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战壕中，这位中国博士曾出生入死

◎唐山

“顺德黃慎图博士，通六国语言文字，以私人资格，赴欧洲实地参观战事。由西比利亚（今通译西伯利亚）而俄、而奥、而德、而法、而英。如世人盛传最近之末斯河（今通译马斯河）战事、兴登堡战事、圣康丹战事，博士皆躬历而目击焉，最后由英北海航空而达俄都（当时是彼得堡），阅时数月。于此次战事之主因，及两军交攻之真相，各国国力军备之比较，分章叙述，列说绘图，复附当时摄影数十幅，裒为是书，共计七万余言。”这是1917年11月1日《时报》上，商务印书馆发布《参观欧洲大战记》一书广告中的内容。

“一战”于1914年7月底爆发，8月6日，《欧洲战事汇报》便在上海创刊，蒋百里、梁启超、张君劢、陈绍宽、何遂、徐祖善等先后赴欧观战，其间多部专著出版，编译为主，即使自著，作者也多由官方安排观战，无一线“出生入死”的实感。

黃慎图则以“中立国国民”（北洋政府于1917年3月14日与德断交，已非“中立国”，黄冒用了其他国家的身份证明）观战，备尝艰险，故《参观欧洲大战记》特别生动。

黃慎图生平的记录甚少，生卒年如何，做过什么，均难确考，乃至是不是博士，是否真通六国语言，亦无定论。

从《参观欧洲大战记》看，黃慎图似通俄语、荷语、英语、法语、德语和世界语，多次赴俄，“自日俄战役前后，凡五次，综合此行，屈指已六度矣”。

1917年初，6名西人欲组“中立国民间观察团”赴欧观战，其中约翰生可能是黃慎图的朋友，知他“性好动，复喜观察事务之原因结果，及其兴衰沿革，四海为家几成习惯”，且“骨肉亲朋遍布海内外”“学术经验胆力俱优”，发电报到上海，邀其参与。从收电，到出行，不过“三两日间”。几人在海参崴聚齐，本想乘火车入欧，没想到他们护照所属，均非德方认可的“中立国”。

黃慎图的私人关系发挥了作用——他曾将1915年彼得堡召开的万国语（即世界语）学会会刊发刊词译成中文，得作者“高露民玛礼逊”激赏。二人在上海到海参崴的船上偶遇，“高露民玛礼逊”问黃慎图是不是日本人，令黄不满。幸“高露民玛礼逊”记得黃慎图名字，提到译稿事，二人很快成密友。恰好“高露民玛礼逊”手中有5张空白的“中立国护照”，留着没用，就给了黃。

黃慎图一行先后访俄国、德国、奥匈帝国、比利时、法国和英国。刚入德，农村“竟有讴歌嬉笑、抱乐观主义者……田畴亦整治，荒芜者少，麦穗欣欣向荣”；到柏林，已“沿途除军队外，行人绝迹……有一种鸦雀无声景象”；至比利时边界，则“村落糜烂，屋宇荡然”，好容易找到“大破屋一所”，其中“什物破碎凌乱，有妇女六人，据瓦砾围坐，似楚囚相对者”，问她们为何不跑，答以“男丁战死，国破家亡”，并指床上安睡的孩子，说“守此一块肉”，言毕“仰其首，泪簌簌堕，哽咽不成声”。

黃慎图等求借宿一晚，对方表示只要不在乎屋内遗骸狼藉即可。黃慎图感慨：“处深悲极痛之境，至于斯极，尚能秉其诚恳……平日之慈祥可知”。天明离去时，黃慎图等默默留下随身携带的4磅火腿、6磅干牛肉、10磅饼干。至于再以后，已无法去想。

在法国，黃慎图等在一线战壕观战，战况之惨，令人瞠目。黃慎图高谈“乐观主义”，同行的安乐氏回怼：“此非诉心迹之所，乃杀人场也，请仍论眼前事。”

德军、法军反复拉锯，德阵亡军官287人、士兵9739人，法阵亡军官75人、士兵2798人，最终德军连夜撤兵，留下“大地如死，罡风扑面，毒臭之气中人欲呕，战场上仅有惨淡微光，倏起倏落，如鬼火冥灯，飘摇无定。杂以细碎如蝇鸣之无数呻吟呼痛声”。这只是“一战”中非常小的一次战斗，双方战线几无变化。嘈杂的庆功会后，法兵们又麻木地准备着下场血战……

《参观欧洲大战记》称德奥“为奴役全球而战”，英法“求人类自由而战”，可对于那些消逝的生命，这些又有什么意义？7个多小时厮杀后，人“皆躄足叉腰，呈其不支态”，累到饭都吃不下，旁观惨剧后，黃慎图们“有嗒然若丧其偶者，有兴高采烈、引为非常之奇观者，有頫首凝思、疑为诡诈者，有设身处地、不期神悚者，有目击无辜被祸、悲怆于中潸然泪下者”，这是在梁启超《欧洲战役史论》等“名著”中难看到的细节。

如此动人心魄的书，为何后人很少提起？一是黃慎图写成文言文，不易懂；二是背景介绍多，如军费增长速度、国民人均收入下降、人均负债增幅等，不合时人阅读口味；三是自1915年3月起，文坛主流少称“欧战”，多用“世界大战”，以此战不只是欧洲的事，“中国应参战”之议渐多，黃慎图未予迎合，可能他与主流文坛往来不密切，即使真会“六国语言文字”，真有博士文凭，也还是被忽略了。

据诗人应修人日记，他在商务印书馆的《小说月报》杂志上读过黃慎图的《西美游记》，称“述美农业之盛，令人神往”，经查，这篇游记连载了四期，后被江伯训编入《中外新游记》第四卷，是1916年，黃慎图与几位外国友人赴美旅游的记录，组织者是俄国文学博士、地质学博士玛璧柯夫，刚与黄“联为秦晋好”（即儿女亲家）。据“古越王振民”写的序中称，黃慎图“长国学，通英法俄语文，精中西医学，旁及新旧绘画种种必须之技术”。

在《参观欧洲大战记》中，有黃慎图的手绘图和摄影作品，多才至此，可关于他的更多信息，实在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