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客厅叠衣服,郑宇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
屏幕突然亮了,跳出一条消息,我没打算看。可那名字让我愣住——“琳琳”。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琳琳的。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消息写着:“哥,那笔钱我收到了。纪委的人又去你们单位了吧?你那边可得盯紧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滑落在沙发上。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门锁响了,郑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今晚给你炖鱼汤喝。”他笑着说,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也冲他笑了笑。
后背的汗,把衬衣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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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我跟郑宇结婚二十六年了。
年轻时他在国企当会计,我在小学教书。日子不算富裕,但从来没缺过什么。
那年他升了副科长,高兴得喝了两斤白酒,抱着我说这辈子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是信他的。
女儿郑琳从小到大,他也没操过什么心。上学、工作、结婚,大部分事都是我在张罗。他总说工作忙,我也没计较过。
毕竟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前几年他开始在我面前抱怨,说单位里有人排挤他,领导看他不顺眼,处级评职称的事一直压着。
我心里难受,但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他就跟我说:“秀云啊,你在家把咱们这个小家管好就行,我在外面再难也能撑住。”
我听了心里酸酸甜甜的。
那次之后他每天回来都喊累,说腿发软、头发昏。我催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压力大、心里憋屈。
我就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换着花样做。
他每次吃几口就说吃不下,还叹气说:“秀云,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难。”
那些话就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
那时我身体也不好,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就疼。洗菜的时候腰弯不下去,我就搬个小凳子坐着洗。
但想着他在外头那么辛苦,我这点毛病算什么呢。
退休后我每月退休金三千二。
我能在街上买一块钱的水豆腐吃两顿,能穿女儿淘汰的旧衣服穿两年,能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走四站路。
省下来的钱,全交给他去“打点关系”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给他钱。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闷的:“秀云,我被他们压了三年了。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卡死在副科级上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
我看不得他那副样子,心一下就软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拿点钱出去打点打点?”
他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一家人的事,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
他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秀云,你放心。等我把这事办成了,肯定好好补偿你。”
我笑着说:“一家人,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
那些钱我不心疼。
我以为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想想,我真傻。
这天我又去买菜,路上碰见林桂兰。她刚从医院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药。
“又给你老公买补品?”她看看我袋子里的当归和枸杞。
“嗯,他说最近总是头晕。”
桂兰放下药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秀云,你老公那身体,怕是补也补不过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弹弹烟灰,“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笑笑,没接话。
回到家,郑宇还没下班。我把当归泡上水,看着那些黑褐色的药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突然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药材,被什么东西泡着,慢慢变软、变形,最后完全变了一个样。
02
事情是从那笔钱开始不对劲的。
去年女儿郑琳结婚。结婚前我跟她说:“妈给你添三万块嫁妆,算是咱们当父母的一点心意。”
郑琳说不用,她是银行职员,收入还可以。
我说不行,这是规矩。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把存折递进窗口。
柜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查了查,抬头看我:“阿姨,您这张卡里只有两千三。”
“不可能。”我一把拿过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确实写得清清楚楚:余额两千三百二十一。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存折上的钱,我攒了整整五年。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我留一千块当家用,剩下的全存进去。
五万块是有的,怎么会只剩下这么点?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后面的人催我:“阿姨,您办不办啊?”
我让到一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郑宇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怎么了秀云?”
“存折里的钱呢?五万块钱怎么只剩两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哦,那笔钱啊,我帮侄子郑浩周转了一下,下个月就还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的声音有点抖。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郑浩那孩子你也知道,开建材店资金周转不开,找我救急。我就暂时从你这儿挪了点,他下个月货款到了就还。”
郑浩是他大哥的儿子,平时跟郑宇关系不错。
我心里虽然不舒坦,但也没再追问。
挂完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秋天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存折揣在包里,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那笔钱的事。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洗菜的时候手指冰凉,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
那是结婚那年买的,养了二十六年了,从一小株长成满满一盆,绕了好几圈。
我一直觉得,感情就像养花一样,用心浇灌,总能开出花来。
可是现在,我突然不确定了。
晚上郑宇回来,吃了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边,想跟他说说话。
“老郑,郑浩那个钱,什么时候能还?”
他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吗,下个月。”
“可是琳琳结婚的钱……”
“暂时拿不出。”他打断我,语气不太好,“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我在外头忙一天了,回来还要听你念叨这些?”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看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秀云,你别多想。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亏不了你的。”
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的、粗糙的,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温度。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影。那道光晃来晃去的,像一条蛇。
我心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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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几天,我在家收拾屋子。
郑宇的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了,屏幕亮着,亮着一条消息。
我本来没想看的。
可那名字让我没法不看——“琳琳”。
消息写着:“哥,那笔钱我收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告诉自己别看,可手指不听使唤。我拿起手机,轻轻划开屏幕。
上面还有好几条消息,我往上翻。
“哥,你别老在我面前喊累。你那个老婆不是挺能干的吗?又给你钱又给你做饭,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好歹是个副科长,怎么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我可不想等你一辈子。”
郑宇回复的:“琳琳你别急,再给我点时间。她那边好哄,我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哥,你不会是怕她吧?”
“开什么玩笑,我还能让她管着?你放心,钱的事我肯定能安排好。”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正看着,浴室的水声停了。
郑宇要出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锁上,原样放回茶几上,转身跑进厨房。
手按在灶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郑宇穿着睡衣走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饭好了没?饿死了。”
“快了,马上就好。”我没回头。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好像没察觉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倒跟没事人一样,一边吃一边说:“今天那个领导又给我穿小鞋了,真烦。你说我容易吗,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
“嗯。”我应了一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不高兴了。
“我说什么?”我抬起头看他。
他愣了愣:“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再追问,三两口吃完就去书房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宿没合眼。
我在想,琳琳是谁?
那笔钱是什么钱?
他嘴里说的“好哄”,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害怕。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林桂兰家。
桂兰刚下夜班回来,困得不行。看我脸色不对,揉了揉眼睛:“怎么了这是?跟丢了魂一样。”
我坐到她家沙发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桂兰听完,没说话,看了我半天。
“你男人这几年,就没给你看过工资条?”她问。
“他拿工资不都交家用吗?”
“你怎么知道他交了多少?”
我愣住了。
桂兰叹了口气:“秀云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了。”
她翻了一会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郑宇跟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在笑。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照片是哪来的?”
“我一个朋友拍的,就在城东那家时光里咖啡厅,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他们。”桂兰顿了顿,又说,“秀云,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事我不能瞒着你。你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我把照片看了又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的女人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头发,穿一件红色毛衣,长得挺好看的。
我擦了擦眼泪:“她是谁?”
“不认识。但从去年开始,就经常看到你老公跟她在一起。”
去年?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去年,他跟我说单位要评职称,让我咬咬牙再赞助一笔,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我又从退休金里抠出了一万五。
一万五啊,我攒了大半年。
桂兰看我这样,叹了口气:“秀云,你得留个心眼。别等出事了再后悔。”
我点点头,把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回到家,郑宇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了。
想起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到39度,他背我去医院。
那天下着大雪,他背着我走了两站路。
趴在他背上,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我说我自己走,他说不行,你病了。
那时候我觉得,嫁给这个男人,值了。
可是现在,那个背过我的背,是不是也背过别的女人?
那个安慰过我的手,是不是也牵过别人的手?
我不敢想下去。
想了很久,我决定自己去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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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跟郑宇说我约了桂兰逛街。
实际上我偷偷跟着他出了门。
他开车去了城东一个小区。我坐出租车跟在后面,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下车,掏出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
我在对面的花坛边上蹲着,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上午十点,那扇门开了。
他搂着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人出来了。就是照片里那个女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去对面吃早餐。
我看见他给她拉开椅子,给她倒豆浆,还帮她把碗里的粥吹凉。那动作熟练得就像做过无数次。
我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手抖得厉害,拍糊了好几张。
吃完早餐,他们又一起上楼了。
我站在花坛后面,看着那栋楼。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
前年?那年他说工作压力大,经常半夜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单位加班。我还给他留饭,热了一遍又一遍。
还是更早?那年他评职称没过,一个人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陪他。他抱着我说“这辈子只有你最好”。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不定也在别的女人面前说过。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趁他去上班的时候,我把他书房的抽屉撬开了。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一些单据和合同。
我一份一份翻开看。
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装修合同,新房地址就在城东那个小区。
房主名字写的是周琳琳。
装修费用三十二万,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十二万,已经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