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退伍老兵在监狱当管教,给死刑犯剃头时瞥见后颈一道疤,瞬间僵住:眼前恶人,竟是我失踪五年的连队副连长
“你不该认出我。”
冰冷密闭的七号监室里,电推子的嗡鸣缓缓停下,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退伍转业的管教赵保国心上。他推着理发车踏入监狱长廊,本只是完成一场常规的死刑犯剃头任务,可当推子划过犯人后颈,那道形似蜈蚣、三指长的旧疤赫然映入眼帘时,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眼前这个枯瘦麻木、身负三条人命,三天后就要赴死的死刑犯,根本不是档案上一无所有的凶徒,而是五年前边境演习后离奇失踪、他日夜惦念的汽车连副连长胡大庆。
昔日保家卫国的铁血军官,为何隐姓埋名化身杀人犯?法理难容的命案背后,藏着家破人亡的绝望与无处伸张的冤屈。赵保国明知真相,却碍于律法与战友嘱托只能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老连长坦然等待行刑。
可直到枪声响起、连长彻底离世,他复盘对方临终写下的遗书地址才猛然惊醒:这封寄往老家的遗书,从头到尾都是谎言,连长真正想要托付的秘密,远比复仇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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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保国推着理发车走在监狱的走廊里。
车轮压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些旧了,光线泛着青白色,照得两侧的铁门泛着冷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这是北山第二监狱冬天特有的气味。
他是三年前退伍的。
当了十二年兵,最后也没提干,年纪到了,按规定转业。安置办给了几个选择,他挑了监狱系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工作和部队有点像,都是管人的,规矩清楚,不用想太多。
现在他在二监区当管教,有时候也兼着给犯人剃头。
今天要剃的是个死刑犯。
编号七三零二,胡大庆,抢劫杀人,终审裁定下来了,死刑,三天后执行。按规矩,执行前一天要剃光头,但监区长说这人情绪还算稳,让今天先剃了也行。
赵保国没多想,接了任务。
他打开七号监室的门。铁门很重,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监室里只有一张铺,一个蹲坑,一个小窗。窗上有铁栏杆,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犯人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低着头。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肩膀很宽,但瘦得厉害,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听到开门声,那人没回头,也没动。
“七三零二,剃头。”赵保国说。
犯人慢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没什么情绪。赵保国把凳子摆好,示意他坐下。犯人走过来,坐下,低头,露出一截后颈。
赵保国插上电推子的电源。
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监室里响起来。他打开开关,推子开始震动,拿在手里有些发麻。他走到犯人身后,左手按住对方头顶,右手举起推子。
第一推子下去,黑白的头发茬纷纷落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推子从后脑勺往上走,露出青白的头皮。赵保国的手很稳,在部队时他就给战友理过发,这活儿不陌生。他的目光落在犯人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疤。
疤有三指长,斜斜地横在后颈正中,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凸起,像条蜈蚣。
赵保国的手停了一下。
推子还在嗡嗡响。他盯着那道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疤的形状,这位置,他见过。不可能认错。五年前,在西南边境那次演习,铁丝网刮的,刮得很深,血哗哗地流。是他撕了自己的作训服内衬,给对方临时包扎的。
当时他说:“副连长,你得去医务所缝针。”
那人笑:“这点口子,缝什么缝,包包就行了。”
那人是胡大庆。
汽车连的副连长,全团有名的尖子。不是侦察连,是汽车连,但军事素质比很多步兵干部都强。五年前回家探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部队报失踪,找了半年,没消息。战友们私底下猜,有说出事的,有说家里有变故不想干了的,说什么的都有。
赵保国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他手心里出了汗,推子有些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推。头发茬一簇簇落下,掉在犯人肩上,掉在地上,有些飘起来,在灯光下慢慢沉下去。
监室里很静,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赵保国的心跳得厉害。他盯着那道疤,又看向犯人的侧脸。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和记忆里那个精神抖擞的副连长判若两人。但轮廓还在,尤其是那道眉毛,浓,眉头总是不自觉地拧着。
不会错。
就是胡大庆。
他继续推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回事?副连长怎么会在这儿?抢劫杀人?死刑?这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对不上。胡大庆带兵严,但讲道理,做事有分寸,不是会冲动犯罪的人。更何况是抢劫杀人,这根本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除非……
赵保国不敢往下想。
头发剃了大半,露出整个脑袋。犯人的头型很正,圆,剃光了也不难看。赵保国关掉推子,嗡嗡声停了,监室里突然静得可怕。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头发茬。头发茬很碎,粘在地上,得用手指一点点捻起来。
他蹲在地上,眼睛看着犯人的脚。那双脚穿着监狱发的胶鞋,鞋面有些开胶。
“胡副连长。”赵保国用很轻的声音说,说的是老家话。
他看见那两只脚猛地绷紧了。
鞋尖微微抖了一下。
但没说话。
赵保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发。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没人,远处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点,慢慢地左右转动。他关上门,走回犯人面前。
犯人还低着头,脖子僵硬。
“副连长,我是赵保国。”赵保国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汽车连二班的,记得不?那年你带我们跑长途,车在山上抛锚了,咱俩一起修的,修到半夜。”
犯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一节一节地抬起来。眼睛先是看着赵保国的鞋,然后是小腿,腰,胸口,最后停在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在看清赵保国的脸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脖子后头那道疤,”赵保国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是演习时候铁丝网刮的,刮得深,我拿布给你包的。你左胳膊上还有道枪伤疤,那是前年边境巡逻时挨的流弹,我抬你上的担架。”
犯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起伏,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盯着赵保国,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脸转开,看向墙壁。墙壁是水泥的,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
“你认错人了。”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没认错。”赵保国说,“副连长,你怎么在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犯人重复,声音更哑,“我不是什么副连长。”
赵保国不说话了。他走到门边,又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蹲在犯人面前。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犯人微微发抖的肩膀。囚服布料很薄,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档案上写你叫胡大庆。”赵保国说,“四十二岁,原籍河南安阳。抢劫杀人,致两人死亡。副连长,你老家是山东临沂的,你今年该三十九。这档案是假的,对不对?”
犯人闭上眼。
他的眼皮在抖,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一层水光。但他没让那水光聚成泪,只是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种空洞。
“赵保国。”他叫了名字。
“是我。”
“你不该认出我。”
“可我认出来了。”赵保国说,“副连长,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
他的话没说完。
犯人摆了摆手,那动作很无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往后靠了靠,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积了灰,光线昏暗。
“我妹妹死了。”他说。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赵保国心里一沉。
“五年前,我回家探亲。”犯人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到家第二天,我妹没了。让人害死的,在县城外头的河滩上发现的。身上有伤,法医说是窒息死的。”
赵保国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警察查了三个月,抓了个人。”犯人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那人家里有关系,他爹是县里的,有点权力。证据不足,放了。我去找,去闹,没用。法律?法律管不了他们。”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用了半年时间,盯着那个人。他干什么,跟谁来往,有什么毛病,我全摸清楚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俩同伙,经常一起混。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赵保国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我想明白了。”犯人说,“走正路,走不通。那我就不走正路了。我退了伍,销了籍,换了身份,回了老家。我用了一年,摸清了他们所有的底。他们搞赌场,放高利贷,手里不干净,但警察动不了他们。”
“所以你就……”
“对。”犯人打断他,“我做了个局。假装跟他们谈生意,把他们约到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我带了刀,也带了抢来的钱——钱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从银行取的,我自己的积蓄。我让他们看见钱,然后动手。”
监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监室犯人的咳嗽声。
“那俩死了。”犯人说得很平静,“第三个跑了,但跑不远,我追上去,也了结了。然后我报了警,自首。我说我是抢劫杀人,见财起意。警察来的时候,现场就是我设计的那样。钱撒了一地,刀上有我的指纹,人证物证都有。”
他转过头,看着赵保国。
“那三个人,就是害死我妹妹的凶手。一个都没少。”
赵保国觉得喉咙发干。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瘦得脱相的脸,这双空洞的眼睛,怎么也跟记忆里那个笑起来很爽朗的副连长对不上。
“为什么不走法律?”他最后还是问了。
“走了。”犯人笑,“走了一年,没用。我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还没结婚。我妈哭瞎了眼,我爸气病了,躺了半年,也没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
赵保国答不上来。
“我故意犯的案,故意留的破绽,很快就被抓了。”犯人继续说,“审讯的时候,我什么都认,判得也快。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我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刑,改成无期。但后来,被害人家属——就是那三个人的家里人,一直闹,一直往上告。今年重审,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不后悔。”他说,“我妹的仇报了,我爸妈在下面也能闭眼了。我自己?我这条命,五年前就该没了。活到现在,都是赚的。”
赵保国蹲在地上,腿有些麻。他换了个姿势,还是蹲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碎头发。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
“这事没人知道。”犯人看着他,“部队不知道,家里也不知道——我家里人还以为我在外面打工,出意外死了。赵保国,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行吗?”
“副连长……”
“我不是副连长了。”犯人说,“我现在是七三零二,死刑犯胡大庆。三天后吃枪子儿,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你还有你的日子要过,别沾我这浑水。”
赵保国站起来。
他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看着坐在凳子上的人。那人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剃完了。”赵保国说。
“嗯。”
“我走了。”
“走吧。”
赵保国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推子的线缠好,放进工具箱,又把地上的头发茬扫进簸箕。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没必要。
劝解?没意义。
他最后看了犯人一眼。犯人已经转过头去,面对着墙壁,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站军姿一样。只是那身囚服,那光秃秃的脑袋,让这个姿势显得格外刺眼。
赵保国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推着理发车,走在走廊里。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他走到拐角,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编号是七号,下面是小小的观察窗,窗玻璃很厚,看不清里面。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几分钟。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妹妹死了,凶手逍遥法外,走投无路,自己动手。报仇,然后自首,等死。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但就发生在他眼前,发生在那个曾经教他修车、带他跑长途、在演习里受伤还笑着说没事的副连长身上。
赵保国点了根烟。
监狱里不让抽烟,但这是死角,监控照不到。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进到肺里,辣辣的,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长途拉练,车坏在山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胡大庆带着他修车,从下午修到半夜,手冻得通红,但最后还是修好了。
当时胡大庆说:“保国,这人啊,有时候就得认死理。车坏了,就得修,修不好就困死在这儿。但你得一直修,不能停。”
他当时没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管教值班室,他得去还工具,还得写今天的记录。
值班室里有几个同事在聊天,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
“剃完了?”
“完了。”
“那个七三零二怎么样?没闹吧?”
“没闹,挺配合的。”
“那就好。听说这人之前一直挺安静的,不吵不闹,让干啥干啥。就是有时候晚上不睡觉,坐着发呆。”
赵保国没接话。他把工具箱放回柜子,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记录本。本子上要写剃头的时间,犯人的状态,有无异常。他拿起笔,写了日期,写了编号,写到“犯人状态”时,笔尖停住了。
最后他写了两个字:正常。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窗外天色更暗了,雪终于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在空中飘。他想起三天后,就是执行的日子。按规矩,执行前会有最后一餐,可以点菜,但很多犯人都吃不下。然后早上,天不亮,提人,上车,去刑场。
枪响,人倒。
就这么简单。
赵保国揉了揉脸。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报告上级?说这个犯人是失踪的军官?可档案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他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怎么样?罪是实实在在的,人是他杀的,死刑判决已经下了。
更何况,胡大庆自己不愿意。
他说得很清楚,就当没见过他。
下班铃响了。赵保国站起来,脱掉警服外套,换上自己的棉衣。走出监狱大门时,雪下得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家离监狱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他推着车,没骑,就这么推着走。雪落在肩上,头上,很快就化了,湿漉漉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飘舞的雪,像一场安静的梦。
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妻子说起孩子学校的事,说起家里暖气不热,说起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赵保国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是监狱里那一幕。那道疤,那张瘦削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怎么了?”妻子问,“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累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播新闻,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想起胡大庆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五年前就该没了。”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晚上睡觉,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在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面还在下雪,雪光映进来,屋里朦朦胧胧的。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点名,放风,巡查,收工。赵保国有意无意地经过七号监室,从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胡大庆坐在床沿,低着头,看不清脸。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第三天,是执行的前一天。
按规矩,这天要给犯人改善伙食,可以点一个菜。管教去问,胡大庆说什么都不要,就吃平常的就行。管教回来跟赵保国说:“这人真怪,别人这时候都点肉点鱼,他就说要碗面条,加个鸡蛋。”
赵保国没说话。
中午,面条送进去了。赵保国站在门外,从观察窗往里看。胡大庆端着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又坐回床沿。
下午,监狱长来做最后的谈话。
这是程序,每个死刑犯执行前,监狱领导都要谈一次,算是人文关怀。谈话在专门的谈话室,赵保国站在门外值班。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监狱长问有什么遗言,有什么要交代的。
胡大庆说没有。
监狱长问还有什么心愿。
胡大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不能给我张纸,一支笔?”
纸笔送进去了。赵保国从门缝里看见,胡大庆拿着笔,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了大概十分钟,他放下笔,把纸折好,递还给监狱长。
“麻烦寄到这个地址。”他说了个地址,是山东临沂的一个村子。
监狱长接过,点点头,没看内容,直接装进了信封。这是规矩,遗书内容管教不能看,要直接寄出。
谈话结束,胡大庆被带回了监室。
赵保国看着他走回去,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不像个要去死的人。倒像是要去完成什么任务,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天晚上,赵保国值夜班。
半夜两点,他巡查到七号监室门口。从观察窗往里看,胡大庆没睡,坐在床沿,面对着墙壁。监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观察窗透进去一点点,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赵保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当兵时的一次夜训,胡大庆带着他们在山里跑。那天晚上没月亮,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跑到一半,胡大庆突然停下,指着远处一座山说:“看见没?那儿有光。”
大家都看,但什么都看不见。
胡大庆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你得知道光在那儿,你才能往那儿走。”
当时觉得这话太玄,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赵保国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动了动,没回头。
“副连长。”赵保国用很轻的声音说。
胡大庆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观察窗很小,只能看见赵保国的半张脸。两人隔着门,对视了几秒钟。
“明天……”赵保国说。
“我知道。”胡大庆打断他,“你该干嘛干嘛,别多想。”
“我就是……”
“没什么好说的。”胡大庆的声音很平静,“赵保国,你是个好兵,现在也是个好管教。好好过日子,别学我。”
赵保国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走吧。”胡大庆说,“别在这儿站着了,让人看见不好。”
赵保国没动。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慢慢消失。胡大庆听着那脚步声,直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转回身,重新面对着墙壁。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是他妹妹的,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然后是父母的,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最后是那三个人的脸,惊恐,扭曲,然后变得空洞。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
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斑驳的污渍和裂痕。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四天,凌晨四点。
监区的灯全亮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铁门一扇扇打开,又关上。七号监室的门也被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走进来。
“七三零二,胡大庆。”
胡大庆站起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囚服,但是新的。脚上戴了镣铐,走路时哗啦哗啦响。他被带出监室,走过长长的走廊。
赵保国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走过去。
胡大庆也看见他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胡大庆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铁门打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被带上一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车轮碾过积雪,驶出监狱大门。赵保国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同事叫他。
“保国,发什么呆呢?该交班了。”
“哦,来了。”
交接班,签字,换衣服。赵保国走出监狱时,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眯起眼睛,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
回到家,妻子已经上班去了,孩子也上学了。家里静悄悄的。他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觉得累,浑身都累。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道疤。
那道三指长的,像蜈蚣一样的疤。
中午,他接到监狱打来的电话,是监区长。
“保国,七三零二已经执行了。遗物整理过了,没什么东西,就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没吃完的零食。按规矩,通知家属来领,但他留的家属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是错的。你那天给他剃头,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赵保国握紧电话。
“没有。”他说,“什么都没说。”
“那就怪了。”监区长叹了口气,“算了,先放着吧。对了,你今天休息吧?好好歇着,明天来上班。”
电话挂了。
赵保国放下话筒,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军功章,照片,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当年汽车连的合影,全连百十号人,站成三排。他在第二排左边,胡大庆在第一排正中,穿着常服,戴着大檐帽,笑得很精神。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张脸还很清晰。
赵保国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塞回衣柜最底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在风中斜斜地飘。
他突然想起胡大庆说的那句话。
“你得知道光在那儿,你才能往那儿走。”
可光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世上少了一个叫胡大庆的人。部队的花名册上,他早就被标为“失踪”。监狱的档案里,他是一个抢劫杀人的死刑犯。而在某个遥远的村子里,也许他的家人还在等一封信,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消息。
赵保国点了一根烟。
烟在指间慢慢燃,烟雾在阳光里缭绕。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想,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呢?
但雪没有停,一直在下,覆盖了道路,覆盖了屋顶,覆盖了一切。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干净,也空旷。
那天晚上赵保国睡不着,又翻开那个铁盒子。他拿起那张合影,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胡大庆的脸。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当年胡大庆写的:“一连留念,2009年冬。”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胡大庆在谈话室写的那封遗书,监狱长后来寄出去了。但地址是山东临沂的一个村子,而胡大庆的老家,明明是——
赵保国猛地坐直身体。
他记得清清楚楚,胡大庆是山东临沂人,但当年在部队填表时,他看过胡大庆的档案,籍贯写的是临沂没错,但具体地址是……是另一个地方。不是他说的那个村子。
而且胡大庆在监狱里留的家属联系方式,全是错的。
那他为什么要写那封遗书?
写给谁的?
赵保国觉得后背发凉。他跳下床,翻出纸笔,凭着记忆写下胡大庆在谈话室说的那个地址。山东省临沂市……具体乡镇和村名他记不清了,但大概方位还记得。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