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菊,林菊啊,快点起床,莫睡懒觉了,"
我奶奶坐在床沿边上扣衣服扣子,才扣两颗,就想起了家里今天要来客人:
"听你二哥说,段态亮今天要来吃我的生,我们还没准备啥子菜,这还是你们订婚后,他第一次来。咱得想法煮些好吃的招待他。"
我幺姑探头看窗户外还有月亮在:"这还早的很嘛,他来了咱有啥吃啥。"
"好快,我都满五十三岁了,"我奶奶穿好衣服,端了煤油灯去灶屋里煮早饭。
"诶,母啊,你等着我,"我幺姑提溜上裤子,找床前的鞋子快速拱上:"你把亮照走了,我都看不见啦!"
"我再睡一会儿才起床啊,"我幺爸在他的房间里对我奶奶说道:"昨儿下午我把水挑了一满缸的。"
我幺爸每天的任务就是做自己地里的农活儿,生产队有工出的时候就得去出工,再就是给家里挑水。
"你今天还是要早点起来,你姐夫今天要来,看是不是早点推磨把我宰好的红苕推了,撸点浆搅苕凉粉。"我奶奶说:"昨儿个想喊你们推磨的,你们又在给你二哥家帮忙,我又不好说得。"
"幸亏得你没支我们走,二哥家昨天办月子酒,席桌不够,还是弄的赶席 ,"我幺姑洗锅烧火:"要不是大嫂想办法,我二哥的脸都要丢尽。"
"莫去说你二嫂,她也是想省几个钱,"我奶奶把猪食锅洗得干干净净:"我也想少花钱多办事呢。"
"林华,你起来得了,"我奶奶冲我幺爸的歇房屋吼道:"都要看老丈屋的人了,还这么懒!快点起来,幺儿,我们家今天肯定要来客,多而不少,两桌客是有的,我们得多推点苕凉粉,不然,桌子上没得端的!"
"前天不推磨,昨天也不推磨,非要等到今天客人来才推磨,"
我幺爸有些气恼好不容易今天不出工,想困个懒觉,我奶奶又一直催,喊快点起来退磨:"今天客人中午些就要来,搞得赢不?"
"搞得赢,幺儿,红苕我都洗干净宰好了的,"
我奶奶挤着最温柔的笑容说:"你快起来推磨,我喂磨,等你幺姐把早饭煮熟了,我们两娘母把磨都推好了。"
"林菊,你把火烧大些,边煮早饭,边去把胡豆舀两碗出来泡起,等会儿吃了早饭就煮耙胡豆,"
我奶奶开始忙得团团转了:"我算看,有几个菜了,一桌两碗苕凉粉、两碗胡豆、两碗挂面、两碗老南瓜汤、两碗冬瓜片、一盘南瓜籽、一盘向阳花(葵花籽),中间放半碗胡豆瓣咸菜。你们说,要得不?"
"要得啥子?肉都没得,"我幺姑说:"要不,去胜大爹家借个腊肉回来煮起?"我幺姑问奶奶:"人家段态亮家那天桌子上又是炒肉又是炖肉,还有鸡汤。我们家穷得连一片肉都拿出来,段态亮肯定背地里要笑话我们。"
三娘母正说着话儿,正堂屋外挑梁上的大红公鸡又在叫了。
这是肖齐音家的鸡。
肖齐音家有鸡笼,是个木柜子,倒放在她家灶屋里门边角落处,四个柜子脚脚朝天,上面挂着蓑衣、斗篷,还有围裙啥的。
靠着门边的柜子木板卸了三匹,刚好鸡能昂首挺胸地进出。
以往肖齐音家有三只母鸡,过年的时候杀了一只炖着吃了。
我堂叔说:"过年把这个公鸡杀了,满身的红毛油亮油亮的,扯两攥鸡毛敬祖宗也是有面子的。"
肖齐音说:"难得喂到一只莫得一根杂毛的大红公鸡,不杀它,养起避邪很好的。过年就杀母鸡吧,母鸡肉嫩。"
我堂叔家过年每年都杀的母鸡。
这只大红公鸡成了我们院子里的最有灵性的动物,准时打鸣、啄飞来的麻雀、撵走地上爬的毛毛虫,还有那乱窜的蝙蝠也是会被啄得一哄而散。
开初,这公鸡还进鸡笼去,和那几只母鸡挤一起。
时间久了,尤其是在第一个年头,公鸡活了差不多一岁的时候,那年过年该杀它炖一锅汤的,肖齐音说不杀它,留着避邪,这么多年了,五年了吧?红公鸡一年比一年活得自信。它居然不进鸡笼了。
从第二年开始,这只鸡就再也没回过鸡笼,一直宿在大堂屋外的挑梁上。
这根斗碗粗的挑梁是公共的,我奶奶家和肖齐音家,一家一半截。
红公鸡就宿在挑梁的正中间。
都说这只鸡神了,住地儿都不乱占,一家占一点儿,公平公正。
我堂叔刘林国笑他家这只鸡哪是公鸡,是刘家院子里的工鸡,为全院子任劳任怨工作的鸡。
我二婶翻了个身,一手搭在我二叔的腰上,嘶哑着嗓子说:"昨儿个操心太多,我嗓子都哑了。"
"你好生歇着,娃儿我来带,地里的活儿缓两天再做,"我二叔疼爱地抱过我堂妹,小声对我二婶说:"我母今天过生,咱可以去吃现成的。"
"段态亮要来吃我母的生,我母家里肉星星都莫得,"我二叔说:"我把我们昨天酒席上剩的肉端两碗过去,撑个场面。免得妹夫以后笑花咱。"
"端啥子端?我是我,她是她,她嫁女招待女婿是她的事,"我二婶不同意:"剩了多少肉,我数了的哈,你可不能偷去拿给你母。"
"我只是想到幺妹订婚那天,段态亮家给我们送了三十个鸡蛋,"我二叔才一会儿功夫就把我堂妹哄睡着了:"我们该还一下情,要不,中午在我母家吃饭,晚上就由我们招待,你说,要得不?反正我们家里有现成的饭菜,热一热就吃了。"
"他是走老丈屋,理应由你母招待,"我二婶横竖不答应:"我们管那些闲事干啥子?再说,他送鸡蛋给我们,那是因为我们是媒人,是正常的感谢我们,你不要多想了。"
"嗯,那要得,"我二叔打了个哈欠:"我瞌睡又来了。莫说了,咱再困一觉再起来。"
我娘一觉醒来,窗户那里都一片白了。
"刘林科,今天是你母过生哟。"我娘摇醒我爹:"你记得不?"
"记得,咋记不得呢,她今年满五十三岁了。"我爹揉着满是眼屎的眼睛,起床。
"真不晓得你母是咋计划的,每年都接不到肉吃,"我娘开始担心起我奶奶来:"她唯一的一个鸡又送给了老二家坐月子,今天又拿啥子招待客哟。"
"你管不完,"我爹晓得,晓得我娘这么一说,家里的腊肉肯定又要被送走一个,关键年年这样提拔我奶奶,还得不到一句我奶奶的好,反倒是那尖酸刻薄的我二婶还处处得到我奶奶的表扬:"哎呀,我的二儿媳妇呐,她就是一个口恶心善的人,吃啥都想到我。"
就因为有一回,我二婶搅的豌豆凉粉搅多了,头天没吃完,到第二天酸了,还有一股馊味。
我二婶就喊我二叔把这馊了的豌豆凉粉端去给我奶奶吃,我奶奶感动了大半年,逢人就说我二婶好,吃啥都念着她。
"也不是想要管,只是她今天过生,新女婿肯定会上门来拜寿,"我娘说:"把我们谷子柜里最大那个腊肉翻出来,去拿给你母今天办生。不然,她家桌子上肉星星都莫得,别让外人捡了笑话看。"
"把我们家的肉拿去了又落不到好,何必呢?不拿。"我爹早被我奶奶气得心空了,不想管我奶奶了。
"也不那么说,人一辈子,不去图人家说你好,也不计较别人说你坏,自己摸着良心做事就对了,"我娘刷锅煮早饭:"还是那话,你把肉拿去提给他们,就说是我大姐家给的,渣得苦咸,吃不了,问你母要不?要就拿去吃,不要就拿回来煮给猪吃,当饲料。"
我爹照着办了。
我奶奶煮了,切了一片尝:"不咸呢?味道还挺好的,搞不懂廖木兰是啥子味口,这么好吃的肉还要煮给猪吃,败家的婆娘。"
(第41集完)
未完待续
苦情小说《错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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