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含蓄曲达而意在言外

【能不忆江南按语】《读写》杂志2026年“读写智慧”专栏第11篇。

含蓄曲达而意在言外
金新
司空图《诗品》有《含蓄》者，提出诗之作法：“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核心名句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其意并非一个字都不写，而是“不直接道破主旨、不直白宣泄情绪、不把意思说尽；不靠直白的论断、赤裸的抒情，依靠暗示、烘托、留白，让内在情韵自然流露，丰富意味蕴藏文字之外。”这便是 “尽得风流”。“风流”作为古今异义，在此不单指风情，是诗歌灵动悠远、含蓄蕴藉的审美韵味。吴景旭《历代诗话》有语:“凡诗恶浅露而贵含蓄，浅露则陋，含蓄则旨，令人再三吟咀而有馀味。”其实“含蓄”以“曲达”，不唯诗，文亦然。

为文运思致意，每每有“言表之意”，即语言表达的思想，让人一看便清楚，如朱自清之 《春》：“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其对春天的赞叹之情溢于言表，毫不隐讳；常常有“言内之意”，即语言表达的思想，尽管不超脱字面，但深含于载体之中，且比字面意义深刻而丰富，如李健吾之《雨中登泰山》:“但是把人的心灵带到一种崇高的境界的，却是那些‘吸翠霞而天矫’的松树。它们不怕山高，把根扎在悬崖绝壁的隙缝，身子扭得像盘龙柱子，在半空中展开枝叶，像是和狂风乌云争夺天日，又 像是和清风白云游戏。”其赞颂的是松树的形象，而同时蕴藉赞美松树的精神；往往有“言外之意"，即语言表达的思想，在与言语环境的联系中体现出来，言此而意彼，“醉翁之意不在酒”，如鲁迅之《为了忘却的记念》：“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轻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了。”其不直接抨击当时的黑暗的社会现实，而是暗中借用晋朝统治者屠杀抗世文士的历史，影射国民党反动派屠戮青年作家的血腥罪行，抒写自己郁愤的感情。“含蓄曲达”，贵在“言外之意”。

司马光十分推崇“言外之意”，其《温公诗话》（即《温公续诗话》《司马温公诗话》）有言:“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春望》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迹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确实，只说山河在、草木深，而国破城空、人烟稀少的景象都在言外；只说花溅泪、鸟惊心，而忧乱伤春、满目荒凉的情致已充分流露，含不尽之情于言外。黑格尔亦颇为看重“言外之意”，其《美学》有言：“艺术的显现却有这样一个优点：艺术的显现通过它本身而指引到它本身以外，指引到它所要表现的某种心灵性的东西。”确实，艺术通过形象显现形象以外的心灵性的东西，而这种显现通常是意在言外的。

尽管司马光与黑格尔的“言外之意”具有差异性：“哲学根基不同（司马光立足中国古典文论，根基是儒家审美、情景理论，其意是诗人寄托的身世之感、家国情怀，是主观情志融于景物；黑格尔建立在客观唯心哲学之上，艺术最终要显现绝对理念，外在形象只是理念的感性外壳，精神理念才是最高真实），内外关系不同（司马光 “意在言外”，其意寄寓在景象之中，依靠读者品味、联想体悟，侧重含蓄、留白、审美回味；黑格尔形象是理念的外化，艺术的使命就是借助感性形象显现精神，形象必然指向精神，是理念自我显现的过程，带有一套完整哲学体系），关注对象范围不同（司马光只论诗歌语言；黑格尔覆盖一切艺术：绘画、雕塑、诗歌、戏剧等，是普适的艺术原理）”；但也具有相通性：“都区分表层载体与深层内涵（载体只是中介，真正的意蕴不在载体表层），都强调欣赏不能停留在文字、形象表面（要由此向外体悟更深层内容），都反对艺术一览无余、直白说教（重视由表及里的领悟过程）”。

“含蓄曲达”作为文章重要技法之一，企求“言外之意”，方法很多，大而言之运用留白、融情于景、托物比兴、侧面烘托、巧用典故、虚实结合等，小而言之具体修辞格。而从广义修辞方面看，有时大多因角度而交叉，诸如反语、反说、反讽，隐秀、隐语、谐隐，曲说、曲语、曲指、曲解、曲喻等，为通俗故，拙文择要简介三种意不浅露，语不穷尽之饰辞者。
反语，这是一种现象与本质相对立的表达方式。如曹雪芹之《红楼梦》第三回“贾雨村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玩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其中的“孽根祸胎”“混世魔王”是王夫人对贾宝玉的昵称，言与意反，用言辞性反语，含蓄地表达无限宠爱的感情。如三毛之《考考我吧》：“今生，我不会再有这种行为(自杀)。我得跟时间竞走，我得把自己的生命好好地发挥。我不仅要为自己活，还要为荷西的那一份活。直到时间要我归去的时候。”其中的承诺是一时心血来潮的“谎言”，之后自尽，言与行反，用场面性反语，含蓄地表达不可言传的矛盾心理。
双关，这是一种同时关顾到两种事物或兼含两种意义的表达方式。如毛泽东之《关于西北战场的作战方针》：“应向指战员和人民群众说明，我军此种办法是最后战胜敌人必经之路。如不使敌十分疲劳和完全饿饭，是不能最后获胜的。这种方法叫‘蘑菇’战术，将敌磨得精疲力竭，然后消灭之。”其中的“蘑菇”的“蘑"与"磨折"的“磨"，因音同，用谐音双关，含蓄地表达采用磨折的战术给敌人造成损耗，尔后消灭之。如杨沫之《青春之歌》：“小俞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她和道静两个同时哭了。夜是这样黑暗、阴沉，似乎要起暴雨。多么难挨的漫漫长夜呵!”其中的“夜”“长夜”“暴雨”，意存二端，用词义双关，含蓄地表达对反动白色恐怖的痛恨和控诉。如莫怀戚之《散步》：“这样，我们在阳光下，向着那菜花、桑树和鱼塘走去。到了一处，我蹲下来，背起了母亲；妻子也蹲下来，背起了儿子。我的母亲虽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儿子虽然很胖，毕竟幼小，自然也轻；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小心，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其中的文字，超越局部趋向整体，用句义双关，含蓄地表达养老抚幼以承先启后，责任重大的人生哲理。
婉曲，这是一种不直言其事，有意闪烁言辞的表达方式。如叶圣陶之《夜》：“他们怎样‘那个’的，这问题，她也想了好几天好几夜了，但终于苦闷。枪，看见过的，兵和警察背在背上，是乌亮的一根管子。难道结果女儿女婿的就是那东西么？那一处地方该吃枪弹呢？她不能想象。血，怎样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气，怎样消散消散而终于断绝？这些都模糊之极，像个朦胧的梦。因此，她有时感觉到女儿女婿实在并没有‘那个’，会有一天，搭，搭，搭，叩门声是他们特别的调子，开进来，是肩并肩的活泼可爱的两个。但只是这么感觉到而已，而且也有点模糊，像个朦胧的梦。”其中的“那个”“那个”，替代枪毙，用婉言，含蓄地表示这个具有刺激性的意思。如鲁迅之《范爱农》:“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其中的“皮袍子”“布袍子”，代替奢侈、俭朴，用曲语，含蓄地揭露王金发一伙人的脱化变质，突出范爱农的洁身自好。
婉曲在文言文中运用较多，如《战国策》之《触龙说赵太后》:“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其中的“山陵崩”属避忌讳，含蓄地说了死之意。如司马迁之《史记·李斯传》:“陛下富于春秋。”其中“富于春秋”属避冒犯，含蓄地说了皇上年龄太轻之意。如司马光之《资治通鉴·赤壁之战》:“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其中的“更衣”“会猎”属避粗俗，含蓄地说了上厕所、打仗之意。如《论语》之《公冶长》:“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其中的不虚誉假言之“不知也”“不知其仁也”属避锋芒，含蓄地说了自以为不见得仁之意。

吕祖谦之《丽泽文说》断言为文成章有三个级别，“上焉藏锋不露，读之自有滋味；中焉步趋驰骋，飞沙走石；下焉用意庸常，专事造语。”唯如此，明说不如暗说，直说不如曲说，实说不如虚说，以致“义生文外”，使人玩赏不尽，滋味无穷。境界之高低，见仁见智，不求一统。愚以为，类孔子之“春秋笔法”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一绝。若司空图之“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从狭义的角度来说，亦为一绝。就后者言，庸俗之辈岂能企及？必当写“急”，急字成灾；写“喜”，喜字成害。笔者执行主编天津《作文通讯》之时，某一同行不同道者为一学生之心理活动作文写百字评语，“心理活动”屡现七次，计28字，令人啼笑皆非。真不知此君当初教毛泽东之《沁园春·雪》“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是如何领悟写“雪”，却不呈现一个“雪”字之潇洒笔墨的!其许人对陈应行《吟窗杂录》（自序）“一曰高不可言高，二曰远不可言远，三曰闲不可言闲，四曰静不可言静，五曰忧不可言忧，六曰喜不可言喜，七曰落不可言落，八曰碎不可言碎，九曰苦不可言苦，十曰乐不可言乐”之箴言，定然百思不解。为师若此，弟子何从？悲夫!

“含蓄曲达”之“曲达”，意在“含蓄”，而其既可使文章波澜起伏而摇曳多姿，也可旁敲侧击而意在言外。前者与“转弯艺术”有关，本文纯就后者作一有限度的阐明。
站在哲学的高度看，语言与形象属于有限的感性存在，而人的精神感悟、内在意蕴却具有无限性。由此可见：直白直陈，是以有限强行框定无限；含蓄曲达，则承认媒介固有的局限，借外在表象搭建通道，召唤接受者主动思索，穿透表象抵达内在深意。司马光 “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与黑格尔关于艺术显现通向心灵内涵的论断，正是这一哲学规律的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