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三年初春,苏州一户绸商登门说亲,席间长辈忽然抛出一句老话——“好男不娶红扶桑,好女不嫁大马猴”。围坐的人面面相觑,却又没人敢追问。究竟什么是“红扶桑”“大马猴”?这条祖上传下来的戒言,为何能让几代人谨记?
“红扶桑”原是南洋花木朱槿的别称,花色鲜烈,枝叶葳蕤。海上丝绸之路把它带来中原,进了达官显贵的花圃,也闯进了民间谚语。历来文人好借花喻人,朱槿花瓣薄如绸缎,颜色似涂血,开时极盛败得也快,正合“色美而易谢”之义,于是“红扶桑”渐被用来指代只凭艳色却缺乏内涵的女子。明代坊间评书曾用一句词形容此类人物:“面似初绽花,心若初生刺。”听着挺好,想想却扎手。若男子贪恋一时娇颜,娶回家后才发现琴瑟难和,仿佛挑了株易折又带刺的红花,欢喜不久,烦恼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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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到这里,不能简单把“红扶桑”等同于“貌美女子”。宋人笔记《夷坚志》就记过一桩奇案:临川某员外迎娶邻县第一美人,婚后发现她精于算账、善治中馈,家业连年翻番。乡人叹曰:“此花虽红,亦可植堂前。”可见,古人真正警惕的,是浮华而无德的“艳而无俭”之人;若色与德并茂,谚语的警钟便失去对象。
再看“大马猴”。在北方方言里,“马猴”泛指形容粗陋嵬峨的男子,身长臂长,姿态跳脱,有点像古画里攀援树枝的猕猴。民间相面术认为,鼻梁塌、眼窝深、牙齿参差的男儿,多半“骨相漂摇”,主漂泊劳碌,难成家业。清康熙年间《竹窗随笔》载:直隶高阳一名“马猴大汉”娶妻后屡败家产,终因欠债而被发配宁古塔,留下一室孤儿寡母。此事广为流传,遂把“嫁大马猴”当成贫苦与多舛的代称。
然而,相貌与命数之间真有铁律吗?也未必。嘉庆年间翰林院修撰李调元编《雨村笔记》,记录了一位乡试解元张鹤龄,身材五短相貌清奇,自嘲“吾亦马猴”,却以文章名动京师,官拜翰林,娶得忠厚持家的农家女,两口子举案齐眉。可见“丑男必贫”只是偏见,真本事往往比脸面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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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条谚语在不同地方还有变体。江北人说“俊女忌竹竿汉”,江南人调侃“俏娘莫随鸡公郎”。核心都指向“貌若天仙不等于贤惠”“长相粗拙不等于能挑担”。古人通过夸张比喻,让后辈明白:婚姻最怕只看皮囊。
抛开面相学,社会环境才是这句老话背后的主因。先秦《礼记》提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本是家族间的合议。进入明清,科举出身与商贾家底成为匹配标准,才貌之外,门第、财力、声名都在计。一个只靠美貌却无家教的闺秀,难保不惹是生非;而穷苦潦倒的男子,即使人品端正,也难免让妻室吃苦受累。谚语里的“好男”“好女”,实为告诫:门当户对之外,还要防范性格与处境的极端差异。
话说回来,真到商定终身那一步,长辈们还是看三条:人品、家境、能力。南宋理学家朱熹讲“修身齐家”,强调的正是这种综合权衡。若只盯着对方脸蛋或身高,忽略品格与责任,当婚后寡欢之时,再追悔就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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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上海滩报纸常见“婚配广告”,开头三句离不开“身家清白”“性情温良”“能助夫事业”,外貌反倒排在末位。社会即使风云变幻,人们对婚姻稳固的渴望并未动摇。这样看来,“红扶桑”或“大马猴”之说,其生命力正在于它抓住了人性中对“外貌偏见”的软肋。
试想一下,若今日再有人问起“你信不信好女不嫁大马猴”,很多人会哈哈一笑。时代在变,相亲也多了基因检测、收入证明、房车贷款,但那枚指向性格与责任的探照灯依旧高悬。外表之惑,大概永远都有人沉迷,也永远有人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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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两不厌,只缘君子温如玉。”唐人这句诗,给出另一种答案:君子之美,在德行。至于女子,元代《格言联璧》云:“才色兼收者,天下之选;惟德日新者,久而弥坚。”与其把“红扶桑”一棍子打死,不如在姻缘的考量里多加几道秤砣——家世、学识、气性、担当。
一位徽州老先生谈起祖训,曾半开玩笑:“娶妻当娶‘会过日子’的,即便她长得像芍药也顾不得。”坐在旁边的孙女忍不住插嘴:“那我若遇见‘马猴’却有胸怀天下的才干?”老人捋胡须答:“能立业,也能立家,何妨?”寥寥两句话,道尽世事权衡。
从朱槿花开到猴影高跃,古人留下的这句并非魔咒,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择偶时的尴尬与纠葛,也照见人们对稳固生活的朴素期待。在滚滚俗世里,将美貌与财富的滤镜摘下,细看品德、胸襟、责任,才不负“好男”“好女”二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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