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女子打减肥针,从201斤瘦到105斤,一年后咋样了
“你瘦了就是为了勾引别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105斤的体检报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丈夫赵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好像只是在评价今晚的菜有点咸。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报告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里。
“我打针是为了健康。”我说。
“二百斤的时候也没见你死。”赵鸣笑了一声,“花那冤枉钱,够咱妈买半年降压药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那是给婆婆炖的,她明天要来家里住几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那针是我刷自己的医保卡打的。想说打针之前我三高全部超标,医生说再不控制体重,四十岁之前准得心梗。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事儿要往根上倒,得从八年前说起。
我叫陈知意,今年二十九岁。二十一岁那年嫁给赵鸣,没有彩礼,没有婚房,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办。我妈当时红了眼眶,说闺女你就这么把自己交代了?
我说妈,赵鸣对我好。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好”是什么呢?是下班骑电动车来接我,是感冒了给我煮姜汤,是在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给我做一顿火锅。
二十一岁的陈知意觉得那就是好,觉得两个人只要感情深,什么苦都能吃。
但没人告诉我,苦吃多了,人就变了。
结婚第二年,我怀了孩子。那时候赵鸣刚开始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在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下来脚都是肿的。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
我跟赵鸣说,等生完孩子我们好好攒钱,将来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赵鸣说好。
后来孩子没保住。六个多月的时候,我在超市搬货,肚子突然疼得直不起腰。同事打了120,送到医院的时候羊水已经破了。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胎儿没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赵鸣赶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你要是注意点,就不会出这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引产之后我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体重从一百一十斤一路涨到一百四,后来又涨到一百六、一百八,最重的时候到了二百零一斤。
我试过减肥。跑步,膝盖疼得走不了路。节食,饿得头晕眼花在超市晕倒过一次。吃减肥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吓得我赶紧停了。
我跟赵鸣说我想去医院看看内分泌科,他头也不抬地说:“少吃点比啥都强。”
后来是我妈看不下去了。她来家里看我,见我走路都喘,拉着我的手说:“知意,你这样下去不行啊。妈打听过了,现在有种针,专门针对你这种代谢问题的,你去找医生问问。”
我妈塞给我五千块钱,说是她攒的私房钱,别让赵鸣知道。
我没拿那五千块。但我去问了医生。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属于重度肥胖,代谢严重紊乱,血糖血脂血压都高,再不干预真的很危险。他建议我打司美格鲁鲁肽,但提醒我这不是神药,必须配合饮食控制和运动。
打针的费用一个月要一千多,医保不报销。
我跟赵鸣商量。他当时正在看电视,听完之后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一千多?你疯了吧?有那钱不如给我妈换台新冰箱。”
我愣住了。“那我的身体呢?”
“你少吃点不就行了?”赵鸣很不耐烦,“我天天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你就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有什么资格喊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百八十斤,每天要做三顿饭,伺候他八十岁的外婆一周去两次医院,还要帮他姐接送孩子。
是的,我们从出租屋搬出来了。搬进了赵鸣他妈名下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婆婆说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让我们安心住。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婆婆对我好。
后来才知道,这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赵鸣他姐的名字。
赵鸣他姐赵丽,比他大三岁,嫁到了隔壁城市。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赵丽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家里条件不错,在那边有两套房子。
婆婆总说:“丽丽有本事,找的老公有出息。”
然后转头看我一眼,叹口气:“知意啊,你得减减肥了,你看看你胖成啥样了。”
我点头说好,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后来我真去打了针。没跟赵鸣说,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我在超市的工资一个月三千八,打针花一千二,剩下的买菜买日用品,一分不剩。
打了三个月,效果开始出来了。体重从二百零一掉到一百七,然后是打针半年的时候到了一百四。赵鸣那段时间跑车忙,经常半夜才回来,倒头就睡,几乎没注意我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他姐赵丽回来,一进门就盯着我看了半天。
“知意你是不是瘦了?”
我说是,打了一种针。
赵丽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也想打,问我多少钱。我说了一个月一千二,她立刻变了脸色:“这么贵?那还是算了吧。我老公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婆婆的电话就打到了赵鸣手机上。
“你媳妇打那个针,一个月花一千多!你知不知道?”
赵鸣挂了电话,脸黑得像锅底。他把我叫到客厅,当着孩子的面——忘了说,引产后第三年我又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四岁,叫果果。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钱就不是家里的钱了?你一个月三千八,打针花一千二,你还往家里拿什么钱?”赵鸣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说这个月生活费怎么老是不够,原来都是让你造了!”
果果吓得躲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跟他说医生说了我必须减肥,不然会出大事。他说二百斤的人多了去了,没见谁死。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甩出一句话:“你这么爱漂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东西咔的一声裂开了。
但我还是没说话。我把果果抱起来,进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看着镜子里瘦下来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锁骨出来了,下巴尖了,腰线隐约可见。明明是好看了,可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知意啊,你结了婚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妈、别人的嫂子,你什么时候能当回你自己?
我当时还嫌她唠叨。
现在想想,我妈什么都知道。
打针半年后,我的体重稳定在了一百二左右。那个夏天,我把自己衣柜里最大号的衣服全部清了出来,堆在床上像一座小山。
我拿着那些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觉得可惜,不扔又穿不了了。每一件衣服都像是我过去八年的影子。那件灰色的宽大T恤,是我生完果果之后买的,因为原来的衣服全都穿不上了。那条黑色松紧带的裤子,是我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三十九块钱,穿了整整三年。
我把那些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里,拎下楼放进了旧衣回收箱。
站在楼下,太阳很大,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那扇窗户后面是我住了六年的家,阳台上晾着赵鸣的衬衫、果果的小裙子,还有婆婆上次来住时忘了带走的一条丝巾。
我突然觉得那扇窗户像一个张着嘴的洞,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转身的时候,邻居张阿姨正好买菜回来,看了我好几眼才认出来:“哎呀,是知意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差点没认出来!”
我说是啊,减肥了。
张阿姨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好看好看,这下可好看了。你家赵鸣高兴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鸣高不高兴,我心里太清楚了。他不但不高兴,反而越来越烦躁。我瘦下来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查我手机。以前我手机放桌上他看都不看,现在只要屏幕一亮,他的目光就扫过来。
有一回我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响了。等我擦干手出来,发现他已经接了我的电话。
“谁打的?”我问。
“你同事。”他把手机递给我,表情很自然,“叫王磊的,说找你对班表。”
我解锁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确实是我同事王磊,超市的排班主管。
“你以后别接我电话。”我说。
“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没理他,拿着手机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顶漏水留下的痕迹,赵鸣一直说要重新粉刷,拖到现在也没弄。
我想起刚结婚那两年,赵鸣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虽然没钱,但是会在我下班的时候骑车来接我,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煮红糖水。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们搬进他妈这套老房子开始。
或者说,从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买不起房子开始。
赵鸣跑网约车,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现在平台抽成越来越高,他说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我理解他累,理解他压力大,所以家里的事我从不让他操心。
果果从小到大的衣服玩具,都是我买的。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都是我去交的。婆婆的降压药、外婆的纸尿裤、过年过节的礼品,全是我张罗的。
我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转啊转啊,转到自己二百零一斤,转到三高全中,转到医生说你再不减肥真的会死。
然后我花自己的钱给自己打针,却成了这个家里的罪人。
那天晚上,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服和几瓶酱菜,一进门就说要住一个星期。赵鸣他外婆最近身体不好,他舅舅那边照顾不过来,婆婆要去帮忙,让我这段时间给外婆送饭。
我算了一下时间。超市的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下了班要去幼儿园接果果,然后做饭、收拾屋子、辅导果果写作业。现在还要每天去给住在城东的外婆送饭,往返至少一个半小时。
“妈,我这几天排班比较紧,能不能让赵鸣去送几天?”我试探着问。
婆婆正在换拖鞋,听了这话动作一顿,抬起头看我:“赵鸣一天在外面跑车多累啊,你那个超市收银的活儿又不累,送个饭怎么了?”
赵鸣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你在超市站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想说搬货、理货、搞卫生,哪一样不是体力活。想说我回来还得做全家的饭、洗全家的衣服、带果果。
但我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我送。”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从编织袋里掏出一瓶酱菜递给我:“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你留着吃。”
我接过那瓶酱菜,看着瓶身上沾着的酱油渍,突然觉得很累。
我花了两年时间,从二百零一斤瘦到一百零五斤。刚开始是打针,后面配合饮食控制和运动,整个过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难的是身体上的不适和反复。不难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这口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瘦到一百二十斤的时候,我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医生说我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瘦到一百一十斤的时候,我以前的衣服全部穿不了了。我站在商场试衣间里,穿上一件M码的连衣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我终于觉得那是“我”了。
是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被婚姻、被肥胖、被一地鸡毛压垮的陈知意。
那天我买下了那条裙子,花了一百八十九块钱。回家之后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柜最里面,怕赵鸣看到了又要问花了多少钱。
但赵鸣还是看到了。他翻衣柜找他的衬衫,看到了那条裙子,把价签翻过来一看,脸就沉了。
“一百八十九?你买条裙子花一百八十九?”
“我之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我说。
“穿不了了就买这么贵的?”他把裙子从衣架上扯下来,布料被扯得发出一声闷响,“楼下夜市一条裙子才三十,你不会去那儿买?”
我看着那条被扯皱的裙子,心里那股劲突然就松了一下。
“我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我的声音很轻。
赵鸣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亏待你了似的!家里的钱不都在你手里管着吗?你想买啥买啥,我拦过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振振有词。好像他真的给了我多大自由似的。可实际情况是,他工资卡虽然在我这,但每个月固定要给他妈三千块养老钱,还要给他外婆一千块生活费。剩下的交完房贷——虽然是老房子但每个月也要还两千多月供,因为当年婆婆把这房子过户给赵丽的时候贷了款,这笔贷款让我们来还。再加上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我每个月都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可这些事赵鸣从来不管。他只需要每天出门跑车,回来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偶尔果果哭闹他还会不耐烦,说“你怎么带孩子的”。
我有时想,婚姻到底给了女人什么。
给了我一个不用交租的房子住,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大姑子的名字。
给了我一个孩子,但从怀孕到生产到养育,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给了我一个“家”的名分,但我在这个家里更像一个免费的保姆,还是一个需要自己贴钱的保姆。
那天晚上,果果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用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算一笔账。
我嫁进赵家八年,光是给婆婆的养老钱、给外婆的生活费、给赵丽孩子的压岁钱、逢年过节的礼品钱,加起来超过二十五万。
这还不算我日常买菜、交水电、给果果买东西的钱。
而我这八年来,给自己花的钱屈指可数。衣服鞋子基本都是打折货,护肤品用的是超市开架品牌,最贵的消费就是那支减肥针。
算完这笔账,我关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黑暗中我听见赵鸣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沉重的、永不停歇的东西,压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心梗死了,他大概会难过几天,然后很快找一个新的人来代替我。
那个人会住进这套房子,会照顾果果,会给婆婆送降压药,会给外婆端洗脚水,会在过年的时候给赵丽的孩子包红包。
就像我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是瘦下来了,比以前好看了,可我身边的人,好像看不见我。
我瘦了,他说我乱花钱。我好看了,他说我勾引人。我累得像头老黄牛,他说我没本事。
这样的婚姻,我还能撑多久?
那之后的一周,赵鸣继续早出晚归跑车,婆婆住在我们家,每天指挥我做这做那。我下了班先去幼儿园接果果,回来做饭,然后骑电动车去城东给外婆送饭,回来再洗碗收拾,等一切忙完躺到床上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赵鸣回来得比我还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一身烟味混着汗味,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
“今天跑了多少?”我问。
“别提了,平台搞活动,单子倒是不少,但单价压得太低了,跑了一天扣掉油钱才挣了不到三百。”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他光着膀子,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头像。
女人的头像。
我瞟了一眼,没看清。赵鸣很快把手机翻了过去,若无其事地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谁啊?”我问。
“一个乘客,问今天落没落东西在车上。”他嘟囔了一句,拉了拉被子,“睡吧,困死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微信里最近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头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
那个头像是一束向日葵,昵称叫“晴晴”。
我闭上眼睛,心跳得很稳。意外的是,我心里并没有翻江倒海的嫉妒或者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好像你一直在等的一件事,终于有了一点苗头,你觉得“原来如此”。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那就好办了。
我给赵鸣生儿育女,伺候他一家老小。可在他眼里,我可能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会跟他聊天,会对他的生活感兴趣,会在他面前展现好看的一面。
而我呢?我是那个跟他一起还贷款的人,是那个他半夜回来给他留饭的人,是那个跟他妈他姐周旋的人,是所有鸡毛蒜皮的代名词。
我对他而言,太熟悉了。熟悉到像空气一样,存在但看不见。
婆婆在我家住了五天,赵丽突然回来了。
她回来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听见门锁响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客厅的踢脚线,果果在旁边玩积木。
赵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整个人光鲜亮丽得和这套老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哟,擦地呢?”她换鞋的时候扫了我一眼,“知意你现在是真瘦了啊,从后面看都认不出你了。”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自己家还用打招呼啊?”赵丽笑了一声,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抱起果果亲了一口,“果果想姑姑了没有?”
婆婆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赵丽,脸上的褶子立刻堆成了花:“丽丽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妈给你做去!”
“没呢,饿死我了。”赵丽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妈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给你炖排骨。”婆婆说着就进了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继续蹲下擦踢脚线。果果从赵丽腿上滑下来,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妈妈我帮你。”
“乖。”我摸了摸她的头。
赵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开口:“知意,你这减肥针打的真有效果,回头把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闺蜜也想打。”
“好。”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对了,跟你说个事。这房子我想重新装修一下,你回头把你们的东西收拾收拾,该扔的扔,别堆得到处都是。”
我的手停住了。
“装修?”我直起身子看她,“这房子不是——”
“不是什么?”赵丽也抬起头看我,表情很自然,“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我想装修还要跟你商量?”
空气安静了几秒。厨房里传来婆婆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我慢慢站起来,把抹布放在水桶边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姐,这房子虽然是你的名,但我和赵鸣住了六年,每个月的贷款也是我们在还。你要装修,是不是得跟我们商量一下?”
赵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商量什么呀,我出钱装修,又不用你们掏一分钱,你们还不乐意了?”
“装修期间我们住哪?”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呗。”赵丽拿起手机继续刷,“回你娘家住几个月也行啊,反正你妈那边房子大。”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那一瞬间我很想问她,当年婆婆把这套房子过户给她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赵鸣住哪?有没有想过赵鸣的媳妇和孩子住哪?我们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六年,还了六年的贷款,到头来她说装修我们就要卷铺盖走人?
但我什么都没问。因为这六年已经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赵丽在打电话,声音娇滴滴的,应该是打给她老公。
“对,回来了……哎呀没事,装修的事我跟我弟说就行……嗯嗯,你忙你的……”
我闭上眼睛。
掏出手机,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如果我要离婚,果果能先放你那儿几天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挂断,回了一条文字:“不方便接电话。你先回答我。”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随时可以。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打字,“就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打开卧室的衣柜,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衣服。那些M码的裙子、衬衫、外套,都是我瘦下来之后一件一件买的,每一件都不贵,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我是我自己。
我伸手摸了摸那条一百八十九块钱的连衣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清醒。
就好像你一直在一场大雾里走路,走了很多年,跌跌撞撞,浑身是伤。突然有一天雾散了,你看见了你走的那条路,看见了路边的悬崖,看见了那些差点把你绊死的石头,也看见了远远的、属于你自己的方向。
我关上衣柜,走出卧室。
婆婆已经端着一大碗排骨汤放到赵丽面前,殷勤地递上筷子。赵丽一边喝汤一边刷手机,连声谢谢都没说。
我走过去,抱起坐在地上玩积木的果果。
“妈,姐,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婆婆头也不抬。
“回我妈那边一趟。”
赵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晚上回来做饭吗?”
“看情况吧。”我说。
然后我抱着果果出了门。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久也没人修。我一手抱着果果,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鸣发来的微信。
“我妈说你回娘家了?你什么意思?我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在家做饭跑回娘家?”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姐是你姐,不是我的。她想吃饭,你可以给她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果果继续往楼下走。
果果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呀?”
“去姥姥家。”
“爸爸去吗?”
“爸爸不去。”
“为什么呀?”
我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因为妈妈有事情要跟姥姥商量。”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她身上有股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的人。
走到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阳台上还晾着赵鸣的衬衫和婆婆的丝巾,厨房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婆婆忙碌的身影。
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我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也是六楼没电梯,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我弟陈宇比我小三岁,在外地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到我抱着果果,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伸手把果果接过去。
“吃饭了没有?姥姥给你做鸡蛋羹好不好?”我妈抱着果果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跟赵鸣吵架了?”
“没有。”我说。
我妈没再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追着问,但你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在。
我妈给果果做了鸡蛋羹,又给我下了一碗面。我坐在小时候吃饭的那张老餐桌前,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妈在对面坐下来,把果果抱在腿上喂鸡蛋羹:“说吧。”
“我想离婚。”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没有。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果果喂饭。
“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我妈。
那是我这两年记的账。从打减肥针开始,到后来的每一笔开销、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心寒的瞬间,我全都记了下来。
我妈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第一页写的是:赵鸣说“你要是注意点,就不会出这事”——我引产那天。
第二页写的是:婆婆说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后来发现房产证上是赵丽的名字。
第三页写的是:赵鸣说“有那钱不如给我妈换台新冰箱”——我跟他说我想打减肥针的时候。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我妈看完之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八年了。”我妈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八年你在那边过的什么日子,妈不是不知道。但妈想着,你结婚了,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些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吃鸡蛋羹的果果,眼眶红了。
“可妈不知道的是,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发现,我妈老了很多。什么时候老的呢?我不知道。因为我一直在那个家里转啊转,转到连我妈老了都没注意到。
“知意。”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语气很坚定,“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果果放在妈这儿,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弟弟那边的房间我收拾出来,你们娘俩先住着。”
“妈……”
“别怕。”我妈打断我,“你爸走得早,你妈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养你和你弟的时候,我一个人打三份工都没怕过。现在更不怕。”
她说完这句话,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愤怒的眼泪。
是那种“原来有人还站在我这边”的眼泪。
当天晚上,我没回赵鸣那边。
赵鸣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在微信里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语气从一开始的质问变成了暴怒,又变成了阴阳怪气。
“你行,你厉害,你回娘家是吧?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
“我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连顿饭都不做就走了,你让我妈怎么想?让我姐怎么想?”
“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瘦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胖的时候我看你可怜才跟你过的,你别不识好歹。”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你明天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小床上,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胖的时候我看你可怜才跟你过的。”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所有我想不通的事。
原来在他看来,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施舍。
原来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可怜人”该做的。
原来我减肥、我变好、我想活得更久一点,在他眼里是“不识好歹”。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婚。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妈家的备用钥匙挂在身上,把果果托付给我妈,然后出了门。
我没有回赵鸣那边,而是去了银行。
我把我名下的银行卡流水全部打印了出来。过去六年的每一笔支出,还房贷的记录、转给婆婆的养老钱、转给赵鸣外婆的生活费、过年给赵丽孩子压岁钱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然后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查了那套房子的档案。
产权人:赵丽。
取得方式:赠与。
赠与时间:六年前——正是我和赵鸣搬进那套房子前一个月。
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手里的查档单,忽然笑了一下。
六年前,婆婆跟我们说“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了”的时候,房子其实已经过户给了赵丽。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我们的家。
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让我心甘情愿往里面填钱的骗局。
回到我妈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弟陈宇回来了。
他应该是接到我妈的电话连夜赶回来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看到我进门,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姐。”
陈宇比我小三岁,从小是我带大的。我爸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我妈忙着打工挣钱,家里做饭洗衣服接送他上学全是我的事。后来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但我知道,这个弟弟,是靠得住的。
“你怎么回来了?”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妈跟我说了。”陈宇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好了就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扛。”
我妈在旁边抱着果果,看着我们姐弟俩,眼里有了笑意:“行了行了,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果果坐在我妈腿上,陈宇给我碗里夹菜,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菜市场的菜价涨了。
很普通的场景,但我吃着吃着差点又哭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种气氛里吃过一顿饭了。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冷言冷语,没有人吃完之后把碗一推等着你收拾。
吃一个踏实饭,对我来说竟然这么奢侈。
晚上果果睡了之后,我和陈宇坐在客厅里,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从引产,到发胖,到打针,到赵鸣说的那些话,到赵丽要装修让我们搬走,到房子从一开始就是赵丽的名字。
陈宇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姐,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我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陈宇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看。银行卡流水、转账记录、房产查档单,还有我这两年记的那个备忘录——我打印出来了,整整二十三页。
“够不够?”我问。
陈宇抬起头看我,眼神很亮:“够了。太够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咱们打官司的话,房贷那部分钱大概率能要回来,因为房子不是你们的,贷款却让你还了,这在法律上属于不当得利。但是你给老太太的养老钱和生活费,属于赠与,很难要回来。”
“我没想要回来。”我说,“我只要一个公平。”
陈宇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有个大学同学是做律师的,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他说着就掏出了手机。
我按住他的手:“今晚太晚了,明天再打吧。”
陈宇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了回去:“姐,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不’。”陈宇说,“以前不管谁让你做什么,你都说好。赵鸣让你照顾他外婆,你说好。你婆婆让你给赵丽家孩子买东西,你说好。你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有时候觉得,你嫁过去这八年,把你自己给弄丢了。”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些打印出来的纸页上,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是我的八年。
“现在。”我轻轻开口,“我想把我自己找回来。”
第二天,赵鸣他妈打了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我妈的。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按了免提。
“亲家母啊,知意在你那边吧?”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起来还算客气,但那客气底下压着的是明显的不高兴,“她昨天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赵鸣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不接,这是闹哪出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知意在我这儿。”我妈的语气很稳,“她不太舒服,在我这边休息几天。”
“不舒服?”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不舒服也不能这么任性啊!赵鸣他外婆这两天没人送饭,赵鸣又跑车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了,丽丽难得回来一趟,她这个当弟媳妇的连个面都不露,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亲家母,知意嫁到你们家八年了,她身体不舒服回娘家住几天,怎么就不行了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妈会这么说话。
婆婆的语气冷了下来:“行,她想住几天就住几天吧。不过你转告她,这周末之前必须回来,丽丽周六要回去了,让她回来送送。”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大姑子回去还要你去送,她是没长腿还是怎么的?”
我没接话,起身去了阳台。
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老人遛弯、小孩玩耍,忽然觉得这里真好。虽然是老小区,虽然没电梯,虽然房子不大,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自由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丽发来的微信。
“知意,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你当面说,别搞这些冷战,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姐,我没意见。我就是想问一下,那套房子的装修,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赵丽秒回:“下个月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时间,好提前把我和果果的东西搬出来。”
赵丽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房子是你的,你要装修,我们搬走,天经地义。”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任凭它怎么震动都不再看了。
我站在阳台上,迎着上午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初的阳光不算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二百零一斤的时候,我连站在太阳底下都觉得喘不过气。那时候我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爬六层楼像爬了一座山。果果让我陪她去楼下玩,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因为我跑不动,因为我不想让别的家长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
现在我一百零五斤,我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带着果果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给我这具新身体的男人,却说我“不识好歹”。
我睁开眼,看着远处楼宇之间露出一小片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很大。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下午的时候,陈宇给他那个做律师的同学打了电话。对方姓周,是陈宇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民商事诉讼。
周律师在电话里听陈宇说了个大概,让我们把材料整理好发给他先看看。陈宇把我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拍了照发过去,周律师看了一个多小时,回了电话过来。
“陈宇,你姐这个案子,能打。”
陈宇按了免提,我和我妈都围在手机旁边听着。
“房贷那部分,从法律上讲,房子的所有权人是赵丽,但实际还款人是你姐和赵鸣。这种情况下,可以主张不当得利返还。不过这有个难点,就是你姐和赵鸣还没离婚,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支出,要追的话得在离婚诉讼里一并处理。”
“另外,我注意到你姐的材料里提到,赵鸣的母亲曾经口头承诺‘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虽然这个承诺没有书面证据,但如果能找到旁证,比如证人证言、聊天记录之类的,可以在诉讼中作为一个参考因素,帮助法官理解案件背景。”
周律师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们。”
“什么事?”陈宇问。
“你姐说的‘赵鸣可能有外遇’,目前只有一个微信头像和一个昵称,这远远不够。如果真的要走离婚诉讼,要么有实锤证据,要么就别往这个方向上用力,以免被对方反咬一口说你姐疑神疑鬼。”
“明白。”我说。
“行。陈知意女士,我给你一个建议。在正式提离婚之前,先把几件事做好。第一,把果果的抚养权问题想清楚。第二,把你和赵鸣名下所有的共同财产、共同债务理清楚。第三,不要冲动,不要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先开口:“这个周律师,说话挺实在的。”
陈宇点点头:“他一直都这样,靠得住。”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忽然很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离婚是一件天大的事,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可现在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我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把该说的说清楚,把该算的账算明白。
然后,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赵鸣终于亲自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冲,背景音是车载广播的声音,应该是在跑车的间隙打来的,“我妈给你妈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觉得回娘家了就了不起了?”
“赵鸣。”我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第一,我们住的那套房子,六年前过户给你姐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这两秒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情。”
“我……”他支吾了一下,然后声音又硬了起来,“那房子是我妈名下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管得着吗?再说了,房子是我姐的名字又怎么了?我们又没被赶出去!”
“你姐现在要装修让我们搬走,这不就是赶出去吗?”
赵鸣又沉默了。
我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微信里那个叫‘晴晴’的,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刹车的声音,不知道是真的踩了刹车还是情绪激动碰到了什么东西。
“你查我手机?!”赵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陈知意你居然查我手机!”
“我没查。我看到的。”
“那就是个乘客!我跟你说了那是个乘客!”他的声音又高又急,语速极快,“你是不是有病啊?瘦了几斤就开始疑神疑鬼了?我告诉你陈知意,你别没事找事!”
“好。”我说,“那第三个问题。你昨晚发的微信,说‘你胖的时候我看你可怜才跟你过的’——这句话,是你的真心话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音量低了很多,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像在给自己找补的腔调。
“我当时……当时就是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忽然笑了一下。
八年了。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面目如此清晰。
“赵鸣。”我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像被按了静音键,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车载广播的背景音消失了,可能是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清楚,“果果归我。房子不是我们的我也不要。房贷我替你还了六年,这笔钱我们算清楚。其他的,各过各的。”
“你是不是疯了?”赵鸣的声音终于重新找到了音量,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带着嘲讽的惊愕,“就因为我姐要装修房子?就因为我说了你几句?陈知意,你都二十九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呢?离了婚你带个孩子谁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我的声音依然很稳。
“赵鸣,你还没明白。我不是因为这一件事两件事才要离婚的。我是因为这八年,我终于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爱人,甚至不是一个平等的人。我在你眼里是一台机器——一台负责还房贷、伺候老人、带孩子、做家务的机器。机器坏了你修都不修,直接换一台更便宜的。机器想变好一点,你就觉得它‘不识好歹’。”
我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鸣,我知道你从来没想过我会主动提离婚。你觉得我胖的时候配不上你,瘦了也不会离开你。你觉得我离不开,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家’。”
“但那个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姐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六年,到头来你姐一句话我就得卷铺盖走人。这叫家吗?”
“你跟别人聊天,我不问细节,也不想问。因为我发现,我根本不在乎了。你说那是乘客,那就是乘客吧。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一个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不会在你为他撑起整个家的时候,背着你跟别人暧昧不清。”
电话那头始终沉默着。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赵鸣,这八年,我对得起你,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姐,对得起你们赵家每一个人。但是,我对不起我自己。”
沉默。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
我的手在发抖,但是我的心里很安静。
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抱着我的腿仰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没事。”我把脸埋在她软软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妈妈只是做了一个很久以前就该做的决定。”
赵鸣挂断电话之后,我原以为他会冷静几天。
但我低估了一个习惯了控制别人的人,在失去控制感之后的恐慌和愤怒。
第二天中午,赵鸣带着他妈和他姐,三个人一起堵在了我妈家门口。
我妈开门的时候,婆婆第一个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陈知意呢?让她出来!”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楼道里都能听见,“翅膀硬了是吧?要离婚?谁给你的脸!”
赵鸣跟在她后面进来,脸色很难看,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赵丽最后一个进来,倒是没急着说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果果被我妈提前带进了卧室,关好了门。
“我在。”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人。
婆婆几步冲到我跟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你说离婚就离婚?你嫁到我们赵家八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说走就走?你当我们赵家是什么?公共厕所吗?”
我低头看着她那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请你把手放下。”
“你叫我什么?”婆婆愣住了。
“阿姨。”我重复了一遍,“我还没离婚,按理说该叫你一声妈。但你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这个称呼不适合你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头看向赵鸣:“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赵鸣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当真要离?”
“当真。”
“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就因为我说了你几句?就因为那套房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赵鸣,你还记得六年前吗?我们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你妈说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我信了。后来我每个月往房贷卡里打钱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家人会骗一家人。”
赵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婆婆在旁边急了,一把推开赵鸣,指着我骂道:“你少在这里翻旧账!那房子是我花钱买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房子是您的,您当然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但既然是给赵丽的,为什么要跟我说是给我和赵鸣的?为什么要让我还六年的贷款?”
“你——”婆婆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
赵丽这时候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开了口。
“知意,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房子虽然是我的名字,但你们住着呀,又没让你们交房租。你交的那叫房贷吗?那叫——那叫住房补偿,很正常嘛。”
我转头看她。
赵丽今天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脸上的妆很精致,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她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偏爱的人,习惯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赵丽姐。”我说,“你说你没让我们交房租。那我问你,六年前我们搬进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房子在你名下了?”
赵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你妈也知道。赵鸣也知道。”我一字一顿地说,“只有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婆婆和赵丽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向赵鸣。
赵鸣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所以。”我继续说,“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瞒了我六年。让我心甘情愿地往一个不属于我的房子里填钱。然后现在赵丽姐你要装修,你说让我们搬走就搬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觉得这合理吗?”
赵丽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陈知意,你少在这儿装可怜!”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告诉你,你们住的这六年,房子的折旧费我都没跟你算!你以为你交那点房贷就了不起了?你要是不服气,你去告我啊!你看法院怎么判!”
“好。”我说。
赵丽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好。”我弯腰从茶几上拿起周律师的名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律师,后续的事情,你跟他说。”
赵丽低头看着那张名片,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恼怒。
“你——你真找了律师?”
我没回答她。我转向赵鸣,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赵鸣。我们在一起十一年,结婚八年。我二十一岁跟了你,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没嫌弃过。我们租过城中村,上过公厕,冬天洗冷水澡,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有了果果,我觉得日子再苦也有盼头。我拼命工作,我照顾你的家人,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里。我胖到二百斤,三高全占,医生说我会早死。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少吃点比啥都强’。”
“我打针减肥,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我瘦下来了,身体好了,你觉得我‘勾引人’。你妈你姐使唤我八年,我从来没顶过一句嘴。到头来,你们三个人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有哭。
“赵鸣,你说我胖的时候你可怜我才跟我过的。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尤其是你。”
赵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在旁边急了,拽着赵鸣的胳膊:“你倒是说话啊!你就让她这么欺负你妈你姐?”
赵鸣甩开他妈的手,看着我,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果果呢?”
“果果跟我。”
“你休想!”婆婆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住赵鸣的胳膊,“果果是我们老赵家的种!她要离婚可以,果果不能给她!”
我猛地转向婆婆,声音冷了下来。
“果果是我生的,我养的。她从小到大,每一片纸尿裤、每一罐奶粉、每一件衣服,全是我买的。你有给她买过哪怕一双袜子吗?”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每周来我们家住三天,果果要你抱过她几次?你给她做过一顿饭吗?你记得她几岁了吗?”
婆婆的脸涨得像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赵丽在旁边插嘴:“孩子的事法院说了算,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就让法院说。”我转过头看着赵丽,“但在法院判之前,果果就待在我妈这里。你们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鸣脸上。
“赵鸣,我们好聚好散。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说完,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请你们离开。”
赵鸣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婆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第一个走了出去。赵丽拎起包,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冷笑了一声:“陈知意,你别后悔。”
最后是赵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侧头看着我。
“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每一句都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把贷款的钱算清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落锁。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卧室的门开了,果果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妈妈!”
我紧紧抱住她。
我妈走出来,蹲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理了理我散乱的头发。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看着果果,看着茶几上周律师的名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材料看完了,可以立案。你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准备好了。”
赵鸣说话倒是算数。
三天之后,他把一份账单发到了我的手机上。六年房贷的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十五万出头,他说一人一半,他认七万五。末尾还加上了一句“零头给你抹了,算七万”,语气像是在施舍什么似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扯了扯。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经懒得去生气了。
当年也是这样。我引产出院第三天,刀口还疼得直不起腰。婆婆打电话来说赵鸣他外婆想吃我做的红烧肉,让我过去做。赵鸣在旁边说:“你就去一趟吧,外婆年纪大了,想吃一口也不容易。”
我扶着墙站起来,换了衣服,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外婆家。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端出一盘红烧肉的时候,刀口疼得我额头全是冷汗。
没有人说一句“你别做了”。没有人问一句“你疼不疼”。
吃完之后,外婆擦了擦嘴,对我笑了笑说:“知意啊,你这手艺还行,就是肉炖得不够烂。下回多炖半小时。”
我笑着说好。
那碗红烧肉,赵鸣吃完连碗都没收,全是我一个人洗的。
我把思绪拽回来,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周律师听了那个数,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七万五?六年十五万房贷,他们让你出了一半。可那房子跟他们赵家没关系,你每一分钱都白花了。这还不算,房产证写的是赵丽的名字,你前前后后还进去的钱,在法律上叫不当得利。他能说出一人一半这种话,要么是真不懂法,要么就是算准了你不会追究。”
“那您说怎么办?”
“全款追。本息合计十五万四千三百,一分不能少。”
我挂掉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周律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了赵鸣。
赵鸣的电话在几秒钟内就打了过来,屏幕上他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暴怒的样子。我接起来,没说话,听筒里全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知意你想钱想疯了?十五万?你一个超市收银的,一个月挣三千八,你六年能挣多少钱你自己不会算算?张嘴就要十五万,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那些钱不是我花的,每一分都有银行流水。我花在你姐的房子上了。”
“那房子你也住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你住了六年,房租不用算吗?水电气不要钱吗?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这个家的?”
“水电气是我交的,物业费是我交的,买菜买米买日用品全是我出的。”我顿了一下,“你有这六年交过一次物业费吗?”
他不说话了。
“赵鸣,我不想跟你吵。十五万四千三,银行流水摆在那里,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暂时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开始正式着手办离婚的事。周律师帮我整理了一份清单,需要收集的材料密密麻麻列了两页纸。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果果的出生证明、银行流水、工资证明、房产查档单、赵丽名下房产的权属信息。我像个陀螺一样在超市、银行、房产中心、律师事务所之间来回跑,每一天都累得倒头就睡。
但累归累,心里却是踏实的。以前在那个家里也累,累完之后迎接我的是嫌弃、使唤和理所当然。现在也累,但每做完一件事,我就离自由更近一步。
有一天我去银行打印流水,柜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一边打印一边随口说:“姐,你这些转账记录好整齐啊,每个月固定时间转固定金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那些整整齐齐的转账记录,是我用六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掏空的证据。
材料准备齐全之后,周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诉讼请求写了三条: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女由我抚养、共同财产及债权债务依法分割。第三项里重点主张了那笔房贷的不当得利返还。
法院立案那天,周律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已立案,等排期。”
我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手里正扫着一包薯片,低头看到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码、收钱、找零,面不改色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我妈家,绕路去了一趟江边。
十一月底的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我站在栏杆边,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货船,远处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掏出手机,想找个人分享这个消息。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能说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以前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赵家,围着他们转,自己的朋友几乎断绝了来往,同学群里我永远是那个沉默的、从不参加聚会的人。现在我连一个可以分享心情的朋友都找不到。
但我没有难过太久。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江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没有关系,慢慢来。朋友可以重新交,生活可以重新过。
十二月初,法院的传票寄到了赵鸣手上。
那天晚上我弟陈宇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憋着笑:“姐,赵鸣给我打电话了。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打过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要离。我说传票都收到了你说是不是真的。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姐以前是你媳妇,马上就不是了。然后我就挂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呢?是那个被婆婆使唤了八年从不顶嘴的人,是那个赵丽回来就自动变成保姆的人,是那个赵鸣说“你胖的时候我看你可怜”也能忍下来的人。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该是那样的?
法院定的调解日期是十二月十二号。调解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在门口碰到了赵鸣。他瘦了一些,胡子好像也没刮干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看起来有些憔悴。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的眼神先是快速地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然后才落在我的脸上。
“你瘦了。”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一百零五斤,保持了半年了。”我把包挎到肩上,“进去吧。”
调解室里,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态度和善,开场白说的都是惯常的套话,劝我们慎重考虑,婚姻不易,能过就尽量过。
“我不想过了。”我打断了调解员的话。
赵鸣猛地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调解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鸣,叹口气说:“那行,既然陈女士态度比较坚决,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财产和抚养权,你们各自说。”
我先开了口:“房贷的十五万四千三,赵鸣必须还我。果果的抚养权归我,赵鸣每月支付抚养费。其他的,我不要。”
赵鸣一下就站了起来:“十五万?我说了七万五,那房子你也住了六年!”
“赵先生请坐下。”调解员皱了皱眉。
赵鸣没有坐,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陈知意,你非要这样吗?八年的夫妻情分,你就为了十五万块钱跟我撕破脸?”
“那你呢。”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了七万五,跟我撕破脸,这又算什么?”
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调解持续了两个小时。关于果果的抚养权,赵鸣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放手,但他拿不出一件给果果买过东西的凭证,说不出果果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幼儿园老师叫什么名字。当调解员问“你女儿上个月感冒发烧,烧到多少度”时,他愣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平静地替他补了一句:“三十九度二。我守了一整夜。你在跑车,电话都没接。”
赵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垂着头,没再争抚养权的事。关于那十五万的房贷,在调解员的反复协调下,他最终同意分期支付,第一笔八万块在离婚手续办完后的三十天内打给我,剩下的按月偿还。利息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直到全部还清为止。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鸣从后面追上来,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叫住了我。
“知意。”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个减肥针。”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没有了刚才在调解室里的强硬,“你当初打那个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终于转过身看他。法院门口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直到此刻才开始产生的、迟钝的、迟到了八年的困惑。
“你是不是真的怕死才打的?”
“我怕死。”我说,“但我更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人替我还房贷,没人替你照顾你妈你外婆,没人帮你姐带孩子,没人给果果做饭。”
“你最怕的,不是我死。是我死了就没人伺候你们一家人了。”
赵鸣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变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冬天的风吹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沉默的,无话可说的。
“赵鸣,我打那个针,不为了好看,不为了勾引谁,只为了好好活下去。因为我想明白了,我的命,在你们眼里不值钱。但在我自己眼里,它很贵。”
说完我转身走了,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夜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离婚证是在元旦前两天办下来的。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就好像那口气在我胸口憋了八年,直到今天才终于吐出来。
回到我妈家的时候,果果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看到我进来,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冲我喊:“妈妈你看,我搭的房子!”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跟她说,以后我们就住在姥姥家了,好不好?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问我,那爸爸呢?我说,爸爸还是爸爸,只是不和妈妈住在一起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去拼她的积木了。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陈宇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看着我。
“知意,这一杯,妈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终于活明白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红酒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回甘。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熟悉的水渍痕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过去八年过了一遍。城中村的出租屋、没有窗户的卫生间、赵鸣骑电动车来接我下班、引产那天产房里的白炽灯、婆婆说的“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了”、每个月往房贷卡里打钱的转账记录、二百零一斤的体重、医生的警告、我妈塞给我的五千块钱、那条一百八十九块钱的裙子、赵鸣说“你胖的时候我看你可怜”的微信消息。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最后定格在今天上午民政局门口的那片阳光。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你是你自己的了。
元旦过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超市的工作辞了。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三千八的工资养活我自己和果果远远不够,赵鸣的抚养费一个月只有一千二,房贷的还款要等第一笔到账才有着落。我不能坐吃山空。
辞职那天,超市的同事们都挺惊讶的。排班主管王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找好了下家。我说没有。他皱眉想了一下,说他有个亲戚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很可观,干得好一个月能过万,问我愿不愿意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后脑勺,补充了一句:“你别多想,就是觉得你这人做事踏实,去了肯定能行。”
我说好。
新工作是卖家用医疗器械,血糖仪、血压计、制氧机、家用呼吸机这类东西。底薪两千五,提成按销售额的五个点算。刚开始第一个星期我连一台机器都没卖出去,站在商场专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习,我妈路过门口看到了,站在门框边上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以前你跟人说话总低着头,现在你敢看人了。”
第二周我终于开了第一单。一位大爷来买血压计,我给他详细讲了怎么用、怎么保养、多久校准一次。他听完之后很满意,付了钱,临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姑娘你讲得真仔细。那天晚上我拿着提成的单子算了半天,这一单挣了三十二块钱。钱不多,但我心里特别高兴。因为这是我自己挣的,跟赵鸣没关系,跟赵家没关系,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属于我。
春节前夕,赵鸣的第一笔还款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八万块钱,不多不少。转账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剩下的我会按时还。”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微信,问我果果过年能不能去他那边住几天。他说他搬出了那套老房子,自己租了一个单间,他妈那边他不打算住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我回了一句“可以”,然后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毕竟他是果果的爸爸,这个事实永远改变不了。
除夕那天,我带着果果回我妈家过年。陈宇也回来了,还带了个女朋友,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叫许宁,说话轻声细语,挺讨人喜欢的。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又一盘的菜,把那张老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年夜饭的时候,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果果捂着耳朵钻进我怀里,我一边笑一边帮她捂住耳朵。我妈端起酒杯说了句“新年快乐”,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鸣发来的一张照片。他那边的年夜饭,一个人,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瓶啤酒,背景是一间简陋的出租屋。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以前过年都是你忙前忙后张罗一桌子菜,今年我自己弄,才发现原来做饭这么麻烦。新年快乐。”
我没有回。放下手机,接过我妈递来的饺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很烫,很香。
春节假期结束之后,我的工作步入了正轨。第二个月卖了四台血压计、两台血糖仪、一台家用制氧机,加上底薪,到手六千多一点。虽然不算多,但比我之前在超市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我把钱分成了三份,一千五给我妈当家用,两千存起来作为应急储备,剩下的用作日常开销和果果的零花。
第三个月,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丽那边有动静了。赵丽向法院起诉,要求我支付六年来的房屋占用费,算下来差不多十万块。周律师说这是赵丽在反扑,不用太担心,法律上站不住脚。但他也提醒我,打官司耗时耗力,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打。她要打,我就陪她打到底。”
开庭那天我在法院门口见到了赵丽。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细纹遮不住,名牌包还是那个名牌包,但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之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光彩。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你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她语气尖酸,嘴角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还行。”我说,“日子总要往下过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律师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拽进了法庭。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律师做了充分的准备,拿出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和六年前房产过户的时间节点,清晰地证明了三个事实:房子是在我和赵鸣结婚后第三年过户的,过户时我和赵鸣已经住在那套房子里,而赵丽在整个过程中从未对房贷由我偿还这件事提出过任何异议。最后法官问赵丽一句话:“原告在明知房屋已归自己所有的情况下,为何六年间从未主张过房屋占用费?”
赵丽答不上来。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周律师说判决结果要等一个月,但他对结果比较乐观。我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赵丽的诉讼请求被全部驳回。法院认为,她的行为构成权利滥用,且证据不足。收到判决书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赵丽的官司输了。”
“好。”我妈的声音很平静,“输了就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忽然想起赵鸣在调解室外问的那个问题——“你打那个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当时回答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没有说出口。我打那个针,不止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有一天站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能够不低头、不弯腰、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四月的时候,我弟陈宇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他叫陆远舟,是陈宇读大学时的学长,比陈宇高两届,学的也是机械工程。陈宇说他现在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小型的健身器材销售公司,规模不大,但生意还算稳定。
“姐,你别多想。”陈宇在电话里语气特别小心,像是怕我炸毛,“就是……他觉得你形象气质都挺好的,他们公司正好缺一个负责门店销售的经理,底薪比你现在高不少。我就是觉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问他高不少是多少。
“底薪五千五,加团队提成。”
第二天我就去面试了。见面的地方是陆远舟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下镜框,笑起来的模样挺斯文的。
面试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问了我之前的工作经历,问我对销售的理解,问我对健身器材这个行业有没有了解。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任何夸大,也没有任何隐瞒。
他听完之后点点头,忽然问了我一个跟工作无关的问题。
“陈宇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去年刚从一段不太好的婚姻里走出来。我想问你,你现在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重新开始工作,重新面对新的环境和新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我准备了两年。从我开始打减肥针那天起,我就已经在准备了。”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那欢迎加入。”
新工作比之前忙得多。陆远舟的公司代理了好几个品牌的健身器材,门店开在一家新开的商业综合体里,一百多平米,装修简洁明亮。我负责门店的日常管理和销售团队带教,手下管着四个销售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刚去那阵子,我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我把所有产品的参数、功能、适用人群背得滚瓜烂熟,把竞品的优劣势整理成了文档发给团队每个人。陆远舟有一次下班路过门店,看到我还在整理库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员工。”
“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有拼的机会。”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一季度的业绩出来之后,我们门店的销售额排到了全市所有门店的第二名。陆远舟在月度总结会上当场宣布给我加薪,底薪涨到七千,团队提成另算。
那天晚上我请我妈和果果去外面吃了一顿好的。果果吃冰激凌吃得满嘴都是,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忽然仰头看着我说:“妈妈你最近笑起来好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因为妈妈现在是真的在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夏天。
七月初的时候,赵鸣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想见果果,问能不能接果果去他那边住两天。我说可以,但必须在规定时间送回来。他说好。
他来接果果那天,我约他在我妈家楼下的公园里见面。他比半年前又瘦了一些,皮肤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看到他站在公园门口等我的样子,我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
果果看到爸爸很开心,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赵鸣弯下腰,把果果抱起来,动作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抱过孩子了。
“你现在怎么样?”他问我,语气有些拘谨。
“挺好的。换了新工作,在卖健身器材。”
“听说了。”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房贷的钱我会按时还的。这个月已经打过去了。”
“我收到了。”
果果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公园里的滑梯要玩。赵鸣把她放下来,她立刻撒腿跑了过去。
“我妈病了。”赵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病?”
“脑梗。上个月的事,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住在康复医院里。”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姐……赵丽跟她老公最近在闹离婚,她老公的生意赔了,欠了不少钱,两个人天天吵。我姐顾不上我妈,只能我来照顾。”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些事情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心疼,一定会主动提出帮忙。但现在我知道,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帮忙。”赵鸣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苦笑了一下,“就是……就是觉得以前好多事,现在回头看,做得太差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闷闷的:“我姐那套房子的贷款,我不该瞒你。我妈对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该装看不见。你打针减肥的时候,我更不该那么说你。你是我老婆,你身体出问题,我第一个该站出来,但我没有。”
“以前我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觉得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计较。现在自己一个人过了这大半年,才发现,原来过日子这么难。原来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掉眼泪:“知意,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晚了八年,但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也曾经让我心寒透顶的男人。他站在公园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有些事情,道歉改变不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也没想过要挽回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我欠你的,必须当面说出来。”
果果从滑梯上滑下来,跑过来拉赵鸣的手:“爸爸我们去那边!”
赵鸣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我站在公园里,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很好,树影婆娑,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青草味。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一场漫长的重感冒终于痊愈了,身体还残留着一丝疲倦,但你知道,你已经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鸣说的那些话背后,藏着更多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那是九月的一个周末,我带果果去游乐场,赵鸣来接她的时候,我们在游乐场旁边的快餐店里坐了一会儿。果果在游乐区的海洋球池里玩得正疯,我们俩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一张窄窄的塑料桌子。
他突然开口,说他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我愣了一下,那房子不是赵丽的吗?他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冰化了大半,纸杯外面全是水珠,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杯壁。
他说他跟他姐吵翻了。
赵丽那个建材生意赔本的老公在外面赌博,欠了将近两百万的债。债主找上门之后,赵丽疯了一样到处凑钱,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那套老房子上。赵鸣说,赵丽找他谈的时候,他以为是要商量怎么一起想办法。结果赵丽的意思是把房子卖了,卖房款拿去填他老公的窟窿。
赵鸣当时就愣住了,问她,卖了房子咱妈住哪?你住哪?
赵丽说,妈不是有你吗?我可以先租房住,等过了这阵再说。
赵鸣问他姐,你要是能还上这笔钱,房子是不是就不卖?赵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准话。他多留了个心眼,私下找人查了一下,才发现在这之前,赵丽已经瞒着他和他妈,用这套老房子做了抵押,贷了整整八十万。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婆婆都不知情。也就是说,赵丽来找他“商量”卖房的时候,房子其实早就不是她能自由处置的了。
他用了两个月时间,逼着赵丽把房子卖了。卖房款还了银行的抵押贷款,剩下的部分还了他姐夫的赌债,还不够,最后他自己搭进去了五万块。这五万块是赵鸣自己的全部积蓄。
所以他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只剩那辆跑网约车的旧车。租的房子比原来那个单间还小,厨房和卧室之间只隔着一张布帘子,做饭的时候油烟直接飘到床上。他妈瘫痪在床,大小便都需要人伺候。赵丽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更别提来帮忙。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婆婆换尿垫、擦身子、喂早饭,然后出去跑车,中午赶回来再做一顿饭,下午继续跑,晚上回来再重复一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只是很平、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直盯着窗外游乐场里五颜六色的设施。果果在海洋球池里尖叫着扑进一堆彩色的塑料球里,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听不太真切。
“你知道吗。”他忽然转过脸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算是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以前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你给我妈擦身子,给你外婆端洗脚水,给赵丽家孩子买东西。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理所当然。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才知道,什么叫累。”
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眼眶揉得通红。那天正好是赵鸣还最后一笔款的日子,八万块加上七万多的利息,一共十五万多,他全部还清了。他说他卖完房子之后账上只剩下两千多块,但他还是先把我的钱还了。这是这一年里他唯一没搞砸的事,他说他要做到。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一切,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那种痛快,也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恍惚。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同情他?没有必要。幸灾乐祸?也犯不上。八年,足够一个人变了模样,也足够让另一个人认清自己的处境。他只是终于活成了我曾经的样子,而我花了整整八年、二百零一斤体重、三高超标的代价才从那片沼泽里爬了出来。我不打算再走回去。
我看着他,这个瘦了很多、老了很多的男人。他也是二十九岁,但看起来已经像三十五岁往上了。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头发。他的那个叫晴晴的微信好友后来也不见了,我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被拉黑了,但已经不重要了。
“知意。”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把你当成我老婆,而不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我打断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把塑料杯子里的可乐喝完了。冰块已经完全化了,可乐被稀释得几乎没了颜色。他起身去游乐区把果果抱出来,果果玩得满头大汗,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次。”赵鸣把脸埋进果果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下次爸爸就来。”
他走的时候在快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比一年前瘦了很多,微微弓着背,像一个背着无形重物赶路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妈家,果果已经睡着了。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她旁边,把今天赵鸣说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知意,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当年的选择是维护他姐,你的选择是离开他。现在他的代价来了,你的好日子也来了。谁也别替谁可惜。”
我靠在我妈肩上,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被轻轻放下。
“妈,你说得对。”
后来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我在陆远舟的公司做得越来越好,升了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三家门店。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一万五。那个从前在超市收银、月薪三千八、被婆婆嫌“没本事”的陈知意,用了一年时间,活成了自己都不敢想的样子。
我始终保持着健康的体重和生活方式。之前的司美格鲁肽在医生的指导下减量,最后彻底停了药,靠饮食和运动维持。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晚上做半小时力量训练。跑步的时候果果有时候会骑着她的儿童自行车跟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喊着“妈妈等等我”。周末的时候带她去爬山、游泳,她精力旺盛得像只小猴子。我再也不是那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胖妈妈了。
赵丽的官司输了之后,听说又来找过赵鸣几次,想让他帮忙分担债务。赵鸣没答应,姐弟俩的关系彻底破裂,大半年没再往来。我最后一次听到赵丽的消息,是周律师无意间提起的——她最终也离了婚,搬去了外地。
陆远舟对我的态度,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的员工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不一样,来门店的频率也不一样。只不过,现在的我比从前更明白一件事——一个女人真正的底气,不是谁喜欢你,而是你可以选择被谁喜欢,也可以选择不被谁喜欢。我不急。慢慢来。
有一天晚上加班,陆远舟在办公室里跟我对完下个月的销售计划,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知意,你觉得你现在幸福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一年前,我二百零一斤,三高全占,医生说我会早死。我老公嫌我胖,我婆婆嫌我没本事,我大姑子住在我的付出里还嫌我碍眼。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只知道什么叫活着。现在,我健康,我有工作,我有果果,我有我妈和我弟。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幸福。”
陆远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回答,比‘幸福’还厉害。”
“因为幸福是靠别人给的,撑腰是自己给的。你不需要幸福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
从二百零一斤到一百零五斤,我减掉的不仅仅是九十六斤的体重。我减掉了那个唯唯诺诺、不敢说不、把自己的命看得比草还轻的陈知意。减掉了那段让我三高超标的婚姻。减掉了那些把我当空气、当机器、当免费保姆的人。
现在的我,一百零五斤,二十九岁,单亲妈妈,医疗器械公司的区域经理。我不瘦,也不胖,刚刚好。就像我的生活,不多,也不少,刚刚好。
今天晚上带果果在楼下散步的时候,她忽然仰起小脸问我:“妈妈,你怎么老是在笑呀。”
我蹲下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因为妈妈很开心呀。”
“为什么开心呀。”
“因为妈妈很健康,果果也很健康,姥姥也很健康。妈妈有工作,能给你买好吃的,能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你说,开不开心。”
果果歪着小脑袋,甜甜地笑了:“开心,我也好开心!”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夜风吹过来,带着不知谁家阳台上种的桂花的甜香。手机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让人心烦的电话或消息。远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还很长呢。
感谢你读到这里。如果你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看到了某个身边人的影子,那么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人生真正的好运,不是嫁对人,而是在烂泥里,你还记得把自己拉出来。
愿你身体健康,愿你心里有光,愿你在任何年纪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可以点赞、评论、转发,也欢迎分享你的真实感受。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祝你一切都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