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女儿讲述，父亲之所以不留在香港，除了爱国，还有一个原因

1980年底，香港各大报纸的头版上同时出现了一条消息——“前军统大员沈醉偕女抵港小住”。

消息一出，整个香港乃至台湾都轰动了，一个曾经在军统干了十八年的少将，一个手上沾过血的特务头子，如今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带着女儿来香港探亲了。

来看的人比想象中要多，沈醉在美国、加拿大及港台各地的亲朋故旧、老同学、老部下，纷纷涌到他的住处，有人拎着礼物，有人递上支票，有人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留下来，房子车子全都安排妥当，所有人都劝他：别回去了，香港安稳，条件好，留下来享享清福吧。

沈醉没有点头，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愧对大陆那边许多人，留下心里过不去。”

他只在香港住了二十七天，临走那天，他给那些劝他留下的人留了一句话——“苦海无边，岸在北京。”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曾经的特务头子，为什么放着香港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回大陆？

女儿沈美娟后来在回忆录里道出了真相——除了爱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1949年，解放军南下，大批国民党军政人员逃往香港、台湾，沈醉时任军统局少将总务处长，上司毛人凤强令他“坚守”云南，眼看他人都拖家带口往外跑，沈醉实在按捺不住，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让妻子粟燕萍带着年迈的祖母和六个未成年的子女到香港暂避。

当时最小的女儿沈美娟还不到四岁，小弟才一岁多，为了让同往香港的一个朋友关照自己的妻儿老小，沈醉送了这个朋友一家五张飞机票，那个时候能搞到一张机票都是极难的事，可朋友一下飞机就自顾自地走了，丢下沈家老小在香港茫然无助，多亏妻子随身带了一些金银首饰，变卖后才勉强安顿下来。

后来妻子从报上得知沈醉在云南参加了卢汉领导的和平起义，她相信丈夫很快就会来香港接一家人回去，可等来等去，沈醉却失去了音讯。沈醉没有“很快来香港”，他被当作战犯关进了重庆白公馆战犯集中营，此后十几年，他与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妻子在香港苦等无果，让沈美娟的舅舅带着沈美娟和呆傻的大姐回大陆寻找父亲，最初妻子想送走的是三姐和四姐，因为沈美娟年纪太小、大姐又不正常，可临走前一天，三姐患急性肠炎住院，四姐被汽车撞断胳膊也住院了，就这样，不到四岁的沈美娟和呆傻的大姐被送回了大陆。

回到大陆后，舅舅被当作潜伏特务抓走枪毙了，不久又传来沈醉被“镇压”的消息，痴傻的大姐无人照顾，最终又病又饿而死，沈美娟后来回忆，大姐死的那个晚上，她在姐姐的衣袋里找到一片肮脏的白菜帮和一只咬了一半的血淋淋的青蛙——那是饿极了的姐姐临死前“珍藏”的食物。

父亲“死”了，姐姐死了，香港又回不去，不到六岁的沈美娟跟着伯外公艰难度日，伯外公在采石场砸石头，每天只能给她提供少许食物，她到处捡劈柴、找吃的，像个野丫头一样活着。

而沈醉在监狱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1960年，沈醉作为第二批特赦战犯走出监狱，重获新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自己唯一留在大陆的女儿——沈美娟。

女儿坐火车来到北京，沈醉在火车站接她，他特意把一件旧睡衣改成小衬衣寄给她，叮嘱她穿上，方便他在人群中认出，父女相见的那一刻，这个曾经的特务头子泪如泉涌。

他也收到了妻子从香港寄来的信，信里说，母亲已于1953年在台湾故去，几个儿女因病夭折，妻子还告诉他，自己已经再婚，与现任丈夫生了一个儿子。沈醉很痛苦，但他不怪妻子——“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回信说：“祝愿你在新夫身边生活得幸福、愉快。”

转眼二十年过去，1980年，政策松动，沈美娟提出想去香港看望母亲。

沈醉起初并不打算申请同去，他觉得自己是个“历史罪人”，没有资格，他只把女儿的申请递了上去，没想到领导看完后说：“你为什么不一同申请呢？”沈醉错愕，领导又说：“按照党的政策的有关规定，你也有条件可以申请。”

通行证拿到手的那一刻，沈醉想起了一件事——当年蒋介石派人把他的家人送去香港，他以为是保护，后来才想通，那是拿他的家人做人质，而共产党这边，却准许他带着唯一的女儿去香港探亲。

临行前，杜聿明拖着病体专门来送他，两个从功德林走出来的老人坐在一起，杜聿明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咱们都是错过一次的人，一定要保住晚节啊！”

沈醉听明白了，这句话落在他心里，就是不能把已经走回来的路再走丢了。

到了香港，亲戚故旧轮番上门劝说，沈醉不为所动，他只住了二十七天就走了，临行前，他给那些劝他留下的人留下一句话——“苦海无边，岸在北京。”

他还说过另一句话，更能解释他为什么不留香港——“大陆的物质生活是差一点，但我不是为钱而来的，我母亲生前对我说过：一个人可以不做官，但一定要做人，在大陆，我才真正懂得了人生的道理。”

沈醉女儿沈美娟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父亲这一生惊涛骇浪，折射在她身上竟也云谲波诡。

沈醉不去香港、不留香港，除了爱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心里有愧，他对不起那些因为他而妻离子散的日子，对不起那个在香港苦等多年的妻子，对不起那个死在大陆的大女儿，也对不起那个不到四岁就被送回大陆、差点饿死在街头的小女儿。

他在大陆改造了十几年，重新学会了“做人”，香港可以给他舒适的生活，给不了他心里的安宁，所以他只住了二十七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苦海无边，岸在北京。”这句话从沈醉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因为他真的在苦海里泡过，也真的在北京找到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