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欧田野志   华沙：繁华与创伤的二重奏

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东欧田野志”专栏的第五篇。

时隔六年，作者再访华沙，以维斯瓦河为线，穿行于城市的历史与当下。既见波兰的经济活力，更触其未愈的历史创伤。文字里有风景、有历史，更有对民族记忆、家国命运的思考。

横跨维斯瓦河两岸的桥。

正文：

2019年，我第一次踏上波兰的土地。当高中历史教科书上的地名“华沙”跃然眼前时，强烈的好奇心，夹杂着不由自主的同情，驱使我努力探寻这座城市的一切。

而维斯瓦河，那条浪漫之河、岁月之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了我的生活。访学的那一年里，我最喜欢在夏日傍晚静坐于维斯瓦河畔，凝神望着平静的水面，看海鸥来来去去，等待落日熔金。时不时有一场毫无征兆的倾盆暴雨骤然而至，让人来不及躲避。久而久之，这种猝不及防的翻云覆雨，总让我在情感上与华沙那段悲怆的历史暗暗相连。

今年盛夏，我再次回到华沙，再次来到维斯瓦河畔。

在无名烈士墓前的阔别重逢

在维斯瓦河畔，陪伴我的，仍是六年前的老友欧内斯特。

6月29日，是我们约定重聚的日子。欧内斯特将地点选在毕苏斯基元帅广场——那里是波兰无名烈士墓所在地。墓廊两侧常年有卫兵驻守，每小时换岗一次，仪式简短而庄重。这座墓亭是波兰记忆的守护者，承载着国家历史叙事、民族团结和爱国主义精神，也常年用于阅兵、独立日仪式和重大悼念集会。

沿墓亭前行百余米，便可见一尊已故波兰国家领导人莱赫·卡钦斯基总统的雕像，他在2010年斯摩棱斯克空难中不幸罹难。六年前，欧内斯特就曾在这里向我讲述卡钦斯基的故事：那架专机原定飞往俄罗斯西部的卡廷森林，参加卡廷惨案70周年官方纪念仪式，卡钦斯基计划率一众高官与俄领导人会面。但不幸的是，空难发生了。这一悲剧给本就脆弱的波俄互信蒙上了阴影。至今，波兰社会仍存在小众的阴谋论。尽管它从未成为主流，也缺乏科学依据，但是波兰右翼政客与民族主义者对俄罗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却像基因一样代代相传。

我们约定下午5点30分见面。我提前五分钟到达墓亭前，欧内斯特迟到了几分钟。重逢的那一刻，我们紧紧相拥。我将母亲绘制的折扇赠予他——扇面上是水墨兰花，寓意君子之交淡如兰。当年离开波兰时，欧内斯特曾悄悄塞给我一堆波兰传统巧克力、马克杯、文创用品，以及一本带有精美插画的波兰史读物。

欧内斯特赠送给作者的礼物

寒暄几句后，我们并肩朝维斯瓦河畔走去。那是六年前我们时常散步、聊天的地方。维斯瓦河不光见证着我在异乡的岁月，更是波兰人心中的母亲河，如同匈牙利人的蒂萨河、捷克人的伏尔塔瓦河，她陪伴一代代波兰人从青丝到白发，也见证了华沙这座浴火重生的城市在迈向现代化的匆匆步履中，数不清的铁马冰河与岁月沧桑。

无名烈士墓离维斯瓦河岸不远，很快便到了。走到一座桥头时，欧内斯特忽然停下，问我：“你还记得这座桥吗？”我努力回忆，惭愧地摇了摇头。他笑着说：“这是你走后新建的，2024年才投入使用，是专供游客和自行车通行的游览桥，如今已是横跨维斯瓦河两岸的网红新地标了。”

令人炫目的华沙天际线

欧内斯特接着问我，觉得华沙有什么显著变化？我分享了第一天的感受：“拔地而起的华沙塔（Varso Tower）已经超越了科学文化宫的高度，新金融区的摩天楼不断刷新天际线，让我印象深刻。还有，以前街边性价比颇高的越南餐馆，价格似乎翻了近一倍。其他变化还在慢慢发现。”他听完惊讶地说：“你才来一天，就精准捕捉到了几个最显著的有形变化。”

深入了解这片新金融区——沃拉区的“前世”，便会对它的“今生”更加惊叹。上世纪70年代，这里还是大批工人单元住宅，典型的社会主义板式公寓。相距不足500米，便是老华沙中央火车站，如今已停用，改作铁路博物馆，默默延续着那段记忆。

老华沙中央火车站。

道路一旁有处写字楼综合体，最初命名为“铸币遗产塔”，后简称为“铸币塔”（Mennica Tower），修建于原波兰国家铸币厂旧址之上。这几栋高楼基本都在过去五年左右拔地而起，汇聚了金融、律所、咨询、IT等众多跨国公司。

谈及这番“波兰速度”，欧内斯特兴致勃勃地说，波兰是2022年乌克兰危机以来欧盟内部唯一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国家，增速在欧盟领先。在随后几天的行程中，我相继走访了华沙大学欧洲研究所、国际事务研究所、东方研究中心等权威机构，几乎每位受访的波兰学者都乐于分享这一数据，甚至有人说波兰当前增速位列欧盟第二。当这些数字被波兰学者反复提及，并自豪地告知于我时，我切实感受到，近年来的快速增长已为这个国家注入显著的自信。

华沙沃拉区的新金融区。

倘若建筑天际线的密度与高度能作为衡量欧盟成员国经济现代化水平的指标之一，那么华沙塔必然榜上有名。数据显示，该塔以310米（含天线）的高度，登顶欧盟境内最高摩天大楼。当然，这多少有些“胜之不武”——若去掉80米的天线，主体高度为230米，只能排在第6位，但距第一名的法兰克福商业银行大厦（256米）仅差26米。有趣的是，第6的位置恰与波兰GDP总量在欧盟的排名一致。

远处便是华沙塔。

繁荣背后，未抚平的历史创伤

当我正为华沙的经济繁荣赞叹不已时，街道上无处不在的战争纪念碑、斗争标识，以及遍布全城的英雄雕像，却总能将我的思绪拉回理性与冷静。这就是华沙，这就是波兰——一个从战争废墟上重建的地方。尽管这里在过去三十多年取得了瞩目的经济成就，但民族与国家的历史创伤，并未因持续的繁荣而彻底愈合。

华沙的底色是忧伤的。唯有理解这份忧伤，甚至那份难以承受的身心创痛，才能读懂波兰人那种时刻警觉的恐惧心理。

华沙乃至整个波兰最惨烈的二战记忆，当属1944年华沙起义。波兰家乡军（地下抵抗力量）原计划只持续数日，却演变为长达63天的残酷巷战。抵抗军利用城市下水道与德军周旋，但因武器匮乏，最终被血腥镇压。约20万平民和起义军丧生，全城近85%的建筑在战后被德军系统性摧毁。

后来的经典二战电影《钢琴家》，人物与事件原型均来源于这段悲壮的起义。华沙起义远非尘封的历史事件，而是鲜活的象征符号——至今，在华沙很多地方都能看到“P”和“W”组成的“战斗之锚”标志。“P”和“W”分别代表波兰语“Polska”（波兰）和“Walcząca”（战斗的），意为“Polska Walcząca”（战斗的波兰）。对每一位初访华沙的游客而言，一定会被这个酷似船锚的标志所吸引——它在市区的密度实在太高。不了解这段历史的人，甚至会误以为是市徽。二战时，“战斗之锚”的标志曾遍布全城。如今，仍有数百个“战斗之锚”的标志留在城市建筑空间中，成为华沙独特的历史景观。

“P”和“W”组成的“战斗之锚”标志。

与丹麦富有文学浪漫色彩的美人鱼形象迥然不同的是，美人鱼在华沙有另一种可歌可泣的悲壮版本。

华沙美人鱼的雕塑主体由一位目光冷峻且坚定，脊梁挺直的女子构成，她左手持盾，右手持剑，作出随时或正在准备战斗的姿态。盾牌上的文字是WARSZAWA（华沙），盾牌徽章则是波兰白鹰。

美人鱼的人物原型并非虚拟，而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波兰民族诗人、童子军成员、华沙起义卫兵克里斯蒂娜·克拉海尔斯卡。雕塑创作于1936年，克拉海尔斯卡当时年仅22岁。1944年华沙起义的第二天，她便中弹牺牲，年仅30岁。

华沙老城广场的美人鱼雕像。

左手持盾、右手持剑的美人鱼图案，也可在华沙市徽中一见。华沙的波兰语名称“Warszawa”，相传源自一段浪漫的爱情传奇：男青年Warsz爱上了名为Sawa的女青年，两人沿着维斯瓦河乘舟来到华沙，当时河中的美人鱼正是他们的见证人。后人便将他们的定居点命名为Warszawa，以纪念这段情缘。如今，美人鱼依然矗立在市徽之上，静静守护着这座城市。

起初，华沙市徽中的美人鱼并没有佩戴武器，更多呈现的是浪漫色彩。19、20世纪，波兰战争阴云密布，佩剑和圆盾的元素逐渐被加上。华沙美人鱼形象的变迁深刻折射了华沙，以及波兰这个国家所遭受的战争创伤，可以说是波兰国家命运沉浮的一个微观缩影。

我随即问欧内斯特和几位波兰青年一个问题，作为波兰人你最骄傲的地方是什么？答案几乎是相似的，他们略微沉思但又坚定地说道，是历史，是顽强，是不屈不挠的抵抗史。这无疑与华沙左手持盾，右手持剑的美人鱼雕像强烈共振。

不过，历史同样造就了波兰人警惕的心理。在克拉科夫、格但斯克、弗罗茨瓦夫、罗兹等城市，路上鲜有人会主动打招呼致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去年7月访问西巴尔干三国时，行走在贝尔格莱德、诺维萨德、地拉那、萨拉热窝和莫斯塔尔，总能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友善致意。

六年前，我在华沙大学旁听波兰语课程时，一位志愿者老师得知我计划去波兰乡村做田野调查，第一反应不是赞叹，而是担忧。他直率地提醒我最好不要去，因为“波兰小城镇的人不喜欢外国人，我担心你会有危险”。

尽管我对波兰因战火蔓延而产生的安全焦虑并不意外，但我可以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与多数中东欧国家不同，战争创伤在波兰远未愈合。在延宕四年多的乌克兰危机下，对俄恐惧已被彻底激活。无论这场危机何时、以何种方式结束，波俄之间的记忆裂痕，似乎已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现状（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成果】

原标题：《中东欧田野志 华沙：繁华与创伤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