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八,兜里揣着爹的信和三十五块钱,从乡下一路倒火车到了林芝。姑姑家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我只在五岁那年见过她一面,印象里是个爱笑的女人,扎着麻花辫,往我手里塞过一把水果糖。
院子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我顺着门牌号找到四楼最东边那户,木门紧闭,贴着褪色的春联。敲了十几下,没人应。
对门探出个脑袋,是个戴花镜的老太太。“找王秀兰啊?搬走啦,上个月就搬了,说是跟儿子去成都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行李袋滑到地上。三十五块钱,除去车票,还剩十二块。回不去了,爹把家里的猪都卖了,凑的路费,让我来投奔姑姑学手艺,说是城里有个照应。
“小伙子,你……”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你先进来坐会儿?”
我摇头。楼道里好歹有个顶,能遮露水。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夜。九月的林芝已经有了凉意,我靠着墙壁坐下,膝盖蜷到胸口。楼道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灭,我得跺一下脚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后来懒得跺了,就那么黑着。
半夜下起雨来,楼道窗没关严,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进来,打在我脸上,凉得人打颤。我数着雨声,数到不知道多少万下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灰。
有个邻居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有个穿工装的男人下楼,也没说话。我像个物件,缩在墙角,他们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匆匆,去赶各自的日子。
天彻底亮的时候,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台阶。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夹着个本子。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我这才看清,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打量流浪汉的眼神,更像是……好奇。
“你是王秀兰的侄儿?”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头。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说乡下侄子可能要来。”他在我旁边蹲下,也不嫌地上脏,“我姓周,住三楼。她托我照应着点儿,你要是来了,让你先……先别慌。”
他说着翻开那个本子,我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我好奇,笑了笑:“我是厂里的会计,平时爱写写东西。昨晚我在窗台上看见你了,就想下来跟你说一声,又觉得大半夜的,怕吓着你。”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还热着。“先吃。你姑姑留了钥匙在我这儿,她说你要是来了,就先去她屋里住着,等她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我接过包子,一口咬下去,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其实也不是哭,就是眼睛自己往外冒水,止都止不住。十八岁,头一回出远门,在陌生的楼道里蹲了一夜,以为自己被全世界忘了。
周叔拍了拍我的肩,也没多说什么。等我吃完了,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看。上面是几行刚写的字:
“1988年9月17日,清晨。一个年轻人坐在四楼楼道里,靠着墙,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我在三楼听着动静,知道他来了。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等一个人开门。”
他看着我:“你这一夜,我写进故事里了。以后你回头看看,就不觉得苦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周叔扶了我一把,从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递到我手心。
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天上午,我打开了姑姑家的门。屋里落了一层灰,但床铺还在,桌上扣着半瓶没喝完的醋。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碎金。
我放下行李,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叔正坐在三楼的阳台上,又在写什么。他抬起头冲我挥了挥手,像我们早就认识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子上写的不光是我的事。整栋楼里的日子他都记着,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和谁在楼道里吵了一架又和好了。他说这栋楼迟早要拆,可他记下来的那些,拆不掉。
我在姑姑家住了一个月,等她来信说成都那边安顿好了,让我过去。走之前我去跟周叔道别,他把那一页关于我的故事撕下来,折好,塞进我口袋。
“拿着,”他说,“往后不管去哪儿,你都不是没人记得的人。”
那页纸我到现在还留着。纸边都卷了,字迹也淡了,可我偶尔翻出来看,还能看见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在1988年的楼道里,等来了一束天光和一把温热的钥匙。
有些门不会永远关着,有些人隔着几层楼,也能听见你坐在黑暗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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