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明远!我考了708分,全省第3!"
1992年夏天,赵明远握着电话听筒,听到女友杨雪报出这个分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成绩单——409分。
一个能上京大,一个只能读技校。
杨雪的父亲是二中校长,母亲是人民医院主任。
赵明远的父亲是钢厂工人,母亲刚下岗。
"门不当户不对"这几个字,把两个人硬生生拆开了。
杨雪去了京北市,赵明远烧了她最后一封信,报名参了军。
边防、国防科大、师长、一等功、转业地方。
25年后,他成了宁州省委书记。
同年12月15日,宁州机场大厅。
赵明远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从京北市来的航班旅客陆续走出来。
杨雪推着银灰色行李箱,穿深蓝色针织衫,边走边看手机。
忽然,她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碰到了一起。
01
二零一七年春天的宁州,到处是新起的玻璃大楼。
街上跑着共享单车,年轻人拿着手机刷二维码,连卖早餐的老伯都贴着收款码。
赵明远站在城市数字中心的观景台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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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宁州新建的高新区,集中了上百家科技公司,还有好几所研究院。
他刚调来宁州三个月,职务是省委书记,分管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
这片园区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
三月午后的风带着湖水的潮气,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秘书小周站在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夹,等他发话。
"走吧。"他说了一声,转身往电梯口走。
迈出第三步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风吹过来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夏天,教室窗外的蝉鸣,还有一张课桌上刻着的两颗心。
他用指节敲了敲额头,没让那个画面继续。
电梯门开了,他跨进去,把思绪关在了外面。
一九九二年七月,宁州一中放榜那天,赵明远坐在家里等着电话。
他家住在钢厂的老职工宿舍楼,三楼朝北的小两居,客厅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端着碗吃凉面,筷子还没放下来。
"明远!我查到了,我考了七百零八分,全省第三!"
电话那头,杨雪的声音又亮又急,像是一口气跑完了一整圈操场。
赵明远的喉咙像被面坨堵住了,咽了两下才出声。
"太好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呢?你查分了吗?"杨雪还在问,语气里满是期待。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成绩单。
那个数字很大,黑体字,清清楚楚写着"四百零九"。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眼皮跳了两下。
"还……还没。"他撒了谎,把成绩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有三秒钟。
杨雪太了解他了,这沉默比任何话都明显。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不用,我今天有事,晚点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乌云一层叠一层,像是要塌下来。
他走出家门,没带伞。
走到钢厂的铁路道口时,雨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肩膀上,衬衫很快就湿透了。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有人喊他进去躲雨,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铁轨旁边有一排老梧桐,他站在树下,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淌,砸在头顶上,冰凉的。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秋天,杨雪从南方转学过来,坐在他右手边。
她借他一支蓝色圆珠笔,还的时候笔帽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笑脸贴纸。
后来整整两年,他们一起在学校后门吃馄饨,一起在图书馆占座位。
全校都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
连年级主任在办公室里都叹气说"可惜了可惜了"。
他知道,那个"可惜"不只是说早恋。
放学路上,杨雪拉着他的袖口,说以后要一起考京北市的大学,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
赵明远那时候没接话,只是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
父亲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手上夹着一根烟,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
"分出来了?"父亲问,声音低低的,带着常年吸烟的哑。
赵明远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递过去,纸角还在滴水。
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出声,把烟点上了,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灯下灰蒙蒙的。
"技校就技校吧。"父亲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我打听过了,机电技校出来也好找工作,厂里每年都要人。"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干毛巾,直接蒙在他头上用力擦。
"先把衣服换下来,粥在锅里。"母亲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赵明远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嗡嗡响。
枕头旁边的呼机亮了好几次,屏幕上全是杨雪家的号码。
他一次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杨雪直接找到了他家楼下。
"赵明远!"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从窗户往下看,她穿着那条白底蓝碎花的裙子,手里捏着两张对折的纸。
"你下来!"她看到窗帘动了,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了。
赵明远走下楼的时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杨雪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眼圈通红。
"没电了。"他偏过头,不看她的眼睛。
"你胡说。"她把那两张纸在他面前抖了抖,"这是我爸拿回来的通知书复印件,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赵明远没说话,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里头一把凉透了的硬币。
"四百零九分又怎么样?"杨雪的声音抖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可以复读,你可以考研究生,我们有那么多办法,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杨雪。"他开口喊她的名字,嗓子发紧,音调压得很低,"你全省第三,要去京大读计算机。我呢?技校,毕业进钢厂,顶我爸的岗。"
"那又怎么了!"她猛地跺了一下脚,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怎么了?"赵明远终于抬起眼来看她,嘴角绷着一条直线,"你爸是二中校长,你妈是人民医院主任,我爸是钢厂的工人,我妈刚下岗。你告诉我,你爸会让你嫁一个工人?"
杨雪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巷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沉又硬。
"小雪。"
杨校长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色铁青。
"爸!"杨雪回过头,嘴唇在发抖。
"跟我回去。"杨校长走过来,伸手攥住女儿的手腕。
"我不走!"杨雪挣扎着回头去看赵明远。
02
杨校长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赵明远脸上,像是打量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你叫赵明远。"他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我听说过你。"
赵明远站在原地,后槽牙咬紧了。
"小雪要去京大,明年还要申请交换生,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杨校长顿了顿,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雪被拽着往巷口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来看他。
眼泪把她的脸糊成一片,那双眼睛通红,像是一整夜没睡。
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在兜里的那几枚硬币在掌心印出了深痕。
三天之后,杨雪的母亲上门了。
她坐在赵家客厅那把吱吱响的木头椅子上,腿并得笔直,手包放在膝盖上。
母亲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她说了谢谢,一口没喝。
"明远,"杨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常慢半拍,"阿姨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
赵明远坐在对面,腰挺着,没靠椅背。
"小雪马上就要去京北市读书了,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杨母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指了指窗户外面,像是要指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她将来要做什么事,你能陪她一起做吗?"
赵明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放开。
"我会努力。"他说,声音不大。
"努力是好的。"杨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唇角的弧度马上就收了回去,"可是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上的。你明白吗?"
母亲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听到这话步子顿了顿,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碰出一声轻响。
"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将来不要互相怨。"杨母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压在苹果盘子底下。
那信封厚墩墩的,边角露出来一沓红色纸币。
"这是一点心意,你拿去报个培训班也好。"
赵明远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信封从盘子底下抽出来。
"阿姨,"他把信封推回杨母面前,"我不需要。"
杨母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他的脸,停了一会儿。
"年轻人总是固执的。"她站起来,拎好手包,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时间会告诉你,今天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走后,母亲把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整整两万块钱。
"欺人太甚了。"母亲的声音都在打颤,扬手要把信封摔在地上。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把那沓钱从母亲手里接过去。
"她说的也没错。"父亲把钱重新装好,放到电视柜的抽屉里,"回头还给人家。"
母亲坐在沙发上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明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信纸写了一行字。
"杨雪,保重,祝你一切好。"
他写完就折起来塞进信封,贴邮票的时候手很稳。
第二天他托杨雪的同桌把信转交过去,同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回信,粉蓝色的信封。
赵明远没拆。
他把那封信塞进了煤炉里,看着火苗从信封角开始烧,一点一点卷成黑色的灰烬。
九月一号,赵明远去了宁州机电技术学院报到。
学校在城北,三栋教学楼,操场是煤渣跑道,围墙外面是一片菜地。
宿舍六个人一间,铁架床,床板一翻身就吱嘎响。
室友老郭是本地人,高考考了四百一十二分,差两分上大专。
"算了,混三年拿个文凭,我爸给我联系好了,毕业去开关厂。"老郭一边铺床一边说。
赵明远没接话,把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被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军训第三天,他的动作引起了教官注意。
教官姓孙,山东人,身高一米八五,嗓门像铜锣。
休息时孙教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以前练过?"
"没有。"赵明远说,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我看你站军姿一站四十分钟不带晃的,跑三公里呼吸都不乱。"孙教官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考虑过当兵吗?"
赵明远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当兵?"
"对,我看你这身板,这纪律性,是块好料。部队现在也缺有文化的兵,你高中毕业底子好。"
那天晚上赵明远躺在铁架床上,盯着上铺床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
国庆回家的时候他把这个想法跟父母说了。
母亲正在剥毛豆,手里的豆荚直接掉进了菜盆里。
"当兵?你好不容易上了学,又去当兵?"母亲的声音高了八度。
"妈,我在技校待着没什么意思。"他坐在小板凳上帮母亲剥豆子。
"当兵多苦啊!"母亲把豆荚壳扔进垃圾桶,力气大了点,壳弹出来掉在地上。
父亲靠在厨房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明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父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那就去。"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父亲看了一眼,就住了声,把脸偏到一边继续剥毛豆,指头动作快了很多。
十二月,赵明远报名参军,体检政审全都过了。
出发那天,母亲往他背包里塞了五双棉袜,两瓶辣椒酱,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炒面。
父亲送他到火车站,检票口外面,父亲把他拉到人少的地方。
"家里帮不上你,你自己走。"父亲说,抬手把他肩上的背包带子正了正。
"嗯。"
"记住,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出去的,他没回来。"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这句话就拍了拍他胳膊,让他进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赵明远趴在车窗上看站台,父亲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塌着往前走,没有回头。
两天两夜之后,火车到了边城。
下了火车第一脚,冷风像刀子一样削在脸上。
来接新兵的是辆军绿色卡车,车斗里铺了一层稻草。
赵明远和二十多个新兵挤在车斗里,帽子压到眉毛底下,风从车尾灌进来,骨头缝里都疼。
车开了四个小时,沿路全是戈壁滩,石头和砂砾铺到天边,一棵树都看不见。
驻地在一个山坳里面,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脊,山顶有积雪。
新兵连第一天,班长姓吴,陕南人,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锤敲钉子。
"这里是边防,不是你们家客厅。"吴班长让所有人把背包放下来,整队站在操场上,"我这里只有一个规矩,能站着就不要坐着,能跑就不要走。"
赵明远排在队列第三排右边第二个,站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零下二十五度的早晨,呼气在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五点半起床,先跑三公里,然后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双杠,样样来。
第三天赵明远双手的虎口就裂了口子,晚上用热水泡的时候,水面上浮起淡淡的血丝。
他咬了咬牙,第二天早上照常上器械。
吴班长注意到他了。
"你叫赵明远?"半个月后的一次训练间隙,吴班长把他叫到一边。
"是。"
"你高中毕业?"
"是。"
"文化课怎么样?"
"还凑合。"
吴班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周之后,赵明远被调进了通信班。
通信班在营区东头一排平房里,桌子上摆着几台军用电台,墙上挂着各种频率表。
班长姓刘,老兵,当兵第八年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铁皮。
"这是基础频率,这是备用频段。"刘班长把一张频率表拍在他手里,"三天之内背下来,背不下来回原来的连队去。"
赵明远没睡觉,熬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早上当着刘班长的面从第一行背到最后一号,一个没错。
刘班长看了他一眼,把电台的说明书扔过来。
"把这个也看了。"
03
日子一天一天过,戈壁滩上的风沙吹得人脸上起皮。
最难的不是训练,是夜里。
晚上十点熄灯之后,营区安静得只剩风声。
有时候轮到他站岗,凌晨两点到四点,他抱着枪站在哨位上,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偶尔他会想到杨雪,想到她这会儿在京大的图书馆里,还是宿舍的台灯下。
想了几次之后他就强迫自己掐断这个念头。
有一天夜里站岗,老兵张成端着搪瓷杯走过来,递给他一缸热水。
"想家了吧。"张成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没想。"
"拉倒吧,每个新兵上来都这样。"张成喝了口水,"我第一年在这,每天夜里都数星星,把老家那条街上的路灯数了一遍又一遍。"
赵明远握着搪瓷杯,手心的热传上来,指节慢慢松开。
"后来怎么不数了?"他问。
"后来想明白了。"张成指了指国境线那个方向,虽然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守在这儿,不是为了谁,是给自己找一条路。"
张成说完就走了,搪瓷杯底在水泥台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赵明远把这句话嚼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他训练量翻了一倍。
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做两百。
别人跑五公里,他绑着沙袋跑。
射击课打靶,他最后一轮把十发子弹打进了九环以内。
三个月的结业考核,他拿了新兵连综合第一名。
连长找他谈话,把一份表格放在他面前。
"有没有兴趣考军校?"连长敲了敲那张表格。
赵明远低头看着"军队院校招生报名表"几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以你的底子,好好复习一年,应该上得了。"
表格他当场就填了。
接下来那一年,熄灯之后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早上提前四十分钟起床背英语单词。
战友们周末打牌,他在走廊尽头背政治题库。
有一次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刘班长路过,把自己军大衣披在他身上,没叫醒他。
一九九八年六月,军校招生考试。
考场设在团部会议室,三十个人坐得整整齐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考完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场,太阳晒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绩公布那天,指导员亲自到通信班来找他。
"赵明远,国防科大,录了。"
指导员把通知书递到他手里,封皮红得发烫。
赵明远拿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确认不是梦。
他跑到营区后面的山坡上,对着那片灰黄色的戈壁滩大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嗓子哑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抹了一把脸。
去报到之前,他给家里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父亲接过去只说了一句。
"好好念,别回头。"
国防科大四年,赵明远没请过一次假。
课表排得满,早上六点出操,晚上十点自习室关灯。
他选了通信工程专业,每一门课的笔记都记满了两本。
体能也没落下,四百米障碍跑了两年,成绩从一分五十秒提高到一分三十四秒。
大二那年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军大学生军事比武,拿了个人全能第三。
毕业综合排名,他全专业第一。
分配结果出来那天,教导员念名单念到他的名字。
"赵明远,军区集团军司令部。"
去报到之前,他把四年的课本打成了两个纸箱,托运走了。
到军区的那天是七月,热浪从路面蒸起来,空气都是黏的。
司令部作战处的刘参谋来接他,帮他提着行李袋上了楼。
宿舍是单间,不大,但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条件比边防好多了。"刘参谋笑了笑,"司令部现在正缺懂通信的年轻人,你来得正好。"
赵明远放下行李,从窗户往外看,外面是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
二零零四年秋天,集团军组织年度演习。
演习前一天晚上,通信指挥车的核心设备突然报错,屏幕上一排红码。
处长的脸色比红码还难看。
"谁都别动,叫厂家的人来!"处长在临时指挥帐篷里来回走。
赵明远站在帐篷门口,手扶在门帘上。
"处长,让我看看。"
处长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赵明远钻进通信指挥车,把机箱侧板拆开,用万用表一根一根线路测过去。
旁边两个技术员帮他打手电。
三个小时之后,他在主控板背面找到一个松脱的焊点,那焊点只有半粒米大。
他用烙铁重新焊好,合上机箱,启动自检程序。
屏幕上的红码一排一排变成了绿色。
"行了。"他从车里钻出来,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透了。
处长拍了他后背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演习结束之后,通信保障小组被军区通报表扬。
年底的干部调整,赵明远被提拔为通信连连长。
二十八岁,正连。
当连长之后他的作息更紧了。
连队一百零七个人,最小的兵十八岁,比他小了整整十岁。
有个兵叫小王,刚来的时候夜里躲在被子里哭,被他查铺时听见了。
第二天他把小王叫到操场边,没批评。
"家里有困难?"
小王摇头。
"想家?"
小王点头。
赵明远在自己宿舍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拿给小王朝。
"想家了就写封信,写完投到邮筒里去。你妈收到信,比你在这儿干想强。"
小王接了信纸,第二天主动找他,说想加练体能。
赵明远带着他每天早上多跑一公里,连跑了三个月。
二零零六年全军大比武,通信连拿了专业组团体第一名,个人前三名全被他连里的兵包了。
团里开会的时候团长拍桌子说,这个连长能提。
年底命令下来,赵明远提了副团长。
三十四岁,副团。
年底他又被抽调到西南联合演习指挥部,负责整个演习的通信保障。
这次演习规模大,陆海空三军联合作战,通信节点有四十多个。
赵明远带着一队人提前四个月进场,走遍了每个基站的位置,测信号、调设备、做预案。
演习前一周,一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冲下来把五号基站的信号塔给淹了,通信中断。
"赵副团长,五号基站没信号了!"对讲机里传来报告的声音,背景全是雨声。
赵明远抓起雨衣就往外跑。
到了现场,水已经漫到腰际,水流冲得人站不稳。
"跟我下去。"他第一个跳进水里,水扑到胸口,冰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和三个战士在水里泡了五个小时,把基站的主设备拆下来,搬到高地重新架设。
信号恢复的时候,他靠在设备箱上喘气,两只手被泡得发白起皱。
演习总指挥后来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
"通信保障的赵明远同志,记个人一等功。"
二零零七年,赵明远调任机械化步兵师副师长。
三十五岁。
师长姓高,东北人,一米九的大个子。
报到那天高师长在办公楼门口等他。
"听说你从边防一步一步干上来的?"
"是。"
"好,我就要这样的。"高师长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手跟铁钳子似的。
二零零九年,高师长升调,赵明远接了师长。
三十七岁。
整个军区都知道了他。
二零一零年,他带队参加跨区演习,全师机动三千公里,通信零中断,指挥零延误。
回来之后军区发了嘉奖令。
庆功宴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就找了个借口回了宿舍。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
"赵师长,我是陈东。杨雪托我问你,这些年还好吗。"
赵明远拿着手机,光脚站在瓷砖地上,脚底冰凉。
他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躺下之后他又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杨雪"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页就是京大计算机系的校友名录。
她后来去了麻省理工,博士毕业后在硅谷一家芯片公司做技术负责人。
页面里有一张她在某个论坛上演讲的照片,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身上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她笑得很淡,目光平视台下。
赵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合上了电脑。
二零一六年底,军改方案下来了。
军区领导找他谈话,递了两份文件。
"老赵,两个选择。一,留下来,但是职务可能调整。二,转业到地方,宁州那边缺一个抓科技的省委书记。"
"宁州?"
"对,你自己老家。"
赵明远把两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选第二个。"
"想好了?"
"想好了。"
04
办完转业手续那天,他把军装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
肩章摘下来的时候,他摸了摸那两条杠四颗星,指尖在金属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箱子盖合上了。
二零一七年三月,赵明远到宁州报到。
省委大院在市中心,一栋六层的老楼,院子里有两棵大银杏。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户外正对着那条他上中学时每天骑车经过的梧桐路。
秘书小周抱来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赵书记,这是下个月科技产业论坛的筹备方案,您过目一下。"
赵明远翻开文件夹。
论坛的名字叫"长三角智能计算产业发展峰会"。
他翻到参会嘉宾名单那一页,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
看到第三页中间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住了。
"杨雪,星驰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把文件夹合上了。
"这个论坛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十五号。"
"嘉宾都确认了?"
"大部分确认了,杨总那边还没最后回话。"
赵明远没有说什么,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论坛开幕前两天,秘书汇报说所有嘉宾的行程都确认完毕。
赵明远嗯了一声,拿起那份名单又翻了翻。
"杨总从哪飞过来?"
"京北市,十五号早上到宁州。"
赵明远把名单放回桌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拆开抽了一根。
他不太抽烟,那包烟是上任那天别人送的,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
十四号晚上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好几个来回。
凌晨四点半他就醒了,起来冲了个澡。
司机老周七点半把车开到楼下,赵明远坐进后座。
"机场。"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您亲自去接?"
"嗯。"
到了宁州机场,赵明远下车站在到达大厅的栏杆外面。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装回去。
广播里报出从京北市来的航班已经落地。
到达通道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赵明远没有举牌子,就那么站着,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看到她了。
二十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她走路的姿势没变,微微挺着背,步子不大不小,节奏很稳。
她推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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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离他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她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赵明远没有动。
杨雪站住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围的行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拖着轮子在地上滚出各种声响。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