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腿软得撑不住身子。
隔着三四米远,徐银锁背对着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条狗。那条狗脏兮兮的,后腿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湿漉漉的。
我亲眼看见他把嘴凑到狗的伤口上,用力吸了一口。
吸完,他偏过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溪水里。
那条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他抬手摸了摸狗的头,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捂着嘴,一点一点往回退,脚下踩到枯枝,咔嚓一声响。
他猛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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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秋凤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择一把韭菜。
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晕,楼下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退休两年了,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太安静。
安静得有时候一整天,除了电视里播新闻的声音,就剩自己一个人。
“李玉璎,我跟你说个事。”
张秋凤进门就拎了个西瓜,往我家厨房的水池里一塞,也不跟我客气,往沙发上那么一坐,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副要跟我谈大事的架势。
我把韭菜放下,擦擦手走过去:“什么事,你慢点说。”
“我们那个钓鱼群,就是我在里边那个……”张秋凤从手机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这个人,叫徐银锁,四十六岁,离婚好几年了,没孩子,在电厂退了休,现在靠钓鱼打发日子。人长得也周整,你看这照片,挺精神的吧?”
我扫了一眼,没接话。
张秋凤跟我做了十几年同事了,从学校退休以后,她就多了一个爱好——牵线搭桥。
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六十出头,退休干部,跟我见了两次面,每次都在饭桌上谈养生,从早上喝什么水到晚上几点睡,管得比他去世的老伴还宽。
另一个五十七岁,开了个汽修厂,见第一次面就跟我掰扯他存了多少钱,想要个能帮他管账的女人。
我听了两耳朵,饭没吃完就走了。
“我不见。”我坐回板凳上,重新拿起韭菜,“你别瞎操心了。”
“怎么叫瞎操心?你都一个人过了五年了。”张秋凤急了,“你闺女晓琳嫁出去了,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出去玩,也不交朋友,整天就对着电视机出神,我看着心里头难受。”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上次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九点就睡了。你才五十八,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没吭声。
张秋凤说的没错,我确实没什么事干。
早上起来做个早饭吃,然后看电视,择菜,午睡,起来再看电视,做晚饭,吃完接着看,九点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重复一样的事。
闺女半个月打一个电话回来,跟我说说他们两口子的事,聊聊外孙的成绩,然后就挂了。
我不是不想出去走走,可是去哪儿呢?一个人去哪都不像个样子。
“你先加他微信聊聊,就聊聊。”张秋凤坚持道,“又不一定非要见面,聊得来就聊两句,聊不来就删了,又不吃亏。”
我被她说得有点动摇了,想了半天,说:“那我先看看。”
张秋凤像得了圣旨一样高兴,当场就把微信号推给我了。
那天晚上,等张秋凤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翻来翻去。微信号添加好友的那个页面打开了好几次,又关上了。
后来我去了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老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老李的照片。是他退休那年单位给他照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办公桌前,笑得憨厚老实。
他走了五年了。
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中午想吃排骨炖豆角,我说冰箱里没货了,我去菜市场买。
他说那我骑车去,我说你骑车慢点。
结果他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调头的三轮车刮了一下,侧着摔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
人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救过来。
我一直后悔。要是那天我自己去买菜就好了,要是他没出门就好了,要是我多做些菜冻在冰箱里就好了……可再想又有什么用呢?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把相册合上,擦了擦眼睛,拿起手机,点了那个绿色按钮。
验证消息发过去以后,我心里扑腾扑腾跳了好多下,像回到了年轻时候相亲似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那边通过了好友申请,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徐银锁。张姐跟我说过你。”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打了几个字:“你好,我是李玉璎。”
就这么,算是认识了。
02
加了微信以后,头几天我们也没怎么说上话。
徐银锁的头像是一条鱼,他举着那条鱼,笑得眯着眼。我喜欢他那个头像,觉得这人起码有点生活乐趣。
第三天早上,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条刚钓上来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亮,活蹦乱跳的。
“今天运气好,早上六点多就咬钩了。”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句:“你喜欢吃鱼吗?”
我说还行。
他说:“那改天我给你送两条过去。”
我当时没当真。网上的话你听听就行了,真真假假的,谁能说清楚。何况我跟他才认识三天,连面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可能大老远跑过来给我送鱼。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正睡午觉呢,手机响了。
“李玉璎,你睡醒了没?”张秋凤的声音从话筒里跳了出来,“人家小徐到你家楼下了,拎了两条鲫鱼,说你电话打不通,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赶紧下来拿!”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换了身衣服,扒拉了两下头发,跑下楼去。
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个人,四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蓝色的钓鱼马甲,戴顶棒球帽。
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水花乱晃,两条鲫鱼正扑腾得欢。
“李姐。”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打扰你午睡了。”
“没事没事……”我被他这句“李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桶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热乎乎的,粗糙,是干活的手。
“那行,我先走了。”他冲我笑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鱼趁新鲜吃,炖汤清蒸都行。”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朝我摆摆手,开走了。
我拎着那个塑料桶站在原地,看着车的影儿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才提着桶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豆腐鲫鱼汤。
汤是奶白色的,撒上香菜,看着就香。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嫩得入口就化。
吃了几口,又想起徐银锁刚才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张秋凤第二天就打电话来问情况。
“怎么样,人不错吧?”
“挺好的。”我说。
“这不就得了!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人。”张秋凤的嗓门大了三分,“他可跟我说了,年底就办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在市区有一套两居室,没欠债没贷款。你觉得合适就处处。”
“才认识几天,哪就说那个了。”
“你呀,就是想太多。处一个月跟处一年有啥区别?人好就行。”
我没接这个话茬,但心里也承认,徐银锁确实给人印象不错。话不多,但不闷,做事干脆利索,也不油腻。
后来隔了四五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提前说,直接敲门。
我开门一看,他手里提着一袋子新鲜玉米,说是朋友从地里掰的,吃不完,顺路送点给我。
说完也没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了。
再后来,我家的水龙头坏了一次,漏水渗到楼下邻居家,我跟邻居吵了一架,回来蹲在厨房擦水,急得想哭。
跟徐银锁发微信抱怨了一句,他过了半个小时就开车过来了,帮我修好了水龙头。
末了擦了擦手,说:“以后家里有东西坏了,你直接打我电话。”
我说多不好意思啊。他说没事儿,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段时间,我心里头有点犯嘀咕了。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退了休,没了老伴,还带着两个拖油瓶似的往事。
他比我小十二岁,长得也还行,身体看着也不错,怎么就非得对我这么好?
我把这个疑问跟张秋凤说了,张秋凤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你这人就是,人家对你好你还不乐意。他喜欢你呗。”
“他比我小那么多,图我啥?”
“图你安稳啊。你看你,有退休工资,有房子,没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人也清秀大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丧偶的跟离婚的凑一块儿,不正好吗?再说了,你又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能自己撑一个家,这样的女人上哪找去?”
我还是觉得不太踏实。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徐银锁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李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了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我有啥大事。我等了十几秒才回:“什么事?”
“我有个钓友,在清水湖边有一套老屋,空了好多年了。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打算一起去住几天,可以钓鱼,可以散散步,可以看看山看看水。我想问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心里慌了一下。旅居?和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出去住?
“去几天?”
“十来天吧,反正不赶时间。食宿都有人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没回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晚上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来覆去跟闺女晓琳说了这件事。
“妈,你想去吗?”晓琳在电话那头问我。
“我不太敢……又觉得挺想的。”
“那就去。”晓琳的声音很认真,“你一个人闷在家五年了,也该出去走走了。只要你觉得他人靠谱,去转转没什么。再说十天半个月,又不是走多远,要真不对劲,你就提前回来呗。”
我听了闺女的话,又犹豫了两天,终于给徐银锁回了消息:“行,我跟你去。”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给国栋哥发了条微信:“哥,我明天要去清水湖那边住几天,跟一个朋友去的。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国栋哥回得很快:“哪个朋友?靠不靠谱?”
“还行。”
“那你到了记得报平安。有啥事直接打我电话,我离你那边不算太远。”
“知道了。”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黑了下来。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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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那天,徐银锁早上七点就到了我家楼下。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小皮卡,后排装满了东西——帐篷折叠椅、钓竿、睡袋、保温箱、煤气罐、锅碗瓢盆,连菜刀都带了一把。
“不用带太多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他帮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就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行了。”
我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车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凉丝丝的。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他。
“五点。”他笑了笑,“起来收拾东西,怕路上堵车。”
我心里想,这人挺细致的。
车出了县城,上了一条省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稻谷还是青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一样翻滚。
远处的山在晨雾里露出淡淡的轮廓,天是灰蓝灰蓝的,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鸟飞过。
“李姐,你不晕车吧?”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不晕。”
“那就好。一会儿山路可能有点绕,我开慢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又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的确不错,眼角有几道淡淡的纹,但并不显得老,反而多了几分味道。
“你以前出去旅居过吗?”
“没,退休以后就呆在家里,哪里都没去过。”
“慢慢来,以后我带你出去多走走。”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侧过头看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山越来越近,路也越来越窄。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边的树也遮天蔽日的,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斑斑驳驳的。
“快到了。”徐银锁说。
又拐了几个弯,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湖,湖水是青灰色的,静静的,像一面镜子搁在山谷里。
湖边有几栋老式的青砖瓦房,屋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养了一群鸡。
徐银锁把车停在院子门口,熄了火,跳下车。
“到了。”
我打开车门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跟城里的不一样,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桂花的香。
“这地方真好。”我说。
“那当然。”徐银锁从车上往下卸东西,“这地方我每年都来,待上一个星期,整个人都舒坦了。”
我看着他忙活,也想帮忙,他拦住了。
“你到那边坐着,就是屋前那棵桂花树底下,有一把椅子。你先歇着,我把东西搬完就做饭。”
我不好意思干看着,还是动手帮他搬了些东西。
等把行李都搬进屋里,徐银锁在院子里支起了煤气灶,从保温箱里拿出切好的肉和菜,蹲在地上炒菜。
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先放油,再放姜蒜,大火爆炒,那香味就出来了。
那天中午吃的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和一个紫菜蛋花汤。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一碗就见了底,吃了两碗。看他吃饭的样子,我觉得挺实在的。
吃完饭他在院子里架了把躺椅,躺在上面晒太阳。
“下午想去哪转转?”他问我。
“就这附近走走。”
“我陪你去。”
下午我们沿着湖边散步,水边有好多野鸭子,看见人也不怕,慢悠悠地飘在水面上。
有几棵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里,绿油油的。
风吹过来,湖面皱起细细的水纹。
走到一半,徐银狐蹲在岸边,指着水里一块石头说:“你看,那是大黑鱼的窝。晚上我来下个地笼,明早给你抓一条上来炖汤吃。”
“你会的事情真多。”我说。
“都是野路子,算不上什么手艺。”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撕了一半递给我,“吃不吃?我早上自己烙的,葱花饼。”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要命,但葱花的香味很足。
“太硬了,咬不动。”我笑了。
“是吧?我烙饼的水平一直不咋地。”他也笑了,“不过钓鱼的手艺勉强还行。”
我们俩就这么在湖边走走停停,他不紧不慢地跟我说各种钓鱼的事——什么季节钓什么鱼,什么样的水底下有鱼,哪些饵料最管用。
我听不太懂,但也不觉得无聊。
那天晚上他钓了几条鲫鱼上来,收拾好了,我下厨房清炖了一锅。雪白的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他吃了一口,说:“你手艺比我好多了。”
“我就这点本事了。”
“本事不在大小,在合不合口。”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我听着心里舒坦。
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前面是湖,头顶是星星。他靠在竹椅上,手里夹了根烟,火光一明一灭。我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夜空。
“李玉璎。”他突然叫了一声我的全名。
“嗯?”
“谢谢你愿意跟我出来。”
我没说话,觉得脸上有点热。端着茶杯,假装在专心看星星。
04
头三天一切都很顺利。
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很:早上六点多起来,他出去钓鱼,我在院子里喂鸡,做早饭。
吃完饭他去收拾钓具,我就搬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看书。
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睡个午觉,晚上他去收鱼,我再下厨房做菜。
吃完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虫子不叫了才回屋。
那几天我把带来的那本《平凡的世界》看了大半,看累了就抬头看看远处的山,深呼吸几下,肺都像被洗了一遍。
徐银锁有时候会从湖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嘻嘻地塞给我,说“给你看的”。
那些花开得好好的,插在矿泉水瓶里,能活好几天。
我躺在椅子上,看着那一束花,心里想:这日子,真不错。
但到了第四天夜里,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口干舌燥,睁开眼想找水喝。睡袋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我半闭着眼伸手去摸,摸了几回没摸到。
我就这么侧着身子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帐篷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看向徐银锁睡的那一边。他的睡袋是摊开的,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半夜的,他上哪儿去了?
我靠在睡袋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在外面呼呼地吹,有一阵没一阵的。
远处的虫在叫,叫得很密。
再远一点的地方,好像有很轻微的水声。
我等了大约五六分钟,他还没回来。
我有些坐不住了,犹豫了一会儿,悄悄拉开帐篷的拉锁,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月光很亮,湖面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出一团黑糊糊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下什么也没有。
我正想缩回去,余光突然瞥见湖边的岸上蹲着一个人。
是徐银锁。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蹲在离水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背包。
他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来,月光太远,我根本看不清。
他把那东西放到嘴边,像是在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东西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帐篷这边走回来。
我赶紧把头缩回去,拉好拉锁,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帐篷的拉锁被拉开了,有个人钻了进来。
我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味,是另一种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钻进睡袋,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但我一直没睡着。
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蹲在湖边,背对着我,从那个黑色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到嘴边……
是什么?吃的吗?可他明明晚饭吃了两碗半,又不是没吃饱。
我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徐银锁已经起了,坐在院子里抽烟,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瓶野花,还是昨天那几朵,有点蔫了。
“早。”他冲我笑了笑,“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
“昨晚我出去上了个厕所,你不介意吧?”
“没事儿,我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根弦却绷起来了。
他主动解释了。
昨天他回来的时候没吭声,今天早上却主动跟我提了“昨晚我出去上了个厕所”这句话。
这本来不算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解释得太刻意了,反倒显得有点不对劲。
我没再多想,换了个话题:“今天中午还吃鱼?”
“你想吃啥?我给你弄。”
“随便吧。”
吃过早饭以后,他坐在院子里磨一把小刀,磨得专心致志的。
那把刀不厚,刀刃已经在阳光下发白了,他还在磨。
我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磨,那个动作很有节奏,但不知怎么,我觉得有点瘆人。
“你磨刀干啥?”我随口问了一句。
“啊……切东西用。”他头也没抬。
我没再问,端着茶杯回了屋。
那一整天,我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但到底是什么事,我又说不上来。
徐银锁还是跟之前一样,该干嘛干嘛——白天钓鱼,中午做饭,晚上收拾。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温柔,笑的时候还是眯着眼睛。
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条黑背包,从第一天看到他开始,他就一直带在身边。
我去湖边散步那天,他背着的;去溪边,他背着的;吃饭的时候,他把包放在脚边;睡觉的时候,他枕着那只包。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想着可能里头装着贵重东西——身份证、钱包、银行卡什么的。
但那天晚上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贵重东西为什么非要枕着睡?怕我偷?
他抽烟的时候,我偷偷往包上看了一眼。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第五天吃完午饭,徐银锁说下午要去溪边坐坐。
“那有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的,水特别清,里面还能摸到石蟹。”他说着又从屋里拎出那个黑色背包,挂在了肩上。
“你还带包?”
“嗯,装点东西。”
我把碗筷收拾了,跟他一起出了门。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阳光照在房顶的青瓦上,暖暖的。
但我心里却没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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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条溪在老屋背后,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了。
路是土路,两边的草有膝盖那么高,踩上去沙沙响。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有一股晒枯的草味。
徐银锁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我跟着他,一深一浅的。他背上的黑色背包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了十来分钟,听见水声了。
是那种很清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我站在坡上往下看,一条两米来宽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
溪两边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就这儿了。”徐银锁选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水凉快,你要不要下去踩踩?”
我摇了摇头,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眯着眼看着溪水,看起来挺放松的。
我也放松了一些。坐了一会儿,觉得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往树荫底下挪了挪,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叫得挺好听。
我闭上眼,听着风声和水声,差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徐银锁不见了。
“徐银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没有他,石头上也没有他,他的黑色背包也不见了。
我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溪谷里空荡荡的,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的鸟叫。
哪去了?
我沿着溪边往下走了一段,边走边喊:“徐银锁?”
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有点慌了。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拐了个弯,溪流被几块大石头挡住了。
那些石头挺高的,有两米多,上面覆满了青苔。
石头后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悉悉索索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放轻了脚步,贴着石头慢慢走过去,趴在一块比较低矮的石头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我的手一抖,差点没撑住身子。
隔着一块石头,不到四米的距离,我看到了徐银锁。
他坐在溪水边的沙地上,背对着我。
那只黑色背包摊开放在他膝盖边。
他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一开始我没看清楚,后来他偏了偏身子,我才看清了。
是一条狗。
一条脏兮兮的土狗,灰黄色的毛,打了结,乱糟糟的。
狗很瘦,肋骨的形状隔着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它的后腿蜷着,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
徐银锁低着头,用一只手托着那条受伤的腿,另一只手轻轻解开了纱布。
我闻到一股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点腥,有点臭,像是腐烂的肉。
那条狗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也不叫,也不挣扎,就那么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徐银锁,像是在信任他。
他低头凑近狗的伤口。
我亲眼看见他把嘴凑上去,用力吸了一口。
吸完了,他偏过头,把吸出来的东西吐在水里。是暗红色的,混着黏糊糊的液体。
那条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抬手摸了摸狗的头,动作很轻很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不可能。
我刚才看到的,是他在干什么?他在用嘴给一条狗吸伤口?
我认识他三个多月了,没听他说过养狗的事。这地方他也告诉我,他不是常住在这边,只是偶尔来钓钓鱼。
他什么时候养了一条狗?
那条狗为什么藏在溪边?
他为什么天天背着那个黑色背包出门,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撞的珠子,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越滚越快,没有一个是能说通的。
我的腿在发抖。
我想走,但腿不听使唤。
我想站起来,可膝盖软得像泡在水里的面条。
我抓住石头边缘,想把自己撑起来,手一滑,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声音很轻。
但徐银锁还是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李姐?”他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的笑容还是很温和,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眯着眼,嘴角弯弯的。
但我觉得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我看看你上哪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回吧。”
“哦,行。”他把那条狗轻轻放下来,拉上了黑色背包的拉链,“再坐一会儿也成。”
“不了,我有点不舒服。”我往后退了两步,“回去,回去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背上那个黑色背包,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中暑了?”他走近了,伸手想来扶我。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没事没事,可能是太阳晒的。”我赶紧说,“我自己走就行。”
他没有坚持。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背影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肩膀不宽,但挺直的,步子很稳。
可我现在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的全是那条狗。
那条缠着渗血的纱布的腿。
那个低头的动作。
那个嘴凑上去的画面。
我使劲回想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想找出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好得挑不出毛病。
送我东西,帮我修东西,陪我聊天,陪我来旅居。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养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还是说,他养的根本不止是狗?
我越想越怕,连脚下的路都走不稳了,好几次差点踩滑。
回到老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徐银锁转身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那我杀条鱼,再炒个青菜。”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坐在床上,把被子抓得紧紧的。
那个晚上我说什么都不想再跟他待在同一个帐篷里了。
06
晚饭是鱼汤和炒青菜。
徐银锁端着碗坐在我对面,吃得跟平常一样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说:“多吃点,你今天一下午都没精神。”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胃里翻了一下,说道:“我吃不了那么多,你自己吃吧。”
“你平时不是说鱼汤好喝吗?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是胃有点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我捏着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我强迫自己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里姜放得多,有点辣嗓子。
天慢慢黑下来了。夜里青蛙开始叫了,吵得很,像一锅煮沸的水。
徐银锁洗好碗,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的。
我坐在屋里的床沿上,隔着窗玻璃看他。
他抽烟的姿势和之前一样,很自然,一口一口吸,再慢慢吐出来。
但那些青白的烟雾,在我眼里,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我转头看了看帐篷。那顶帐篷支在院子的另一边,拉锁拉得严严实实。昨天夜里,我们两个都睡在里面,他半夜起来去了湖边,而我浑然不知。
今天晚上,还要跟他睡在同一个帐篷里吗?
我做不到。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湖边看了一眼。湖面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月亮被云遮住了,偶尔露出一丝惨白的光。
“我今晚睡屋里吧。”我说。
徐银锁掐灭了烟头,转过头来看我。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亮:“怎么了?帐篷里睡不惯?”
“有点闷,屋里凉快一些,而且我也怕蚊子。”
“那行。屋里有张木板床,我把铺盖给你铺好。”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床上,又找了张蚊帐挂上。
弄完之后他拍了拍手,说:“好了,你早点休息。我在帐篷那边,有事情喊一声。”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做完这些,我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偷偷往院子里看。
他没有马上去帐篷,而是站在桂花树下面,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像是在看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朝帐篷走去。
他钻进帐篷以后,外面的世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青蛙叫,风吹树叶响。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的脸惨白。
我要怎么办?
打电话给国栋哥?
现在告诉他,说我看到他用嘴给一条狗吸伤口?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疯了,大半夜的胡思乱想。
就算他信了,他离这里要开一个多钟头的车,能连夜赶过来吗?
或者给张秋凤打电话?也不行。她肯定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然后吧啦吧啦说一大堆徐银锁的好话。
我突然想起了女儿晓琳。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晓琳,你睡了没?”
等了五分钟,没回。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们应该是睡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屋顶是木头搭的,有些地方已经黑了,结着蜘蛛网。
我躺在那张木板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人翻来覆去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困了。刚要睡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青蛙还在叫,风吹得桂花树叶哗哗响。但除了这些,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的,从帐篷那边传过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
我悄悄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月光很暗,但我还是看见了。
帐篷的拉链被拉开了。一个人影从帐篷里钻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背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那只黑色背包。
徐银锁又出门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几秒钟,像是在听什么动静。然后他弯下腰,从桂花树下的一个角落里拎出一个东西。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
那条灰黄色的土狗,伤腿垂着,被徐银锁轻轻抱在怀里。他抱着狗,慢慢往湖边走去。
我想跟出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我只能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他走远。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把狗放在地上。他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狗面前。那条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往老屋的方向走了回来。
我赶紧放下窗帘,跳回床上,拉上被子盖好,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他推了推那扇门,门被椅子顶着,推不开。他推了两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应该是回了帐篷。
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半夜跑出去给狗喂食了。
那条狗就养在桂花树下面。
而他,从没跟我提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想回家了。
现在就想回。
可这么晚了,外面黑咕隆咚的,我一个女人,连条像样的手电筒都没有,能往哪儿跑?
等天亮。等天亮再说。
我这么告诉自己,睁着眼,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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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决定不再等了。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拿好自己的包。手机、充电宝、钱包、身份证,都装好。
门闩被拉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我愣了一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帐篷那边没什么动静。
我又慢慢把那扇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侧着身子钻出去。
清晨的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空气冰凉,钻进裤管里。
我弯着腰走到桂花树后面,低头一看,地上有浅浅的爪印,还有一小撮灰黄色的狗毛。他昨天就是把那条狗放在这里。
我没敢多待,转身往村外的方向走。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脚下的砂石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还安静地立在那里,帐篷也是闭着的。没有人追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从老屋到出山的岔路口,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远远听到一个声音——是狗叫声。
很轻,很远。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停住了脚步,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狗叫声是从溪边的方向传来的。那条狗还在溪边。
我犹豫了。
那条狗受了伤,腿上是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徐银锁给它吸伤口,给它喂食。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条狗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养了很久的,还是捡来的?伤是怎么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还是被人打的?
我不想想了。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现在只想要安全地离开。
但我的腿像掉了魂一样,没能迈开步子。
我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通向溪边的路。溪边的狗叫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叫得我心里发慌。
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抬脚往下山的路走了。
走了大约一百米,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狗,是人的跑步声。
“李姐!”
我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是徐银锁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李姐,你等一下!你这是要去哪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到他跑得喘气,呼哧呼哧的。
他追上了我,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过身去,往后跳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你别碰我!”我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徐银锁愣住了。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背包,脸上是惊讶和困惑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嘴巴半张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李姐,你怎么了?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我起来煮了粥,看你人不在,我就到处找你。”
“我回家。”我说,“我现在就回家。”
“回家?”他皱着眉,“不是说要住十来天吗?这才第四天。”
“住不下去了。”我咬着嘴唇,“我要回去。”
我们两个就站在那条砂石路上,面对面站着。他看着我,我看着地面。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的声音有点低,“你跟我说,我改。”
“没有。”我摇摇头,“你做得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为什么突然就要走?”
我张了张嘴,差点说出那条狗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什么呢?
说“我看到你去给狗吸伤口”?
他说“那是我救的一条狗”怎么办?
然后呢?
我就成了一个被一条狗吓跑的女人。
我说不出口。
“我就是想家了。”我说,“出来这几天,不太习惯。”
徐银锁看着我,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
“李姐。”他开口了,语气跟以前一样平静,“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的后背一僵。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昨天晚上看到他了。
“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风刮走了所有力气,“徐银锁,那条狗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得复杂。他抿了抿嘴,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我等着他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先别走,李姐。”他的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他抬起手,似乎要抓住我的包。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喊:“李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石头被我踢得到处飞,好几次差点摔倒。我不敢回头,只知道一刻也不能停。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李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