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烂，秀才半”名家如何解读这部经典？

韦力（藏书家）

南朝梁武帝长子萧统（谥号“昭明”，故称“昭明太子”）招集文人共同编选的《昭明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影响最深远的诗文总集，其选文标准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即入选文章需内容深刻（沉思），辞采精美（翰藻）。

自隋唐推行科举起，《文选》便成为士人迈入仕途的必备读物。当时流传着“《文选》烂，秀才半”的谚语。由于《文选》是古代士人学习诗赋和骈文的经典教材，于是对它的研究长盛不衰。研究方式包括对《文选》的注释、校勘、版本考证、文体分类、文学批评以及收录作品的思想艺术分析等。这类研究被称为“文选学”，简称“选学”。“文选学”一词最早见于唐代正史：《新唐书·文艺传中·李邕》载李善“居汴郑间讲授，诸生四远至，传其业，号‘文选学’”。可见，选学有着千年历史。

《文选李注义疏》

高步瀛著曹道衡沈玉成点校

中华书局

简评：高步瀛于1929年开始编著本书，原计划60卷，但至1940年病逝时仅完成8卷，由北平文化学社在1930年代陆续排印出版。1985年，中华书局出版了由曹道衡、沈玉成点校的整理本，此整理本是目前最通行的版本。

为什么要对李善注进行深入梳理？高步瀛在书前的“叙”中，总结了李善注在流传过程中遭遇的“四厄”：一厄于五臣之代纂，二厄于冯光震之攻摘，三厄于六臣本之羼乱，四厄于尤袤诸本之改窜。因此，他研究的根本目的，就是尽可能清除这些历史遗留的讹误，恢复李善注的本来面目，并以此为基础，全面整理历代“选学”研究成果。

高步瀛用清代乾嘉学派的考据方法，对李善注涉及的名物、典制、地理、音训进行了极尽详尽的疏证，其考据的广博与精审远超前人，不仅校勘了传世的各种李注、五臣注、六臣注版本，还首次系统利用了日本古抄本、敦煌唐写本残卷等新发现材料，在恢复李善注原貌方面贡献卓著。

此书的编纂体例是先列原文，次列李注，再以“步瀛案”形式进行疏解，或列校文，或引诸家之说，条理清晰，为后学提供了极佳的研读范本。这种梳理方法得到了广泛认可，认为该书是“见解精湛的集大成著作”，但也有人认为该书存在“繁琐考据”的弊病，认为部分条目篇幅过大，引文过多，甚至“将有用的信息淹没在繁琐的考据中”，其实，高步瀛的这种考证方式，正是乾嘉朴学最擅长的治学理念与方法。

诗云：五臣注误三行字，李善功高万古传。——（清）阮元《校文选楼藏宋本〈文选〉》

《隋唐文选学研究》

汪习波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简评：本书首次将隋唐时期的《文选》研究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术史单元进行考察，书中详述了李善注的成就，还梳理了从萧该、曹宪开创“文选学”，到五臣注的兴起与争议，再到《文选集注》等后续发展的完整链条。

汪习波的这部专著，对李善注的评价具有开创性，认为它不仅是注释，更是一部“唐前中国文化史”。书中指出，李善注通过“发凡起例”，将集部注释提升到了与经学、史学注释同等严谨的学术高度，树立了集部学术的范例。作者认为李善注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知识体系，不仅解释了字词，更揭示了八代文章的特点，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诗云：选楼新构近家祠，万卷牙签手自厘。莫道六朝无实学，曹李注疏即经师。——（清）阮元《隋文选楼成示诸生》

《文选评点述略》

王书才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简评：该书资料详赡，系统梳理了从唐代诗格、宋元诗话到明清评点专著，乃至民国黄侃《文选平点》的评点材料。作者不仅排比材料，更致力于“揭示评点家各自点评的主旨、准则、特色、优劣，互相因承关系”。他将评点置于社会思潮背景下考察，提出明代的《文选》评点强调“直抒胸臆”和“个人体悟”，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而清代的评点注重实证和义理。

书中对历代评点的优劣得失多有直接评判。学界以往认为评点起于宋代，本书提出新观点：唐代五臣注已具备评点雏形，注重挖掘文章主旨、创作背景，分析篇章结构，实为后世章法评点的源头。历代评点家重视《文选》修辞艺术，总结“例”“势”等文体术语，赏析对偶、排比等笔法，品评奇崛佳句；同时兼顾两种审美取向，既推崇质朴自然、直抒胸臆的文字，也看重借物象比兴传达含蓄意蕴的篇章。

诗云：萧梁台殿一时空，不废江河万古东。若欲沾衣寻白社，何如搔首问苍穹。——（明）王世贞《文选楼怀古》

《<文选>评点研究》

赵俊玲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简评：这是国内首部系统研究《文选》评点的专著。在赵俊玲之前，学界对《文选》的研究多集中在注释、版本和编纂思想上，对“评点”这一重要批评形式关注不足。该书首次将明清两代的《文选》评点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进行了历时性梳理和类型学分析，构建了完整的学术框架。

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文献学”与“文学批评”的紧密结合。作者全面搜集了明清两代重要的《文选》评本，并对版本源流进行了细致考辨。创造性地将评本分为“书商型”（商业营利）、“文人型”（文学批评）和“综合型”（集大成）三类，清晰地揭示了评点从商业行为向学术批评演变的轨迹。

作者还将明清两代《文选》评点的发展历程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这一分期不仅基于时间顺序，更结合了评点著作的类型演变与学术价值的提升。

诗云：寒灯耿幽幕，虫鸣清夜阑。起行案前书，《文选》在手间。——（明）高启《读史》

《文选学讲义》

周贞亮撰王庆元刘以刚点校

崇文书局

简评：王立群在《现代〈文选〉学史》中指出：“现代《文选》学的诞生当以周贞亮《文选学》与骆鸿凯《文选学》的问世为标志”。故周贞亮的《文选学讲义》是现代《文选》学史上最重要的奠基之作之一，二书共同终结了传统《文选》学“有史无论”的状态。

如果以完稿先后论，周贞亮完成于1931年，是他执教于武汉大学时期的讲稿，未正式刊行，而骆鸿凯的《文选学》于193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流传颇广。故学界误以为骆著为“唯一开创者”，忽略了周氏的同期贡献。周贞亮的《文选学讲义》直到2024年12月才首次整理出版，虽然尘封多年，但其学术价值一经面世便得到了学界的重视。

本书分上下两编。上编十章系统梳理从唐代到清代的《文选》研究史、编纂学与传播史；下编三章则从读者应具备的知识储备出发，层层递进地讲授具体的研究方法，区分文体、对比作家、辨析南北文风，示范单篇、多组对照读法。书中以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三篇设论文为范例，从创作背景、核心主旨、文章结构、文体流变多角度比对，这种“史论结合”的严密结构，使其具备了现代学术的综合性。另外，书后附录的《梁昭明太子年谱》，更是萧统的第一份学术年谱，亦具有开创之功。

诗云：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唐）杜甫《宗武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