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凌晨两点格外清晰。
我推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沙发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妻子的头靠在那个男人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毛毯,睡得正沉。
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一瓶开了的红酒,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坚果。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人醒。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沙发上那两个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还是没人醒。
我把行李箱留在玄关,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干涩。
手机里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林婉的侧脸,赵明的胳膊,那条毛毯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灰色法兰绒,当时林婉说冬天看电视盖着暖和,我加购物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还说了句“老公你真会过日子”。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我走出去,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戒烟三年了。
这根烟是刚才在机场买的,买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可能需要。
吸了两口,呛得眼泪差点出来,嗓子眼里全是苦味。
我蹲在台阶上,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声。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林婉的手搭在赵明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油是新做的,酒红色,我出差前她还没有做。
赵明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那个距离,那条毛毯下面两个人的腿肯定碰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这个词突然就蹦进脑子里,我盯着照片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里。
第二根烟也抽完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大叔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他吓了一跳,揉着眼睛看我。
“师傅,附近有酒店吗?”
“对面那条街,如家,两百米。”
“谢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那个方向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如家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趴在桌上睡觉,被我按铃叫醒后一脸迷糊地给我办了入住。
“住几天?”
“先一天吧。”
“押金二百。”
我递了身份证和钱过去,她打了个哈欠,把房卡递给我。
房间在五楼,电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烟味,不太好闻。
刷卡进门,插卡取电,空调嗡嗡嗡地响起来,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心。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客厅,沙发,两个人,一条毛毯。
红酒,水果,闪烁的电视屏幕。
凌晨两点。
我和林婉结婚五年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大二开始谈恋爱,毕业两年后结的婚,到现在,五年婚姻,七年感情。
赵明是林婉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嘴里那个“最好的朋友”“一辈子的男闺蜜”。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林婉就经常提起他。
“赵明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多想。”
“他就是我闺蜜,我跟你说,他比我还懂我。”
“我们之间真的就是纯友谊,你别吃醋。”
结婚的时候,赵明是伴郎,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真诚,敬酒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林婉就交给你了,好好对她”。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好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林婉就交给你了。
她什么时候是他的,需要他来交给我?
但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新婚燕尔,满脑子都是怎么好好过日子,怎么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婚后第一年,赵明来得很勤。
“林婉,我失恋了,陪我喝酒。”
“林婉,我升职了,咱们庆祝一下。”
“林婉,我今天路过你家楼下,顺便上来看看。”
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他坐得比我多。
我加班的时候,他在。
我出差的时候,他也在。
我记得有一次,我出差提前回来,想给林婉一个惊喜,买了花,订了她爱吃的蛋糕,兴冲冲地打开门。
客厅里,赵明坐在沙发上,林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茶几上摆着外卖,两双筷子,两个碗。
看到我回来,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赵明站起来,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说“兄弟你回来了,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聚聚”。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和花,看着赵明穿鞋出门,看着林婉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了句“哎呀你买这些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天的蛋糕我没吃,林婉也没吃,第二天我扔了。
后来我跟林婉谈过这件事。
“我不在家的时候,赵明能不能别来家里?”
“为什么?”
“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是我闺蜜,又不是别人。”
“我觉得不舒服。”
“你就是小心眼,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这句话当时把我噎住了。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我说不过她,林婉口才很好,每次吵架最后都是我认错。
后来赵明来得确实少了,至少我在家的时候来得少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
直到我站在玄关,看着凌晨两点钟,我的妻子和她的男闺蜜,裹着同一条毛毯,睡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机亮了,是林婉的消息。
“老公,你到哪了?不是说今晚回来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条消息发得真及时。
大概是醒了,发现我不在,或者发现我的行李箱在玄关,或者,看到了客厅里那个尴尬的场景。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老公,你回来了吗?我看到你箱子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老公,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句话我太熟了。
所有的电视剧里,所有的故事里,被抓包的人都会说这句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凌晨两点,孤男寡女,裹着毛毯,喝了红酒,在沙发上睡着了。
除了我想的那样,还能是哪样?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严丝合缝。
这个词又冒出来了。
凌晨三点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屏幕亮着,显示“老婆”两个字。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林婉的声音有点急,还有点慌。
“酒店。”
“哪个酒店?”
“小区对面那个。”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谈谈。”
“现在?”
“现在。”
“凌晨三点?”
她沉默了一下。
“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你解释。”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明天吧,我累了。”
“你现在就回来,我等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
不管什么事,只要她掉眼泪,我就觉得是自己不对。
但今天,我听着她的哭腔,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张照片。
“行,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穿上鞋,走出房间,下楼,退房。
前台姑娘又睡着了,我又按铃把她叫醒,她一脸怨气地给我退了押金。
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凌晨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往小区方向走。
保安大叔还在刷手机,这次没睡,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电梯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我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下撇的,眼角也是往下耷拉的,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拳。
走到家门口,门没锁,我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得更亮了,电视关了,沙发上的毛毯叠好了,红酒和杯子也收走了,茶几上干干净净。
林婉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扎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听我说。”
“说吧。”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来,隔着茶几看她。
“赵明今天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所以来找我喝酒。”
“嗯。”
“我们喝了点酒,聊了会儿天,然后看综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嗯。”
“真的只是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对。”
“凌晨两点,你和一个男人,裹着同一条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就是太困了,电视开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为什么不回家睡?”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不能打车?”
“他没叫车,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八点多。”
“我出差不在家,他晚上八点多来,待到凌晨两点。”
“我们是朋友。”
“朋友。”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觉得特别讽刺。
“林婉,如果今天是我,出差,然后你回家发现我和一个女的,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怎么想?”
她不说话了。
“你会怎么想?”我又问了一遍。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明是我闺蜜,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所以呢?”
“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一个男的,大晚上跑到已婚的女朋友家里,喝酒,看电视,睡着了,他图什么?”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那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他图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告诉你,要么他图你,要么他傻。”
“你别这么说他。”
“我说他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好,朋友。”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我打电话给我一个女性朋友,让她凌晨两点来我家喝酒,你觉得合适吗?”
“你没有女性朋友。”
“假如有。”
“那不一样。”
“又不一样。”
“对,就是不一样,因为我和赵明认识十几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懂。”
“我不懂。”
我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被气笑的笑。
“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已婚女人,要跟另一个男人保持这种关系,我不懂为什么你每次都说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五年了,我每次提出这个问题,你都觉得是我想多了。”
“因为你确实想多了。”
“好,那我不想了。”
我转身去拉行李箱。
“你干嘛?”
“我出去住。”
“你别走。”她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放手。”
“我不放,你听我说完。”
“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你们是朋友,喝了酒,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接受不了我的妻子,凌晨两点,和另一个男人,裹着同一条毛毯,在我家的沙发上睡着。”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
“那你为什么不信?”
“我信。”
“那你别走。”
“我信你,但我不接受。”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相信你们没发生什么,但我不接受这种行为本身。”
她愣住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算你们真的只是睡着了,就算他真的只是心情不好来找你喝酒,我依然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婚姻有边界。”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男人,凌晨两点发现妻子和男闺蜜睡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里跟妻子谈婚姻的边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婉说。
“以前是以前。”
“你变了。”
“对,我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我今天看到了,所以变了。”
她又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
以前她哭,我会心疼,会内疚,会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
今天她哭,我只想问,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
“你拍的照片,删掉好不好?”她突然说。
“什么照片?”
“你进来的时候拍的,我知道你拍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闪光了,当时迷迷糊糊的,后来醒了才想起来。”
“我没拍。”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拍。”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
“为什么?”
“证明你没有拍。”
我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翻相册,翻了好一会儿,没找到那张照片。
因为我把照片存到了云盘里,本地删掉了。
“真的没拍。”她松了口气。
“我说了没拍。”
“对不起,我以为你拍了。”
“拍不拍重要吗?”
“重要,那种照片,万一被人看到。”
“你放心,没人会看到。”
她把手机还给我,擦了擦眼泪。
“那你现在不走了吧?”
“我走。”
“你还是要走,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的婚姻。”
“你要离婚?”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没说离婚。”
“那你想什么?”
“想我能不能接受这件事,想我以后还会不会信任你,想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就因为我跟朋友喝了酒在沙发上睡着了?”
“对,就因为这件事。”
“你不觉得你太小题大做了吗?”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可能是我小题大做,可能是我太敏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这就是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就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他。”
“又绕回来了。”
“因为这个问题从来没解决过,五年前没解决,三年前没解决,现在还是没解决。”
“那你想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所以我说我需要时间想。”
我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你去哪?”
“我住酒店,明天回公司上班。”
“你不住家里?”
“今天晚上不住。”
“你就是在惩罚我。”
“我没有惩罚你,我只是在照顾我自己的感受。”
“你的感受就是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你可以叫赵明来陪你。”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林婉的脸色变了,不是哭,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戳穿后恼羞成怒的难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在家害怕,可以叫赵明来陪你,反正你们是朋友。”
“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别说。”
“好,我不说了。”
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身后传来林婉的声音。
“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没回头,也没停脚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她摔了什么东西,声音很响。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变小。
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保安大叔还在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又出去?”
“嗯。”
“这么晚了还出去?”
“出去透透气。”
“哦。”
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天还没亮,路灯还是昏黄的。
走了一会儿,我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盒,里面还有三根烟。
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呛了。
手机又亮了。
不是林婉,是我妈。
凌晨四点,我妈怎么还没睡?
我接起来。
“喂,妈。”
“儿子,你出差回来了?”
“嗯,回来了。”
“到家了吗?”
“到了。”
“那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跟林婉吵架了?”
我妈这人,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没有。”
“你说没有就是有,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一点小事。”
“小事你不会大半夜的跑出来。”
“妈,真的没事。”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是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往外跑。”
“我知道。”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嗯。”
“那早点回去睡觉,别在外面晃荡。”
“好。”
“你挂电话吧。”
“妈,你怎么还没睡?”
“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哦,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如家走。
前台姑娘这次没睡,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又回来了?”
“嗯,再开一间房。”
“刚才那间?”
“退了,重新开。”
“好的。”
她给我办了入住,还是三楼,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块水渍。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云盘,翻出那张照片。
客厅的灯,电视的蓝光,沙发上的两个人,毛毯,红酒,水果。
严丝合缝。
我把照片放大,看林婉的脸,看赵明的姿势,看那条毛毯。
然后我把照片缩小,退出云盘,打开微信,找到林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晚上,我们谈谈。”
发完我就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这次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
我拿起手机,林婉没有回复。
倒是工作群里几十条消息,老板在问项目进度,同事们在汇报工作。
我回了几条消息,然后起床洗漱,换上衣服,拖着行李箱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到齐了,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进来,都一脸同情。
“李哥,出差刚回来?”
“嗯。”
“辛苦辛苦,怎么不回家休息一天?”
“不用,项目着急。”
我把行李箱放在工位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一上午都在开会,汇报出差成果,讨论下一步方案,跟客户打电话沟通细节。
工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
但每次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张照片。
严丝合缝。
这个词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王凑过来。
“李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
“那你下午早点回去休息呗,反正项目汇报完了。”
“不用,还有几个方案要改。”
“你也太拼了。”
“没办法,要赚钱。”
“赚钱也不能不要命啊。”
“没事,我扛得住。”
下午继续工作,改方案,做数据,开会讨论。
五点钟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林婉。
我接起来。
“喂。”
“你几点回来?”
“现在下班,大概六点到家。”
“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同事小刘凑过来。
“李哥,嫂子催你回家?”
“嗯。”
“嫂子对你可真好,我老婆从来不催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拎起行李箱,走出公司,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林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不是睡衣,是一套居家服,头发扎了起来,化了淡妆。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杯茶,一杯在她那边,一杯在我这边。
“我泡了你爱喝的龙井。”她说。
“谢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是明前龙井。
“早上你说的,要谈谈。”她看着我说。
“嗯。”
“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有。”
“你说。”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今天确实精心打扮过,看起来温婉好看,像恋爱时的样子。
但我的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
“林婉,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们这段婚姻,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有。”
“什么问题?”
“赵明。”
“又是赵明。”
“对,又是赵明。”
“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他不放?”
“因为这件事,不是因为赵明,是因为你。”
“我?”
“对,因为你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
“你觉得这没什么,你觉得是我想多了,你觉得我小题大做。”
“难道不是吗?”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不是。”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告诉我,如果我出差,带一个女性朋友回家,凌晨两点,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你会怎么想?”
“我没有女性朋友。”
“假如有。”
“我会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是已婚男人。”
“那你呢?”
“我是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明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所以你觉得,你跟一个像哥哥一样的男人,凌晨两点,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很正常。”
“对。”
“那好,我换一个问法。”
“你问。”
“如果有一天,赵明跟你表白了,说他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她愣住了。
“他不会的。”
“假如会。”
“没有这种假如。”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们之间真的只是友谊,他对我没有那种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了解他。”
“那如果他突然表白了呢?”
“那我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保持距离?”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就不用保持距离吗?”
“不用。”
“那好,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介意这件事,是我不对,还是你不对?”
“是你不理解。”
“所以是我不对。”
“我没有说你不对,我只是说你不理解。”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理解你?”
“对。”
“我应该理解你,理解你和赵明的关系,理解你们半夜喝酒裹毛毯睡着,理解你们之间的纯友谊。”
“对。”
“那谁来理解我呢?”
她沉默了。
“林婉,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是什么?”
“我的感受是,我不接受。”
“不接受什么?”
“不接受我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有这种程度的亲密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有朋友的边界。”
“你觉得我们越界了?”
“对。”
“我们哪里越界了?”
“凌晨两点,孤男寡女,喝酒,裹着同一条毯子,在我家的沙发上睡着。”
“我们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知道,但睡着之前呢?”
“喝酒,聊天,看电影。”
“然后呢?”
“然后睡着了。”
“你们喝酒的时候,聊什么了?”
“聊他女朋友,聊他的工作,聊以前的事情。”
“聊你们的高中?”
“对。”
“聊你们的青春?”
“对。”
“聊你们共同的回忆?”
“对。”
“然后你们喝了酒,看了电影,不知不觉睡着了。”
“对。”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对情侣。”
“我们不是情侣。”
“但你们的互动,像。”
“那只是你的感觉。”
“对,是我的感觉,但我的感觉对我来说,是真实的。”
“所以你不相信我们?”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的感觉。”
“你这就是不相信我。”
“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你要跟我分居?”
“对。”
“因为我和赵明喝酒睡着了?”
“对。”
“你不觉得这太荒唐了吗?”
“对我来说,不荒唐。”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需要空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这件事,想清楚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你想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说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一段时间,不就是离婚的前奏吗?”
“不一定。”
“那是什么?”
“可能是冷静,可能是重新思考,可能是给彼此空间。”
“我不需要冷静,我也不需要思考,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分开?”
“因为我需要相信我自己。”
“你什么意思?”
“我需要相信我自己,能够接受这件事,能够继续过下去。”
“那你现在不能接受吗?”
“暂时不能。”
“那你什么时候能接受?”
“我不知道。”
“所以你要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
“你说这种话,就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说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就是不相信我。”
“你非要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站起来,去拉行李箱。
“你又要走?”她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酒店。”
“你不住家里?”
“暂时不住。”
“你这是在惩罚我。”
“我没有惩罚你,我只是在照顾我。”
“你的感受就那么重要?”
“对,我的感受对我自己来说很重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想过。”
“想过你还这样?”
“因为你的感受,已经有人照顾了。”
“谁?”
“赵明。”
她愣住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泪又流下来了。
“林婉,我知道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但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出来,赵明喜欢你。”
“他没有。”
“他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男人。”
“男人就懂男人?”
“对,男人就懂男人。”
“那你觉得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一切。”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单身吗?”
“他谈过恋爱。”
“对,谈过,但都分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标准是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观察了他五年,凭我每次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凭他看你的眼神,凭他每次在你身边的样子。”
“你就是嫉妒。”
“对,我嫉妒。”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都承认,我嫉妒一个男人,能和我妻子保持这么亲密的关系,我嫉妒他能随时随地来我家,我嫉妒他能在我出差的时候陪你喝酒聊天看电影,我嫉妒他能裹着我的毛毯,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靠着我的妻子睡着。”
“你,你……”
“我承认,我嫉妒,我小心眼,我小题大做,但这就是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我忍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忍了?”
“因为我累了。”
我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变小,最后变成了一。
我走出去,保安大叔这次没看手机,正在门口抽烟。
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
“又出去?”
“嗯。”
“这次去哪?”
“酒店。”
“跟老婆吵架了?”
“嗯。”
“吵架正常,别往心里去,过两天就好了。”
“嗯。”
“别老住酒店,浪费钱。”
“知道了。
我拖着行李箱,又走回了那家酒店。
前台姑娘看到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还是那间房?”
“嗯。”
“住几天?”
“先住三天。”
“好的。”
我拿了房卡上楼,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手机响了,不是林婉,是我妈。
“儿子,吃饭了吗?”
“吃了。”
“跟林婉和好了吗?”
“还没。”
“还没和好?什么事这么严重?”
“妈,你别问了。”
“我不问也行,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事,别冲动。”
“我知道。”
“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动不动就分手,哪像我们那时候,吵完架还得做饭。”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水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林婉,想着赵明,想着这五年的婚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明。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李哥,是我,赵明。”
“我知道。”
“那个,林婉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们吵架了。”
“嗯。”
“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吗?”
“是。”
“李哥,真的对不起,那天真的是意外,我心情不好,找林婉喝酒,喝多了就睡着了。”
“我知道。”
“你真的别多想,我跟林婉真的就是朋友,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嗯。”
“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别跟林婉吵架了,她哭得很伤心。”
“我知道。”
“你回来好不好?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我以后注意,我以后少找林婉。”
“不用。”
“不用?”
“你们是朋友,你们继续做朋友,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和林婉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是因为我才吵架的。”
“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和林婉之间本来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想跟你说。”
“李哥,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说事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不会要离婚吧?”
“还没想好。”
“你别这样,林婉她真的很爱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经常跟我说起你。”
“她跟你说我什么?”
“她说你很好,很顾家,很爱她。”
“还有呢?”
“还有,她说你有时候太敏感,太小心眼。”
“还有呢?”
“还有,她说你不理解她。”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好,我知道了。”
“你真的别多想,我跟她就是朋友。”
“嗯,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哥,你要是不回来,林婉她……”
“她怎么了?”
“她会伤心的。”
“她伤心的时候,你可以去陪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作为她的朋友,她伤心的时候,你可以去陪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你这是在说反话。”
“没有,我是认真的。”
“你哥,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在讽刺我。”
“我没有讽刺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伤心的时候你去陪她,很正常。”
“但是你现在说这种话,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你猜不到吗?”
“我猜不到。”
“那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是,我和林婉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我是她的朋友。”
“你是她的朋友,但你不是她的丈夫。”
“我知道。”
“所以,请你不要掺和我们之间的事。”
“我没有掺和,我只是关心。”
“你的关心,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朋友,你的关心已经越界了。”
“我没有。”
“你有。”
“你举个例子。”
“凌晨两点,在我家,跟我老婆裹着同一条毯子。”
“我说了那是意外。”
“意外,但发生了。”
“你真的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接受。”
“不接受什么?”
“不接受一个朋友,能跟我的妻子有这么亲密的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有朋友的边界。”
“你觉得我越界了?”
“对。”
“那我以后注意。”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发生了就不能改吗?”
“能改,但信任已经碎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怎么改,我以后看到你,都会想起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没什么。”
“你拍了照片?”
“没有。”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林婉说你拍了照片。”
“她告诉你?”
“对,她跟我说你拍了照片。”
“那你问她,我有没有拍。”
“她说你手机里没有。”
“那就是没有。”
“但她说你当时拍了。”
“她看错了。”
“你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是你们的朋友。”
“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林婉的朋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林婉的朋友,你对我好,是因为林婉,你关心我,是因为林婉。”
“所以你现在跟我划清界限?”
“对。”
“因为我凌晨两点在你家睡着了?”
“对。”
“你不觉得这太荒唐了?”
“你觉得荒唐,我觉得合理。”
“你不可理喻。”
“对,我不可理喻。”
“好,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想清楚什么?”
“我想清楚,我不接受。”
“不接受什么?”
“不接受我的妻子,有一个可以凌晨两点裹着毯子睡在我家沙发上的男闺蜜。”
“你太小气了。”
“对,我小气。”
“你这样会让林婉很累。”
“她累了,可以离开。”
“你说什么?”
“我说,她可以离开。”
“你要离婚?”
“我没有说离婚,我说她可以离开。”
“你这就是在逼她。”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保护你自己?”
“对,保护我自己的感受,保护我对婚姻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的底线是,我的妻子,不应该和另一个男人有超越朋友的亲密关系。”
“我们没有超越。”
“你们有。”
“证据呢?”
“证据就是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们裹着同一条毯子,我看到她靠在你的肩上,我看到你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那是睡着了无意识的动作。”
“无意识的动作,就是最真实的动作。”
“你,你太敏感了。”
“对,我敏感,但我的敏感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无意识的动作,最能反映内心的想法。”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林婉,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了不承认,但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想想,如果你不喜欢她,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就来找她,为什么会喝醉了不回家,为什么会坐在她旁边睡着,为什么会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明,我告诉你,我不是傻子。”
“我不是傻子,我看了五年,我知道你看林婉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你……”
“我知道你喜欢她,从高中就喜欢,对不对?”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你高中追过她,她没答应,但你们做了朋友,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
“林婉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了?”
“对,结婚前她就告诉我了,她说你追过她,但她说你们现在只是朋友。”
“那你还介意什么?”
“我介意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我放下了。”
“你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这些年谈的恋爱都谈不长,凭你每次分手都来找林婉,凭你凌晨两点还在我家沙发上抱着我的妻子。”
“我没有抱她。”
“你搭着她的腰。”
“那是睡着了无意识的。”
“无意识的才是真的。”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不可理喻,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赵明,我不阻止你做任何事,但请你记住,林婉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但你们现在要分开了。”
“那是我们的事。”
“如果你们离婚了,我会追她。”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们离婚了,我会追她。”
“你终于说出来了。”
“对,我说出来了,反正你都猜到了。”
“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哪里配不上?”
“你不理解她,你不懂她,你只知道工作,你只知道赚钱,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她知道。”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一个能陪着她的人,一个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的人。”
“你觉得你是那个人?”
“我觉得我是。”
“那你为什么这五年都不说?”
“因为她说她爱你。”
“她说她爱我。”
“对,她说她爱你,所以我尊重她的选择。”
“那现在呢?”
“现在你们要分开了,我就没必要再藏着了。”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
“我没有等,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对,机会来了。”
“那你觉得,林婉会接受你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试一试。”
“祝你好运。”
“你,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在挖你墙角。”
“你不是在挖墙角,你是在捡我不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话太伤人了。”
“我没有伤人,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说林婉是你不要的?”
“我没有说她是我不的,我是说,如果她选择了你,那她就是我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愿意和你在一起,那说明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问题,不是因为你。”
“那你到底想不想跟她继续?”
“我想,但前提是,她愿意跟我一起维护这段婚姻。”
“她愿意。”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她说她爱你,她说她不想离婚。”
“她跟你说的?”
“对,就在刚才,她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走了,说你误会了,说她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她打电话给你?”
“对。”
“她遇到婚姻问题,不是找我,是找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什么?”
“她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又怎样?”
“那说明,在她的心里,你比我更重要。”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她只是习惯了找我。”
“对,习惯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习惯了你,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陪伴。”
“你觉得这是爱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是依赖。”
“依赖不是爱吗?”
“依赖可以是爱的一部分,但依赖不等于爱。”
“你和林婉之间,是依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不准。”
“我的直觉一直很准。”
“那你觉得林婉爱我吗?”
“爱。”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爱不够。”
“什么意思?”
“她爱我,但她不够尊重我。”
“她哪里不尊重你?”
“她不尊重我的感受,不尊重我的底线,不尊重我作为丈夫的权利。”
“你的权利?”
“对,我的权利。”
“你有什么权利?”
“我有权利要求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那她也有权利要求你信任她。”
“信任是相互的。”
“你不信任她?”
“我信任她,但我不信任你。”
“你不信任我什么?”
“我不信任你会一直保持距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机会,你不会放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刚才你已经说出来了。”
“你说如果离婚了,你会追她。”
“对,我说了。”
“所以,我的直觉是对的。”
“对,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喜欢她,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她说她爱你。”
“她爱我,所以你忍了五年?”
“对。”
“你挺能忍的。”
“为了她,我愿意忍。”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忍了?”
“因为你要放弃她。”
“我没有放弃她。”
“你说要分开一段时间。”
“对,分开一段时间,不是离婚。”
“对我来说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分开一段时间,是想清楚,离婚,是结束。”
“你觉得你们还能继续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相信她。”
“你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拍照片。”
“我没拍。”
“你拍了,林婉说你拍了,只是你删了。”
“她看错了。”
“她没有看错。”
“你相信她?”
“我相信她。”
“那你相信她,你为什么不相信她说的“我们只是朋友”?”
“因为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拍照片是事实,朋友是说法。”
“你的意思是,她说的“朋友”你不信?”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男人。”
“男人就懂男人?”
“对,男人就懂男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男人?”
“你是一个等了五年的男人。”
“等了五年。”
“对,等了五年。”
“你觉得我等到了吗?”
“不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等吗?”
“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等一个已婚女人,不道德。”
“道德?”
“对,道德。”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道德?”
“我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拍照片,你怀疑你的妻子,你不信任她,你小气,你敏感,你半夜离家出走,你觉得你道德吗?”
“我承认我不完美。”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道德?”
“我没有要求你道德,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事实是,你等这五年,是在等我们的婚姻破裂。”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在陪着她。”
“陪着她,等着她。”
“你这样说,太恶毒了。”
“我说的是事实。”
“你的事实,只是你的猜测。”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们的婚姻一直很好,你会怎么办?”
“我会一直祝福你们。”
“然后呢?”
“然后继续做她的朋友。”
“然后呢?”
“然后看着她幸福。”
“你甘心吗?”
“不甘心。”
“所以,你在等。”
“我没有等,我只是没有离开。”
“不离开,就是在等。”
“你非要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
“赵明,我不恨你。”
“你不恨我?”
“不恨,因为我知道,问题不在你。”
“问题在谁?”
“在我和林婉。”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都承认,只是之前我不愿意面对。”
“那你现在愿意面对了?”
“对,因为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想清楚,我们的婚姻,一直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我们之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对,是你。”
“但我从来没有要求她离开你。”
“你没有要求,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存在,让我觉得不舒服。”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对,是我的问题,但我的问题影响了我们的婚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她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我,或者选择你。”
“你觉得她会选谁?”
“不知道。”
“如果她选你呢?”
“那我们就继续过,但她要跟你保持距离。”
“如果她选我呢?”
“那我就放手。”
“你舍得?”
“不舍得,但我会放手。”
“你说得轻松。”
“不轻松,但我会做到。”
“你是在赌。”
“我不是在赌,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下去怎么了?”
“这样下去,我累,她累,你累。”
“我不累。”
“你累,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等了五年,很累。”
“我不累。”
“你累,因为你看不到希望,但你又舍不得离开。”
“你太自以为是了。”
“可能吧。”
“那你觉得她会选谁?”
“不知道。”
“你希望她选谁?”
“我希望她选她自己。”
“什么意思?”
“我希望她想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你。”
“不一定。”
“她跟我说过,她爱你。”
“爱和想要,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爱一个人,不一定想要和他过日子。”
“你觉得她不想和你过日子?”
“我觉得她不想和我过这种有边界的日子。”
“什么意思?”
“她不想被我管着,她想要自由。”
“你管她了?”
“我没有管她,我只是提出了我的底线。”
“她觉得你在管她。”
“那说明我们不合适。”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们不合适,那就分开。”
“你终于说出来了。”
“对,我说出来了。”
“你想离婚?”
“我想分开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她能不能接受我的底线。”
“她不能接受呢?”
“那就离婚。”
“你舍得?”
“不舍得,但长痛不如短痛。”
“你太狠心了。”
“我不是狠心,我只是清醒。”
“你清醒什么?”
“我清醒地知道,如果一段婚姻让我总是怀疑,总是担心,总是难受,那这段婚姻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你们。”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不会凌晨两点裹着毯子睡在一起。”
“你又绕回来了。”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是,我们什么都没做。”
“事实是,你们的行为让我不舒服。”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离开。”
“离开谁?”
“离开林婉。”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的丈夫。”
“你很快就不是了。”
“那等我离开再说。”
“你,你太霸道了。”
“我不是霸道,我是在防守。”
“防守什么?”
“防守我的婚姻。”
“你的婚姻已经快没了。”
“那也要等它真的没了再说。”
“好,我等你。”
“你等我?”
“对,我等你们分开。”
“然后你就追她?”
“对。”
“你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对。”
“那你就再等一段时间吧。”
“等多久?”
“不知道。”
“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是,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挽回她。”
“对,我不知道。”
“但你在努力。”
“对,我在努力。”
“你努力的方式就是逼她。”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就是逼她。”
“那你的感受呢?”
“我的感受不重要。”
“重要,你的感受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你呢?”
“对我来说不重要。”
“因为你不是我在乎的人。”
“你只在乎林婉。”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打电话?”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放弃。”
“我也告诉你,我也不会放弃。”
“那我们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好。”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形状像一颗心,但缺了一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心里很清楚。
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的是一个尊重我感受的妻子,一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婚姻。
如果林婉给不了,那我就不要了。
就这么简单。
但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五年的婚姻,七年的感情,不是一句话就能放下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是林婉。
我接起来。
“喂。”
“老公,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我明天回去。”
“现在回来。”
“现在太晚了。”
“我一个人睡不着。”
“你以前不是经常一个人睡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知道你在哪,现在不知道。”
“我在酒店。”
“我知道,但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感觉你要离开我了。”
我没有说话。
“老公,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
“你别离开我,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应该让赵明来家里。”
“还有呢?”
“我不应该喝酒。”
“还有呢?”
“我不应该睡着。”
“还有呢?”
“还有,我不应该不在乎你的感受。”
“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
“真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觉得自己没错?”
“因为我之前觉得你小题大做。”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
“为什么变了?”
“因为我怕你离开我。”
“所以你承认错误,是因为怕我离开,而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林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爱不爱我?”
“爱。”
“那你爱不爱赵明?”
“不爱。”
“那你为什么离不开他?”
“我没有离不开他。”
“你离不开。”
“我真的没有。”
“你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那是习惯。”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
“因为我们是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你出差。”
“我出差,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怕打扰你。”
“你怕打扰我,却不怕打扰他?”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朋友,你是老公。”
“所以朋友比老公更亲近?”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替你说,因为你觉得他会无条件地听你说,而我会评判你。”
“对……是这样。”
“所以你宁愿找一个无条件听你说的人,也不愿找一个会评判你的人?”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觉得他比我更懂你。”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不是。”
“那你说,为什么你每次不开心都找他?”
“因为……因为他不会说我。”
“我不说你吗?”
“你会,你会说我做错了什么,他会只是听。”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个听众,不是一个老公。”
“不是,我需要你,但我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听众。”
“那你能不能找一个女的听众?”
“我没有别的朋友。”
“你为什么没有别的朋友?”
“因为……我不知道。”
“因为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赵明身上。”
“我没有。”
“你有,你的社交圈子里只有他,你的朋友只有他。”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你还有哪些朋友?”
“有……有几个同事。”
“同事下班后还联系吗?”
“很少。”
“所以你的朋友,只有赵明。”
“对。”
“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不正常在哪?”
“不正常在,我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对。”
“但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
“我知道,但你的行为,让我觉得不舒服。”
“那我以后跟他保持距离。”
“保持到什么时候?”
“保持到你舒服为止。”
“不是到舒服为止。”
“那保持多久?”
“保持到你们的友谊回归到正常的边界。”
“你觉得我们的友谊不正常?”
“对。”
“哪里不正常?”
“不正常在,你们太亲密了。”
“朋友亲密不正常吗?”
“亲密正常,但亲密到凌晨两点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不正常。”
“你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什么距离?”
“保持到,你不需要他的距离。”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他,你也能过得很好。”
“我可以做到。”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从现在开始,三个月,不要主动联系他。”
“三个月?”
“对,三个月。”
“如果他联系我呢?”
“你告诉他有事,说你在忙。”
“他会问为什么。”
“你直接说,你要修复我们的婚姻,需要时间。”
“他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吗?”
“他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朋友。”
“好,那就试一试。”
“试三个月?”
“对。”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能不能做到,看我能不能接受,看我们能不能继续。”
“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我们继续。”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们就分开。”
“你舍得吗?”
“不舍得,但我必须舍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三个月都做不到,说明你离不开他。”
“我离不开他,你就要离开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做你的第二选择。”
“你不是第二选择。”
“现在不是,但如果你离不开他,你就是。”
“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
“那证明给我看。”
“好,我证明给你看。”
“从明天开始。”
“从明天开始。”
“好。”
“那你现在回不回来?”
“明天回去。”
“今晚呢?”
“今晚我住酒店。”
“你就不能回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消化什么?”
“消化你和他,消化我们的对话,消化我的情绪。”
“你还在生气吗?”
“不生气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不生气了,但我不难过。”
“你难过什么?”
“我难过,我们的婚姻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步是哪一步?”
“这一步是,需要我用分开来威胁你,你才愿意改变。”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难过,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
“我们怎么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个人。”
“我会让他离开的。”
“不是让他离开,是让你自己离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自己选择离开他,而不是我逼你。”
“我是自己选择的。”
“真的是吗?”
“真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选择?”
“因为之前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你一直都知道。”
“好吧,我一直都知道,但我觉得你会忍。”
“我忍了五年。”
“对,你忍了五年。”
“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看出来了。”
“所以,你选择改变。”
“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所以改变。”
“对。”
“那如果你不爱我呢?”
“如果我不爱你,我就不会管你介不介意。”
“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你一直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我爱你,所以你会忍,你觉得我爱你,所以你会原谅,你觉得我爱你,所以你会无条件地接受。”
“我……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你太了解我了。”
“我了解你,但我一直不了解自己。”
“你不了解什么?”
“不了解我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你了解了?”
“对,现在了解了。”
“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的底线是,我的妻子不能有另一个比我还亲密的男人。”
“他不是比你亲密。”
“在我眼里,你们就是。”
“那我以后注意。”
“不是注意,是改变。”
“好,我改变。”
“希望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
“那晚安。”
“晚安。”
“老公。”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爱不爱我?”
“爱。”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会觉得一切都好了。”
“不是吗?”
“不是,问题还在,只是我们说开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三个月,你做到,我放下,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结束。”
“你舍得吗?”
“不舍得,但必须舍得。”
“你太狠了。”
“我不是狠,我是清醒。”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吗?”
“我糊涂了五年。”
“现在不想糊涂了。”
“对,因为糊涂让我难受。”
“你难受什么?”
“我难受,我每次出差都不放心,我难受,我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都心里不舒服,我难受,我每次提出这个问题都被你说小题大做。”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只需要改变。”
“我会改变的。”
“我相信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因为我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一晚上。”
“就一晚上?”
“就一晚上。”
“那明天你回来?”
“明天回去。”
“我等你。”
“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旁边,盯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林婉的样子。
她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以前看到她哭,我会心疼,会,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看到她哭,我也心疼,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至少不全是我的错。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出了问题,两个人都有责任。
我的责任是,我一直忍,一直不说,一直假装不在乎。
她的责任是,她一直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一直觉得我会忍,一直觉得我不会离开。
现在我不忍了,她慌了。
但慌的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习惯。
她习惯了我在身边,习惯了我会原谅她,习惯了我会包容她。
但她没有习惯改变。
三个月。
三个月,她能改变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做。
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永远都会怀疑。
怀疑她,怀疑他,怀疑我们的婚姻。
怀疑让人痛苦。
我已经痛苦了五年。
我不想再痛苦了。
凌晨三点,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周围全是雾,看不清方向。
然后雾散了,我看到两条路。
一条路,林婉站在尽头,向我招手。
另一条路,只有我一个人,但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毯上。
我拿起手机,看到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我等你回来。”
时间是早上六点。
我回了一条。
“晚上回来。”
然后我起床,洗漱,退房,拖着行李箱去公司。
又是忙碌的一天。
但今天,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因为我想清楚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面对。
下午六点,我下班,拖着行李箱回家。
站在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灯亮着,林婉坐在沙发上。
桌子上摆着饭菜,冒着热气。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给我盛饭,递到我手里。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想让你吃顿好的。”
“谢谢。”
“不客气。”
我们安静地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洗好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公。”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给赵明打电话了。”
“嗯。”
“我跟他说,这三个月不要联系。”
“他怎么说?”
“他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挂了。”
“他生气了吗?”
“他说没关系。”
“那就好。”
“你满意了吗?”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做到了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
“有。”
“第二步是什么?”
“第二步是,你要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我会的。”
“还有第三步。”
“第三步是什么?”
“第三步是,我们要重新学会信任。”
“你不信任我吗?”
“我信任你,但信任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不知道。”
“但我会等。”
“我也会等。”
“等什么?”
“等你重新信任我,等我重新信任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好。”
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我没注意。
我只注意她的手,她的呼吸,她的温度。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
没有争吵,没有猜疑,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梦。
梦里的路口,雾散了。
我看到两条路,但这次,我看到了路的尽头。
一条路的尽头,是林婉。
另一条路的尽头,也是林婉。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她。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酒,没有毛毯,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我。
我搂紧她,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综艺节目里的嘉宾在笑。
我也笑了。
不是因为节目好笑,是因为我觉得,这一刻,很真实。
真实的婚姻,真实的妻子,真实的自己。
三个月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我们会好好睡一觉。
在自己的床上。
在自己的家里。
在自己的婚姻里。
我关掉电视,把她叫醒。
“去床上睡。”
“嗯。”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她的背影,和我七年前认识她的时候,一样。
但我知道,她变了,我也变了。
七年前,我们是一对恋人。
五年前,我们是一对夫妻。
现在,我们是一对正在修复关系的夫妻。
三个月后,我们是什么?
我希望,我们还是夫妻。
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她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看着我。
“老公。”
“嗯?”
“晚安。”
“晚安。”
我躺下,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赵明的消息。
“三个月后见。”
我没有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转身,搂住林婉。
她的身体温暖,呼吸平稳。
我闭上眼睛。
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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