们就觉得我该他们的。从今天开始,该说的我要说,不该我出的钱我一分不出。”
周慧端着水杯,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志平,我知道你有道理。可是……可是我夹在中间,真的好难。”
“我明白。你爸是你爸,你弟是你弟,你心疼他们是应该的。但是你也要清楚一件事——咱俩才是一家人。我、你、咱闺女,咱们仨的日子,才是你最该守好的。”
周慧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压抑了,眼泪流得很安静,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哑的问我:“那浩浩那边……婚礼还能办下去吗?”
“能。只要他愿意调整,别搞什么五天流水席,别搞什么天价婚庆,踏踏实实办个体面的婚礼,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吴敏那边……”
“吴敏那边如果要的是排场,那这个婚不结也罢。周慧,你想想,一个真心想跟你弟过日子的姑娘,会因为婚礼办得不够豪华就不嫁了?如果是那样,结了婚也不会幸福。”
周慧低下头,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这些年她被她爸灌输了一种观念——弟弟是自家人,弟弟的事就是她的事,她有责任帮弟弟撑起来。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掰过来的。
但我相信,她会想明白的。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朝着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婚庆公司那边,因为没有按时收到尾款,暂停了所有筹备工作。然后是聚贤楼的老同学给我打电话,说周浩那边催着他预留场地,但他没给定金,所以排期一直定不下来。
最要命的是吴敏那边。这个我没听周慧说,是从张姐嘴里听到的。张姐儿媳妇跟吴敏的一个闺蜜是同事,消息就这么传过来了。
据说吴敏知道婚庆尾款没人结账之后,当场就翻了脸,跟周浩大吵了一架,直接回了娘家。
“志平,我听说那姑娘可厉害了,”张姐倚在我店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直接放了话,要是婚礼达不到她的要求,这婚就不结了。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不退。”
我听完皱了皱眉。说实话,我对吴敏这个姑娘没什么了解,只见过两面,都是在周浩的朋友圈合照里。人长得挺漂亮的,但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很在乎面子、很在乎排场的类型。
“不退彩礼?”我愣了一下,“这个不合规矩吧?婚都没结,凭啥不退?”
“谁知道呢,反正是这么传的。”张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你小舅子这回摊上大事儿了。”
我没接话。
说句实话,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意味。周浩被惯坏了,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这次要是真栽个跟头,未必是坏事。
但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担心周慧。她知道这些消息之后,肯定会急得不行。
果然,当天晚上周慧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志平,你听说了吗?吴敏回娘家了。”
“听张姐说了。”
“浩浩急得不行,我爸也急得团团转。”周慧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你说……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那是周浩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
“可是——”周慧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志平,如果因为这十五万的事,浩浩的婚事真的黄了,我……”
“你什么?你觉得是你的错?”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我了——她觉得如果她求我出了那笔钱,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就是我最怕的。周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是周浩自己作的,她却觉得是她的责任。
“周慧,你听我说,”我坐到她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是你弟自己把标准定得太高,自己兜不住。如果他因为这个黄了婚事,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姑娘图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能给什么样的排场。”
“可是……”
“没有可是。你换个角度想,如果吴敏真的因为婚礼不够豪华就不嫁了,那她嫁进周家之后,你觉得日子会好过吗?以你爸那点退休金,以周浩那点工资,能养得起这种媳妇?”
周慧沉默了。
我知道她心里明白,只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她总觉得她妈走得早,她有责任替她妈照顾她爸她弟。这份责任感压了她十几年,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志平,我想跟你说件事。”周慧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什么事?”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张卡里有两万三,是我这两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留着给小雨将来上大学用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志平,我想把这个给浩浩。不是给他结婚庆尾款,就是……就是让他把眼前这关先过了。吴敏那边要他去接人,他连路费都拿不出来,更别说买点东西去赔礼道歉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一阵阵发酸。
周慧啊周慧,你自己一个月才挣三千多,这两年是怎么从牙缝里省出这两万三的,我想想都心疼。
“你是不是怕我生气,所以才跟我说的?”
她点了点头。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放回她手里。
“这钱是你自己攒的,你想怎么花,我不干涉。”
周慧愣住了。
“但是周慧,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你给你弟的,不是这两万三,是你自己这两年省吃俭用的血汗。你给了他,他念不念你的好,你心里应该有数。”
“还有,这次给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弟不是小孩了,他今年二十五了。你帮他,是情分。但你不能替他把路走了。”
周慧攥着那张银行卡,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志平,我做不到看着他不管……”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周慧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她的笔迹:
“志平,我去我爸那儿了。我把卡给浩浩送过去,顺便跟他说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以后他的路他自己走。谢谢你理解我。早餐在锅里,记得吃。”
我放下字条,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清晨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
这就是我们普通人过的日子——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吵吵闹闹,但还是要往前过。
我不知道周浩最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吴敏会不会回心转意。但我知道一件事——周慧变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开始学着在“姐姐”这个身份和“自己”之间,找到一点平衡。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至于周浩那五天流水席、四万五婚庆的烂摊子,那是他自己的人生,得他自己去收拾。
我是他姐夫,不是他爹。
我吃完早饭,骑上电动车去开店。路过聚贤楼的时候,门口的大红拱门正在充气,上面写着“恭贺李府公子新婚大喜”。
我看着那个拱门,心想再过一阵子,如果周浩那小子真能把婚礼掰扯明白了,我该不该来喝这杯喜酒呢?
答案是——来,肯定来。
但,只是来随礼的。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客户配货,手机在柜台上震个不停。我瞥了一眼,是老丈人周德厚的电话。我犹豫了几秒,等手里的活儿忙完了才接起来。
“爸。”
“志平,你忙完了没?”老丈人的声音比上次软和了不少,还带着点我好久没听到过的客气。这不对劲,周德厚的性格我太清楚了,他越是客气,后面藏着的事儿就越大。
“刚忙完,您说。”
“那个……晚上有空不?来家里吃顿饭,爸想跟你商量点事。”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了一下。老头子主动请我吃饭,这待遇自我跟周慧结婚以来就没享受过几次。每次去他家,不是让我修水管就是让我搬东西,要么就是拐弯抹角地要钱。今天这顿饭,怕不是鸿门宴。
“行,我晚上过去。”
“好好好,带上小雨,我也好久没见外孙女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平时逢年过节都不怎么惦记外孙女,现在突然想起来了?这是要拿孩子当缓冲,怕我当着孩子的面不给面子。
“小雨去她奶奶那了,改天吧。晚上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里发了一会儿呆。
说句心里话,我是不想去的。但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一直僵着。周慧夹在中间已经够难受了,我不能让她更难做。老头子既然主动开口了,说明他也知道事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去一趟,听听他怎么说。
傍晚关了店,我骑电动车到了老丈人家楼下。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黑爬上三楼,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老丈人,也不是周浩,是周慧。
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自然。我换了鞋进门,扫了一眼客厅——周德厚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样子。
周浩也在,窝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低头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声姐夫都没叫。
“志平来了,快坐快坐。”周德厚站起来招呼我,比上次热情多了,“这是你刘叔,吴敏的大舅。今天刚好过来坐坐,大家一起吃顿饭。”
吴敏的大舅?
我冲那男人点了点头,叫了声“刘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顿饭不是老丈人请的,是吴敏家那边来了人,老头子把我叫过来,十有八九是想让我在中间周旋,或者——更直白一点——想让我松口出钱。
周慧在厨房忙活,我也没闲着,被老丈人拉着坐到了沙发上。刘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志平是做五金生意的?”刘叔开口了,语气倒是挺和气的。
“对,在城南开了个小店。”
“不错不错,自己当老板,比给人打工强。”刘叔笑了一下,“听老周说,你在县城人脉挺广的?”
我看了周德厚一眼,老头子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
“谈不上广,做小生意的,认识几个朋友而已。”
“谦虚了。”刘叔放下茶杯,话锋突然一转,“志平啊,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浩浩和敏敏的事。”
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表情没变:“您说。”
刘叔倒是挺直接的,比周德厚那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干脆多了。他把情况给我捋了一遍:
吴敏回娘家之后,她父母也很生气,觉得周家不靠谱,答应的排场兑现不了,让闺女丢了面子。但吴敏对周浩还是有感情的,哭了两天也没说要彻底分手,就是觉得憋屈。
“敏敏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要面子。但她心眼不坏,对浩浩也是真心的。”刘叔推了推眼镜,“现在的问题是,这婚庆尾款和酒席定金如果一直欠着,她的面子过不去。年轻人嘛,总觉得婚礼一辈子就一次,想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理解。”我点点头。
“所以呢,我这次来,是想替两个孩子跟你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个折中的办法。”
折中?我心想这倒新鲜。吴敏家不是一口咬定不退彩礼吗?怎么突然愿意折中了?
刘叔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志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敏敏她爸妈一开始确实生气,但现在冷静下来了,也不希望因为这点事把两个孩子的婚事搅黄了。彩礼呢,不是不退,是暂时还没谈好退多少。但如果婚礼能顺利办下来,那彩礼自然就不用退了,对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皮球踢到了我这边。
周德厚赶紧接话:“是啊志平,刘叔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因为这点钱的事闹掰吧?”
“这点钱?”我转头看向周德厚,“爸,婚庆尾款加酒席定金加场地布置加婚车,小二十万的事,在你嘴里就变成了‘这点钱’?”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刘叔倒是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志平,你的意思是,这钱你不想出?”
“不是不想,是没能力。”我干脆把话挑明了,“刘叔,我不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开五金店的。一年到头刨去成本开销,能攒下来的也就七八万。我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将来上高中、上大学都是钱。周浩结婚,我该随的礼随了,份子钱也准备好了,但让我一下子掏十几二十万出来,我掏不起。”
刘叔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周浩这时候突然抬起头,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掏不起?姐夫你那辆途观也开了三四年了吧?换车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掏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我那辆途观是贷款买的,首付六万,贷了三年,每个月还两千多。你要不要查我的征信报告?”
周浩被我怼得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浩浩!”周德厚喝了一声,脸色很不好看。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的剑拔弩张,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刘叔倒是笑了,笑得挺有意思:“志平是个实在人。行,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其实是帮敏敏带了个方案。”
“什么方案?”
“婚礼的规格可以降。五天的流水席改成两天,婚庆套餐从高端的换成中档的,婚车从六辆奥迪改成四辆,总价算下来大概七八万的样子。这已经是敏敏能接受的最低标准了。”
我愣了一下。七八万,比之前的十五万砍了一半。
这倒不是说吴敏多善解人意,而是她知道如果咬着十五万不放,周家根本拿不出来,到时候她的彩礼可能还得退回来一大部分。与其那样,不如退一步,好歹把婚结了。
这姑娘精着呢。
周德厚一听七八万,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动了不少,但随即又为难地看向我——那意思很明确,七八万他也拿不出来,还是得靠我。
“七八万确实降了不少,”刘叔继续说,“现在是这么个情况——老周说他能凑三万,剩下的……志平,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三万?
我看向周德厚。老头子老脸一红,低着头不看我。
我心里明白了。他连三万都拿不出来,这顿饭的目的就是让我来兜剩下的四万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的答复。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刘叔,我今天来之前,其实不知道您也在。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把我的态度说清楚。”
“周浩结婚,不管最终花多少钱,跟我陈志平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他姐夫,不是他爹。他周浩是成年人了,自己结婚应该自己承担。如果他实在有困难,我可以借——注意,是‘借’,不是‘给’。”
“借多少?”周浩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看着他:“借多借少,得看你的态度。你要是这态度,我一分不借。”
周浩的脸又涨红了,腾地站起来想发作,被刘叔一个眼神按住了。
“志平,”刘叔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浩浩和敏敏都还年轻,让他们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确实不现实。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衬一部分,等他们结婚以后慢慢还你。”
“行啊,”我重新坐下,“打借条,写明金额、利息、还款期限,签字按手印。我是做生意的,按规矩办事。”
这话一出来,周德厚的脸色彻底沉了。
“志平,一家人打什么借条?你这不是寒碜人吗?”
“爸,不是一家人不一家人的问题。是这些年,我帮了周家多少忙,从来没人觉得该给我个交代。我要是这次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周浩买房子、换车、生孩子,回回都找我,我是不是还得无条件支持?”
周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叔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周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替她爸她弟说话。她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点我从来没见过的释然。
饭还是吃了。周慧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手艺还是那么好。但桌上的气氛却始终闷闷的。
周浩全程黑着脸不说话,周德厚唉声叹气地喝闷酒,刘叔倒是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我聊两句生意上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刘叔放下筷子,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意外。
“志平,你刚才说打借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做人得有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这个道理简单,但真能做到的人不多。”
我愣了一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敏敏那边,我回去跟她好好谈谈。这孩子是要面子,但她不傻,分得清谁好谁坏。周浩要是能像你这样明事理,我也不用操这份心了。”
周浩在旁边听着一脸不服,但碍于刘叔是吴敏的大舅,他也不敢说什么。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我跟周慧一起出了门。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我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靠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志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今天我爸把刘叔也叫来了。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让你过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慧,我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让你难做了?”
她摇摇头:“没有。你说得对。这些年你一直忍着让着,是我太对不起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今天来做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说你肯定会松口的,当着外人的面你不好意思拒绝。我当时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爸好像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就算要面子,也不会这么算计人。可是现在为了浩浩,他真的什么都能豁出去。”
周慧的声音有些发颤。
“志平,我今天在厨房里听你们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爸和我弟,他们已经习惯了把你当提款机。我要是再帮他们,那就是在帮他们欺负你。我不能这样了。”
我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她。
四十二岁的周慧,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在超市站了一天的腿微微有些浮肿。就是这样一个女人,陪了我十五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
“周慧,”我把她搂进怀里,“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得起所有人——你爸、你弟、咱闺女,还有我。你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开始慢慢有了变化。
首先是刘叔那边回了话。他跟吴敏父母谈过了,把我在饭桌上的话说了一遍。吴敏父母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也知道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吴敏本人倒比我想象的通情达理一些——她同意了把婚礼规格降到七八万的标准,但前提是周浩必须亲自去她家接她回来,而且彩礼不能退。
周浩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肯去,说什么“凭什么她回娘家要我去接”。周德厚气得差点拿拐棍抽他,最后还是刘叔在中间说和,周浩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吴敏家。
去了之后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吴敏打的?”我问周慧。
周慧苦笑了一声:“不是,是吴敏她爸打的。嫌浩浩态度不好,说要是再这么对敏敏,这个婚就别结了。”
我心里暗想,打得好。
不过这一巴掌倒真把周浩打醒了几分。他开始老老实实地跑婚庆公司、跑酒楼,自己算账、自己谈价。虽然还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但至少开始动起来了。
老丈人周德厚那边也在想办法凑钱。他把自己的老年代步车卖了,又跟几个老同事借了一圈,凑了两万多块。加上周慧给他的那两万三私房钱,勉强凑够了三万。
剩下的四万多,周浩自己去找他哥们儿借了一部分,吴敏那边也拿出了一些积蓄,最后还差一万八。
这一次,周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姐夫,”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别扭,像是被谁逼着打的这个电话,“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这边还差一万八,你看能不能……借我?我打了借条,一年之内还清。”
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里,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行。”
“真的?”周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意外和惊喜。
“真的。你来找我,当着我的面写借条,写明金额、还款期限,还有——如果不能按时还,利息是多少。”
“没问题!”他答应得特别干脆。
当天下午,周浩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来到我店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好了借条内容。我看了看,修改了几个地方,让他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我转了钱。
“姐夫,”周浩收起手机,站在柜台前面,难得地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谢谢。”
“不用谢。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你记得还就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许这一万八最后还是要不回来,也许他真的会还。但对我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把规矩立起来了。
婚礼如期举行,不过不是五天流水席了,改成了两天。地点在聚贤楼,婚庆公司从高端的换成了中档的,婚车也从六辆奥迪变成了四辆帕萨特。
我去参加了婚礼,随了之前承诺的两千块份子钱。
周慧穿了一身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婚礼上她跟周德厚坐在一起,老头子喝了不少酒,脸喝得通红,拉着周慧的手一直说“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周慧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拍了拍她爸的手,然后扭头看向我,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些天的疲惫和委屈,也有释然和轻松。
婚礼结束后,我跟周慧走在回家的路上,四月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路两旁的树都绿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又温柔。
“志平。”
“嗯?”
“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帮别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以前我总是分不清情分和本分,把什么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她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以后不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她突然抬起头,“浩浩今天敬酒的时候跟我说,他打算换工作了,去跑销售,说是挣得多一点。”
“跑销售?”我愣了一下,“他那性格,能跑得下来?”
“不知道,但起码他开始想了。”周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他跟我说,吴敏怀孕了,他得挣钱养家。”
这个消息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吴敏怀孕了?难怪她愿意降规格把婚礼办了,原来是肚子里有了孩子,拖不起了。
不过也好,有了孩子就有了压力,有了压力周浩才能真正长大。
“你知道我今天在婚礼上想什么了吗?”周慧问我。
“想什么了?”
“我在想,等浩浩当了爹,他大概就能理解你了。”
“理解我什么?”
“理解一个男人,有了老婆孩子之后,身上的那份责任。”
我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是啊,责任。
这个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它不是逞一时之勇,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在该扛的时候扛起来,在该拒绝的时候坚定地说不。
我陈志平不算什么成功人士,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老婆孩子。
这就够了。
回到家,推开门,闺女陈雨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奶奶送她回来的,老太太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在桌上,写着给孙女做了红烧肉,放在冰箱里。
周慧脱了高跟鞋,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闺女搂进怀里。
“妈,舅舅的婚礼好玩不?”陈雨仰着脸问。
“还行,新娘子挺好看的。”
“那你哭没哭?”
周慧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哭?”
“我同桌说,她舅舅结婚的时候她妈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是弟弟娶了媳妇就不要姐姐了。”
周慧笑了,揉着闺女的头发:“你妈才不会哭呢。你舅舅娶了媳妇,你妈就彻底放心了。”
陈雨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
我去厨房把冰箱里的红烧肉拿出来热了热,又下了两碗面条。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我低头吃着面条,忽然觉得——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窗外夜色正好,四月的人间烟火气,带着晚风徐徐吹进屋里,温柔得像一首老歌。
我放下筷子,对周慧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我就是来随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容特别好看,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挂在天上的月牙。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还在我身边。
这就是我陈志平,最幸运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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