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张集馨的《道咸宦海见闻录》,看到咸丰年间福建的一场阅兵,给我看傻了。
咸丰十年,李秀成横扫江南,浙江全境烽烟四起,福建北边的地界,已经能听见太平军的马蹄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闽浙总督庆端决定,搞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提振军心。
我们的老熟人张集馨,这会儿刚到福建任布政使,作为省里的二号人物,他也被请去观礼。老张是带过兵、见过真仗的人,本来还想摸摸福建绿营的底,结果到现场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聊阅兵前,我们要先介绍下庆端这个人。
闽浙总督,大清九大封疆大吏之一,相当于两省省委书记+军区司令,手里握着福建、浙江两省的兵权财权和人事权,在地方上说一不二。
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往前数有林则徐、邓廷桢,往后数有左宗棠,全是晚清数得上的狠角色。
但庆端有点不同,他能坐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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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满洲镶黄旗人,荫生出身。所谓荫生,简单说就是官二代,父辈是大官,他天生就能当官。
旗人代表可信,荫生说明有背景,这两者结合,意味着他又黄又专,前途想不好都难。果不其然,这哥们一路顺风顺水,轻轻松松就坐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
正史里对他记载不多,零星几笔,也算个"老成持重"的满臣。可你再看他在张集馨日记里的真实样子,就能明白清史为什么难修了。
回到阅兵,汇报上来的是一千精兵。
结果张集馨到了一数,打旗的、吹号的、擂鼓鸣锣的闲杂人等全刨掉,正经拿兵器的也就三四百人。装备更是惨不忍睹:十几杆老掉牙的抬枪,不到一百杆鸟枪,剩下的人手一把短棍、铁叉,再配一面藤牌。
就这配置,真遇上太平军的前锋,撑不了半个时辰。
人数不够怎么办?别急,军官们早就想好了招。
校场中间横拉一块青布,士兵从这头跑过去,绕到布后面兜一圈,再从那头跑出来。循环着跑,远远一看人头攒动,别说一千人,三千人的排场都能给你演出来。
演习就两样:放空枪、爬梯子。
他们挑了几个手脚灵活的演爬云梯,远瞅着身手矫健、爬得飞快。可张集馨走近一看,懵了。
这些人用的不是军用蜈蚣梯,而是老百姓家爬房顶的普通木梯。
这种民用梯又矮又宽,爬起来当然容易,可怎么攻城——叠罗汉啊?
一套花架子演完,对着天上放了几声空枪,吹号擂鼓,列队退场。
张集馨给了五个字的评价:操演如儿戏。
他是打过仗的人,心里清楚,这就是一群草台班子。
而当时已经是咸丰十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都十年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也才刚打完两年,半壁江山狼烟四起,按说也不是承平年代了。
怎么堂堂闽浙总督的校场上,还在演这种哄傻子的把戏。
阅兵糊弄完,照例设宴。
庆端是主人,喝到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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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眼朦胧里,他踉踉跄跄又走回教场,非要跟人比射箭赌酒。结果站着射了几轮,一箭没中。他脸上挂不住,说满人不善步射,只擅骑射,上马就天下无敌,还作势要上马。
同桌的按察使裕子厚,也喝得烂醉。
就是那位满福建结拜兄弟、给人违规调缺的"江湖大哥"。这老兄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戏瘾犯了,跟庆端搂在一起高声对唱。
你想想,省委书记跟省政法委书记在正式宴席上搂着飙歌,那是个什么场面。
反正满座官员面面相觑,除了拍马屁哪几个,别人说不出话。
庆端喝到兴头上,扭头拉着张集馨笑:"椒翁不要笑我哟。"
张集馨知道这是敲打自己,只能强笑应付。
上任时的踌躇满志,到了这一刻,只剩彻头彻尾的冰凉。
他后来在日记里挖苦:这人全靠福命当官,真要让他统兵打仗,得带只猫跟着——猫有九条命,说不定能有一两条活着回来。
更荒唐的事在后面。
酒桌上,庆端迷迷糊糊问带队的军官:"你们带的兵,怕是不足额吧?"
那军官也实诚,当场点头:"回大帅,确实不足。"
吃空饷啊,在大清律例里是杀头的罪名。总督当面问出来,这哥们居然大大方方认了。
庆端也随和,笑骂了两句,转头接着喝酒,居然跟没听见一样。
他当然知道手下吃空饷,现在问只是看他们"老不老实"。查当然是没必要的,毕竟这些饷银层层分润,会一路递到他这里,他才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查什么查。
一把手这么个做派,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甚至变本加厉。就拿门房来说吧。
大清官场有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下属见上司,得先给门房递个红包叫"门包",不然门房根本不给你通报。这事上不了台面,但全天下都在默认。
但有一条——战争期间,总督衙门管着两省军务,按理说门包是要松一松的。不然前线军情十万火急,军官跑来汇报,到了门口门房先拦着要红包,那还打个球的仗。
可庆端的门官张七,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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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不仅一视同仁,照收不误,还当场拆开验看——银子分量不够、成色不好,直接从门里扔出来,冷冷撂下一句:"想进门?补足了再来。"
更离谱的是庆端本人的逻辑:他觉得,下属给门房的红包越大,越说明瞧得起他这个主人。在他眼里,张七收到的红包不是勒索,是下属在向他表忠心。
武官难啊,吃空饷能捞几个钱,还不够塞几次门包的。
没办法,他们只能变着花样讨好张七——有跟张七结拜兄弟的,有认他做干爹的,百般巴结。
要知道,这些人里可不乏总兵这样的正二品军官,放到今天差不多是军长。一群军长,认门房当干爹,就为了汇报工作时能少掏点。
你说这仗怎么打?
当然,别看庆端平时喜欢吃喝玩乐,还喜欢“放权”——省里公事交给首席师爷,地方上的事交给裕子厚,连门房的见面权,他也放手了。
但他对权力其实看得很紧。
知道张集馨被调来福建当二把手,庆端公开放话:福建容不下这么阔气的藩司,等他来了我得先晾晾他。真见了面发现张集馨顺从,才放下心来。
张集馨后来给他下过一句断语:不足于中,故侈张于外。意思很简单:这人肚子里没货,所以爱装腔作势。
尽管伏低做小,但张集馨还是很快被挤走了。
他走时虽不甘心,但或许也会长出一口气——毕竟这个搞法,福建迟早要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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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过了一年,太平军的偏师打进了福建,兵力不多,却势如破竹。总督庆端吓得躲到了延平,带着部队缩在城里,连城门都不敢出。
幸好出了个叫周天受的总兵,拼了老命,硬生生把太平军打了出去。
可惜,仗是周天受打的,功劳却归了庆端。
不仅如此,打了胜仗的周天受被调去守最危险的宁国。又遇到重兵围城,因为没有援军,在弹尽粮绝后突围,最后死在了乱枪之下。
而庆端则大摇大摆回了福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城百姓还以为打了什么大胜仗,夹道欢迎"凯旋"的总督。
没人知道,宁国城下,周天受的尸首已经凉透了。
后来御史林寿图弹劾庆端"颟顸无能"。曾国藩趁机发难,上折说邵武驻军"额兵千余,几无一名可点"。
朝廷没办法,改任庆端为杭州将军。又过了一年,庆端带着捞来的大把银子回了北京养老。
但他走了,校场里的那套戏法,在闽浙大地、乃至整个大清,却发扬光大了。
那块遮人眼目的布,换了很多任总督,洗了又挂。后来挂到了北洋水师的炮管上。
炮管上晒裤子,炮弹里灌沙子——致远舰撞向吉野的时候,打出去的都是实心弹。
那块布从福州校场挂到了刘公岛,挂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布一直都在。
只是宁国城下,像周天受这样肯拼命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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