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a Ahmad 沙漠之花

阿利娅·艾哈迈德（Alia Ahmad），1996年出生于沙特阿拉伯的首都及最大城市，利雅得，2018年获得伦敦国王学院数字文化学士学位，2020年获得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美术研究硕士学位，在伦敦留学之后，她返回利雅得，在故乡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她的画作以大尺幅为主，色彩鲜亮跃动，线条彼此交织缠绕，描绘沙漠植被的图案。最新展览“与时绽放”（In Time, A Bloom）在白立方香港空间开幕，呈现艺术家过去一年创作的全新绘画作品。

这些作品的创作思路与当地传统编织技艺密切相关，阿莉亚·艾哈迈德对于本土文化的思考以抽象且冷静的方式展现，底层逻辑根植于沙特传统文化，包括传统阿尔萨杜（Al Sadu）编织技艺与传统阿拉伯书法的用笔艺术。在她看来，绘画应当永远保持鲜活和开放：

植物不能像动物一样迁徙，它们是以时间换取空间的生物。沙漠植物的生存哲学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文化隐喻，在严酷自然环境中，植物已然是生命的奇迹，它们通常被视作坚忍不拔和生命源泉的象征，例如，沙特国徽上的枣椰树的形象，是国家主权与生命源泉的最高象征 ，因为在他们看来有枣椰树的地方才会有村庄和城市。

在阿莉亚·艾哈迈德的画作中，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沙漠植物景观是主角，而利雅得在阿拉伯语中意为“花园”或“绿洲”。近期画作中非常瞩目的深红色调和亮光蓝犹如暗夜里闪电光效，又像是蓝晒底片的高反差效果，深红色调提取自该地区常见的传统纺织品和染色织物。其他一些作品的色谱取自城市景观或工作室微环境，更为柔和，有些笔触让人想起她欣赏的画家Peter Doig的风景影调，同样是对记忆碎片进行重构，在怀旧氛围中找寻与自我的链接。

新作《夹竹桃》（Adenium obesum）是一系列从沙漠花卉获取灵感的大型绘画，蓝色花朵如阴影般摇曳在鲜红的背景中，2026年的新作《夜行》（Night Walks）系列暗示着夜色中移动的身体，充满不安的同时包含了对庇护的希望，色彩强烈对比之下，暗夜里萤火般的蓝显得更为深不可测。

沙特阿拉伯的广袤沙漠看起来一片荒芜，但深藏各种资源，艾哈迈德形容为“历经岁月洗礼、充满野心的土地 —— 从贝都因人的迁徙、宗教朝圣、资源勘探到现代冲突。这片干旱的广袤土地成为了众多野心的舞台。它见证了这些事业的演变、转型、衰落，以及带着新的面孔和新工具的复兴。而即便经历了这一切，这朵花依然盛开。”

阿莉亚·艾哈迈德这朵“沙漠之花”在适应环境的能力上也表现出了自己的坚韧与应变能力，在伦敦的留学经历让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所在环境及身份认同之间的关系。迫使她跳出了固有的思维模式，改变了她观察周遭世界的方式。

艺术家在采访中提到：“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离开沙特阿拉伯，让我开始更仔细地审视利雅得。我经历过的最深刻的体验之一，是看到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将记忆融入作品。这让我有信心以更直觉、更个人化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创作。”

编织是一种经纬交织为基础架构的语言，线条层叠堆垒，积累成流动能量，可视作完成状态，但也可以无限扩展，这与阿莉亚·艾哈迈德作品中追求动态的表达相一致，每一笔都代表个人记忆、情感体验与当下时间的碰撞，从而在视觉上呈现时间的沉淀。

2020年，阿尔萨杜（Al Sadu）编织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阿尔萨杜不仅是一种纺织品制作方法，更是一种视觉语言，它通过几何图案和纹样来记录身份认同、迁徙历程和社会遗产。

阿尔萨杜编织技艺对艺术家产生持续的影响 —— 作为早期的创作材料，也作为语言，如她所说“编织中的几何结构、重复、节奏以及隐含的象征意义，都与绘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阿拉伯书法则用流畅线条化作图像，同时承载情感、结构与姿态。编织与书法的抽象形式成为阿莉亚·艾哈迈德从混乱中提取秩序感的风格源头。

策展人在反复思索此次展览的名称“与时绽放”的时候，扩展为对时空的另一种理解：“一片土地及其人民的祖先时间、一朵花从酝酿到绽放所需的循环时间、促成沙漠开花的酝酿时间，以及持续进行的战事时间。艾哈迈德的画作以每一道笔触，创造出一个层层堆叠的栖息地 —— 正如大型作品《Solace》（慰藉，2026）所呈现的那样，时间以一种流动而不固定的形态呈现，其间的停滞与紧缩，都能在同一片画面上被感受到。”

你的家乡利雅得在阿拉伯语中意为“花园”或“绿洲”，你在作品也探讨了利雅得从绿洲到大都市的转变。家乡是否在精神层面上提供了避风港？能否介绍一下工作室？

在我心中，利雅得始终具有多重层次。尽管它已迅速蜕变为一座大都市，但仍存在那些宁静的时刻，城市会在这些时刻展现其本真面貌 —— 无论是环绕城市的沙漠、雨后突然出现的绿意，还是每日特定时段的静谧。对我而言，利雅得作为“绿洲”的含义已不再是字面意义，而是更具情感色彩。这是一个我不断在精神上和视觉上回归的地方。我的许多作品源于试图抓住这种感觉，同时目睹着景观如何迅速变化。

在你成长的环境里就有阿拉伯书法、阿拉伯现代主义绘画和伊斯兰艺术，你从小就练习书法吗？你认为阿拉伯书法的最大魅力和最鲜明的特征是什么？

我是在阿拉伯书法和伊斯兰装饰艺术的熏陶下长大的，尽管我从未接受过正规的书法训练，有时我甚至希望当初能坚持上完学校里的那些书法课。最吸引我的，未必是字迹本身的精准，而是它的动态与韵律。阿拉伯书法具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流畅性，语言在其中化作了图像。一条简单的线条，便能同时承载情感、结构与姿态。

在我看来，阿拉伯书法最独特的特质在于它游走于抽象与意义之间的能力 —— 即使文字难以辨认或支离破碎，其形态依然能传递某种情感与物理性的信息。这种关系影响了我绘画中笔触的处理方式。我画作中的许多线条和重复的笔触，源于对书法动态与韵律的观察，而非对其的直接复制。

你的创作灵感部分源自阿尔萨杜（Al Sadu）编织技艺传统。在这次展览的最新作品中，以多种方式运用了不同的浓郁红色调，这是否与传统纺织有关？你是否仍在探索编织艺术？在绘画时，强调笔触的痕迹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编织形式？

传统编织，尤其是阿尔萨杜编织，继续对我产生深远影响。最让我着迷的是，它既作为材料，又作为语言而存在。编织中的几何结构、重复、节奏以及隐含的象征意义，都与我的绘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近期部分作品中的深红色调，确实与该地区常见的传统纺织品和染色织物有关。我关注的是色彩如何在不流于图解的情况下承载记忆与文化联想。红色既能传递温暖、肉体感和庆典氛围，同时又充满张力且富有氛围感。

我仍然时常思考编织，尽管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编织。绘画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编织的形式。笔触的层层叠加、重复印记的积累，以及随时间推移形成的画面肌理，都让人感觉与纺织品的构造非常相似。

我常将画布视为通过手势、记忆与节奏编织而成的载体，而非仅仅是供绘画的平面。在创作生涯的初期，我确实使用过许多纺织品进行创作，虽未必完全沿袭传统工匠的做法，但我曾尝试将图案与线条绘制在织物之上。我确实计划重拾这一创作方向，并像从前那样全身心投入其中。

你曾提到，你的画作不仅基于观察，还融入了想象。这让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在沙特阿拉伯，关于夜晚的传说不胜枚举，而沙漠之夜往往与观星和神话故事紧密相连。对你而言，夜晚是否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创作状态，比白昼更具神秘色彩？

对我而言，夜晚确实与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理和创作状态紧密相连。特别是在沙漠中，夜晚会改变你对尺度、距离和时间的感知。那里有一种开放而神秘的感觉，仿佛无边无际。我认为许多故事、神话和记忆在夜晚显得更加生动，因为风景本身变得不再那么固定，而更具想象力。

我的画作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写实，因为记忆本身就是不稳定且充满情感的。我感兴趣的是那个中间地带 —— 在那里，风景开始消融于情感、梦境或神话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夜晚不仅在视觉上，而且在心理上都变得至关重要。它为模糊性和想象力的自由涌现留出了空间。

采访、撰文LX

编辑Riri Chu

供图White C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