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彭凯平：韧性立身 要学会守住心理主权

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近年开始活跃在大众互联网视野中。深耕积极心理学多年，彭凯平不仅著书，还主动拥抱新媒体渠道，入驻短视频平台，做视频对谈、开知识直播、举办公益讲座、录制科普课程，他的心理科普短视频播放量达到上千万。他看到了当下年轻人的真实困境与内心挣扎，也收到不少来自网络世界的共鸣与争议。近日，清华大学出版社推出彭凯平新作《你好，“心”青年！》，旨在让“心”青年的概念传递到大众中间去。彭凯平认为“心”青年有几个标志：做自己得心应手能干的事；拥有心花怒放的感觉；挖掘自身内在的心理优势，做到王阳明所说的“致良知”“知行合一”“吾心光明”。

一直以来，彭凯平都有一个朴素且执着的目标——用积极心理学为青年人拆解成长焦虑、解答人生困惑和时代之问。所以面对这次采访邀约，尽管还处在个人休假期，他依旧安排出时间全力配合，他说希望能给青年人多做一些事情。

在AI浪潮汹涌，传统价值松动的时代，当代青年该如何安顿自己内心，找到不可替代的生命意义？这位近年来在互联网上被青年人广泛喜爱和关注的学者，这次为青年人开出接地气、可操作的积极心理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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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青年的“奥德赛时期”持续延长并非个人问题而是适应时代

北青报：结合您数十年观察国人心态变迁的研究，是何种时代变化和青年现状，让您决定推出《你好，“心”青年！》这本书？

彭凯平：这本书是我2017年到2024年担任清华大学社会科学院院长八年间，与青年同学交流的记录和体会，包括开学典礼、毕业典礼、颁奖仪式、座谈会等场景。写作动机来自对三个核心问题的思考与回答。

第一是时代之变带来的命题转换。一百年前新青年的历史使命是破，破旧立新，引领旧中国革命，而当代“心”青年的使命更多是守，守住人的心理主权，如今当代青年的“奥德赛时期”持续延长，需要花费更长时间求职立业、成家独立、适应社会，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时代变化带来的结果。青年长期处于探索、寻觅、孤独追求的奥德赛时期，有一种道德上的英雄主义。

第二是青年之惑。人工智能时代如何找寻人类生存价值，是当代青年人最深刻的精神困境，也是我创作这本书最直接的现实动因。在知识、技能层面，人类正在被AI超越，此时更需要锻造新能力，做有心理主权的人，这本书的核心就在于此。青年人需要守住机器无法复制的想象力、同理心、审美力、幸福感、意义感、判断力与道德能力。

第三是我希望为青年提供破局之道。这本书融合东西方智慧，内不欺己，外不欺人，愤怒时不过分刻薄和批判，开心时不特别放纵和得意，获得戒律之心。这本书提供积极心理学可操作的手段和方法，比如八阵法、五施法、自然疗愈法、诗词疗愈法，正念冥想法等。

北青报：年轻人很擅长用“抽象”幽默和荒诞来解构压力，比如网络热梗。您如何看待这种好似“没心没肺”的方式？

彭凯平：从积极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很智慧的心理防御机制，本质是在进行一种积极情绪调节。而且网络热梗是一种“文化密码”，能让有相同经历和感受的年轻人迅速产生共鸣，形成群体认同感，有效缓解孤独感，增强心理安全感。

不过，如果一味用幽默来逃避现实，而不去解决实际问题，这种方式就会变成“心理鸦片”，反而会让人变得消极、麻木。我给青年人的建议是：可以用幽默来缓解压力，但不要用幽默来逃避生活。幽默过后依然要勇敢面对和解决问题。

北青报：不少老一辈家长喜欢下意识评价现在的孩子“吃不了苦”，以及“现在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好多了”，您怎么看？这与您提出的青年人应该拥有“心理韧性”有何差异？

彭凯平：这是典型的代际对话盲区。老一辈评价源于善意与生活经验，和我提出的“心理韧性”存在时代鸿沟与本质差异。老一辈重视抵御外部环境的生理耐力，因为他们经历的是物质匮乏时期的生存之苦；而当代青年经历的是精神内耗之苦，价值观冲突、存在主义焦虑、高强度竞争、海量信息冲击、高强度脑力劳动、复杂人际博弈等。用物质匮乏的吃苦标准衡量精神困境，属于维度错位。我建议面对长辈评价无需争辩，温和说明差异即可。《你好，“心”青年！》的创作初衷，不是教青年忍受时代，而是帮助青年驾驭内心，以科学、积极、热爱的姿态拥抱变幻的时代。

当代青年需要如水、如竹的韧性。我倡导的心理韧性是主动建设的能力，是遭遇创伤压力后快速修复心态、实现创伤后成长的能力，无需硬扛压力、麻木隐忍。书中八阵法、五施法等方法，都是主动调节神经系统、重塑心理状态的科学手段。心理韧性是允许脆弱存在的，承认疲惫、迷茫是正常心理状态。韧性不是从不崩溃，是崩溃后敢于重建重启。

北青报：“奥德赛时期”，年轻人该如何建立稳定的自我价值感，摆脱外界评价的裹挟，拥有这种“心理韧性”？

彭凯平：第一，重置参照体系，从与人对比转为与自我对比。外界评价能够裹挟心态，根源在于默认社会统一标准、横向对比他人。打破裹挟需要建立纵向自我对比体系，比如每天睡前记录三件“比昨天进步了一点点的事情”，哪怕早睡了十分钟，或多学了一个概念。当我们发现比较的标准变成昨天的自己时，外在评价的噪音就会自动减弱甚至消失；第二，区分事实与观点，隔离无效评价。他人评价多为主观观点，并非客观事实。接收评价时，要主动标注属性，评价聚焦行为本身，不定义自我价值，很多人过度内向归因，动不动把问题看作自己的问题；第三，主动创造“福流”体验，自我意识短暂消解，外界评价就进不来了。多做让你愉悦的事情。欣赏小说、音乐，舞蹈等；第四，接纳自我不完美，将失败视作成长数据，而非自我价值崩塌。拉长时间维度审视困境，思考事件的长期影响与经验收获。失败代表排除错误路径，是成长重要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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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内在驱动的、不受外部影响的“福流”状态在专注与热爱中收获更深刻的生命滋养

北青报：“奥德赛时期”充满了不确定性，这种“漂泊感”对于个人成长有积极意义吗？

彭凯平：用积极心理学的理论来说，意义有三点：第一，它能培养我们的心理韧性；第二，它能帮助我们找到真正的福流体验；第三，它能让我们建立自我认知，指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是谁、自己的价值是什么、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形成清晰稳定的认识。没有这段漂泊探索的经历，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

北青报：您刚才提到书中一个重要观点——“福流”，这与如今年轻人所追求的松弛感、即时满足、世俗成就等概念，有何本质差别？

彭凯平：一句话概括，“福流”是主动投入而获得的深度、持久的精神营养，松弛感、即时满足等状态是被动、浅层、短暂的情绪安抚。从心理学研究定义来看，“福流”是当人类主动投入热爱且具有挑战性的事务时，进入的全神贯注状态，行动与意识高度统一，由内在感受驱动，不受外部奖励、他人评价影响。只有在不断的探索中，你才能发现什么事情能让你产生这种“物我两忘”的感觉。“福流”体验时长虽短，但影响长远。它与及时行乐的本质区别在于个人成长与价值实现。即时反馈的快乐比如刷短视频、吃垃圾食品等，容易沉迷上瘾，但结束后无法获得真正的身心满足。

至于松弛感，大概是一种比较低欲望、低压力状态。尽量减少外界刺激和内心冲突来获得平衡。我认为“福流”是向内求索的一种感受，而松弛是向外的一种被动防御。

“福流”与世俗成就也不同。“福流”重视过程体验，做事本身即为奖励，无需外部标签与外界认可；世俗成就以结果为导向，依赖金钱、地位、他人认可等外部评价，很多人达成目标后，反而因全程追逐结果、忽视过程体验陷入空虚。

我倡导“福流”，旨在引导青年人进行主动价值创造，它并不是让你更轻松，因为“福流”依托个人潜能发挥、目标实现而产生，是创造价值后的自我巅峰体验，需要投入和练习，需要掌握技能，显得不那么划算、不容易得到，但它让你在专注与热爱中收获更深刻、持久、滋养生命的幸福。

北青报：您怎么看待有些人将积极心理学贴上“心灵鸡汤”标签？

彭凯平：这是一个非常犀利且普遍的问题。深耕行业数十年，我完全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看。市面上大量伪积极内容，只有华丽话术、无实质内核，让大众混淆心灵鸡汤与积极心理学，二者之间隔着整整一门科学，存在本质区别。鸡汤提供短暂情绪安慰，积极心理学构建可重复验证的心理免疫系统；心灵鸡汤如同止痛药，药效褪去后，困境依旧存在；积极心理学如同心理康复训练，接纳痛苦的同时，提供具体行动指令与实操方案；心灵鸡汤回避困境、否定负面情绪，劝导一味想开，让身处痛苦的人产生自我愧疚，造成二次心理伤害。积极心理学接纳负面情绪的合理性，引导个体共存、转化、升华负面体验。大家可以自行验证，选取书中任意一种方法，刻意练习二十一天，观察身心状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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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能转化为动力”是社会普遍的认知误区情绪化并非负面人格特质

北青报：理论和实践往往无法实现完全适配，青年人在自我修心、磨练心性时，最容易走进的误区是什么？

彭凯平：第一是对松弛有误解。真正的松弛，是面对压力变故时，减少焦虑、愤怒、恐惧等负面情绪，调整心态、恢复状态的能力；第二，盲目认为压力可以转化为动力。这是社会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属于自我伤害。长期高压可能会造成思维狭隘、认知僵化、反应迟钝；第三，将情绪化定义为负面人格特质，这是错误的。人类丰富的情绪是进化筛选出的适应性保护机制。比如适度愤怒助力自我保护、对抗不公。负面情绪具备正向价值。当代职场青年善于将隐藏情绪等同于专业成熟，但其实我们需要和情绪相处，而非消灭或无视；第四，过度向内归因，会演变为自我攻击。一些年轻人擅长给自己贴标签、自我诊断，在社交媒体影响下完成自我“PUA”，但其实我们需要厘清问题中可改变的外部条件，而非自我定义人格缺陷；第五，沉溺浅层关系与虚拟陪伴，忽视真实人际深度连接。AI时代将个体禁锢在舒适区，弱化应对人际冲突、磨合社交关系、处理现实矛盾的能力，造成情感联结缺失。青年还是需要脱离虚拟关系，拥抱真实社会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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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极心理学的最大意义不是教人成功而是在低谷时夺回生命体验的解释权

北青报：很多人在面对挫折和事与愿违后无法及时转变心态、生出改变现状的动力，能否结合您的经历谈谈该如何面对这种现象？

彭凯平：我个人成长过程中，也曾经历痛苦、挣扎、迷惘，甚至是深度的自我怀疑。积极心理学的最大意义，不是教人获取成功，而是教人在人生失控、低谷时安顿内心，夺回生命体验的解释权。

我在海外执教十余年、又回国到清华任教的过程中，经历了文化适应、学术竞争、环境变化，我深刻认识到，积极心理是人生低谷的缓冲、安全保障与适应机制，不是成功的助推器。海外求学的语言壁垒、学术歧视，归国任教的体制差异、从零起步的艰难……积极心理没有帮我直接解决任何一个外部的难题，但它给了我换一种视角看苦难的底层能力，让我与痛苦之间有足够心理空间。很多人觉得“道理我懂，但如果事情搞砸了，就是想摆烂”，怎么扭转？作为过来人，真正逆转需要完成三个关键心理动作。

第一是要把“为什么总是我”换成“我现在能做什么”。我建议大家不要想一下子扭转全局，比如今天剩下的时间内，能不能做一件很小的事，比如叠衣服、打扫卫生、欣赏花草……让当下的状况好5%；第二是要把灾难想象和事实分清楚，把虚构的恐惧去掉，只聚焦当下真实问题；第三是寻求创造后成长，而不是创造后损伤，这是积极心理学给我最大的一个馈赠。归国初期，我也遭遇过人事纠纷、资源匮乏、外界质疑等多重困境。中华传统文化的辩证思维、阳明心学与庄子智慧，让我学会以心转境。当我们能够和自己的心相通相遇、相知相爱，真正的“心”青年就会诞生。跌倒之后允许自己在地上坐一会儿，要拍拍土、换个姿势，继续前行。这条路我走过，我相信很多清华的同学也走过，我们把它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休整之后还能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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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生命与热爱的事业、珍惜的人连接起来这种意义感是AI无法赋予的

北青报：您在书中也强调，真正的心理自愈是建立心理主权。怎样才能有效建立心理主权？

彭凯平：AI时代下，心理主权有四个维度：认知主权、情感主权、行动主权和连接主权。拒绝单一的评价标准，警惕将自己视为被外界标准比较的工具；主动将生命与热爱的事业、珍惜的人和伟大的目标连接起来，这种意义感是AI无法赋予的；让自己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培养同理心美感、合作精神，积累积极情绪记忆；用心理主权坚守与真实世界的联结，是AI时代青年实现自我成长、绽放人生的核心路径，也是我这本书特别提倡的新的能力。

北青报：您提到人工智能时代对青年人的影响，AI浪潮下青年人的独特优势在哪里？人生价值如何定义？

彭凯平：这是我在清华课堂被问及最多、也最振奋人心的问题。青年的独特优势，是AI永远无法复刻的生命特质。人类价值在于生命质感。青年的价值，是为冰冷数字世界注入价值判断、道德温度、人文情怀。AI可以生成完美诗句，但只有历经生活困顿的年轻人，才能写出触动人心的文字；青年的好奇心、直觉、大胆探索，是AI无法复刻的创新动力；青年人会脆弱、疲惫、失败、悲伤，催生出共情与韧性。人类的伟大不在于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而在于带着局限，依然选择去爱，去创造，去坚持。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与韧性，构成了人性的光辉。

我们也能够在AI创造物质内容时，坚持审美品位和独一无二的生命轨迹，吃什么、看什么、爱什么，都是不可替代的价值。没有必要和AI在技能上比赛。《你好，“心”青年！》反复强调的“心”是在这个时代自处的答案。世上无心外之物，世上无心外之理，心就是宇宙的核心。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而是能够保护自己热气腾腾的心，成为心花怒放的“心”青年。

文/本报记者雷若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