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母亲被奶奶一擀面杖砸在额头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她蹲在院子里,拿袖子擦了一把,又起身回到灶房继续剁肉馅。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时把我叫到跟前,我死死抱着她的腿,以为她要带我走。
她掰开我的手说:“安安,你跟着爸爸,以后会有出息的。”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拖拉机。
我追出去摔在泥地里,爬起来时她已经走远了。
十年后,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一个抛下我十年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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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才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大年三十那天,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住。
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剁肉馅、和面、擀饺子皮,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奶奶王桂莲坐在炕头上嗑瓜子,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肉馅剁得不够细,你是想硌掉我的牙啊?”
母亲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奶奶又说了两句,见母亲不理她,抓起手边的擀面杖就砸了过去。母亲躲了一下,擀面杖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
“你还敢躲?”奶奶从炕上跳下来,刚要冲过去,父亲冯卫东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半截擀面杖,又看了看母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什么也没问,转身去里屋拿酒瓶子。
“你这个当男人的,也不管管你媳妇?”奶奶冲着父亲嚷嚷。
父亲拧开酒瓶盖子,灌了一口:“大过年的,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奶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
父亲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我端着刚出锅的饺子站在门口,热气把我的眼镜片蒙住了。我看见母亲走过去捡起断掉的擀面杖,默默地放到灶台上,又转身去拿新的。
奶奶还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吃得死气沉沉。
母亲把饺子端上来,奶奶夹了一个尝了一口,“呸”地吐在地上。
“咸了!你是想把我们齁死啊?”
母亲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父亲瞥了母亲一眼,夹了一个饺子,嚼了两下:“还行,能吃。”
“什么叫还行?”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就是护着她!”
我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母亲站起来,默默地收拾碗筷。我看着她弯下腰的样子,后颈上露出的那块青紫色,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是母亲的声音,在哭。
“求求你了,别打了......”
我光着脚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父亲正抓着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母亲的身子像一条被摔打的布袋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奶奶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骂:“贱货!丧门星!娶了你这个扫把星回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想冲出去,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我缩在门后,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哭得撕心裂肺:“别打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过了很久,终于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她的嘴角破了,流着血,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
我掀开被子,跑到她床边,小声叫了一声:“妈。”
她没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妈,你疼吗?”
她还是没动。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妈,你别哭。”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耳朵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母亲不在床上。
我慌了,鞋都没穿就跑出去。
母亲在院子里,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她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脸上的皮都搓掉。
“妈!”我叫她。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安安醒啦?去把衣服穿上,别冻着了。”
我跑回屋穿衣服,又跑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要去哪儿?”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妈哪儿也不去。”
可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整夜,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02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出奇地安静。
奶奶没再骂母亲,父亲也收敛了些。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村里有句老话: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安静。
果然,正月十五那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中午,奶奶突然说要把母亲赶回娘家住几天,说母亲八字硬,冲撞了她,让她去娘家“避避”。
父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母亲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妈,我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奶奶冷哼,“正月十五元宵节,你冲撞了我,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母亲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妈,我走了,安安怎么办?”
“安安有我和他爸呢,饿不死。”
母亲看向父亲,希望他能说句话。可父亲端着碗,头都没抬。
当天下午,奶奶就让母亲收拾东西。
母亲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动作很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妈,你真的要走?”
她没说话,继续往袋子里塞东西。
“妈,你带上我吧。”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安安,你跟着爸爸,以后会有出息的。”
“我不想跟爸爸,我想跟你。”
母亲的眼睛红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脸。
“安安听话,妈一个人养活不了你。你跟着爸爸,至少不愁吃穿。”
“我不怕吃苦,妈,你带我走吧。”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伸出手去擦她的眼泪,可她越擦越多。
“安安,你还小,不懂。等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摇头:“我不明白。妈,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没回答,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第二天一早,母亲真的走了。
她叫醒我,让我穿好衣服。我以为她要带我走了,心里一阵欢喜。
可她只是把我叫到面前,给我把衣服扣子扣好,把鞋带系紧。
“安安,妈走了,你在家要听话,好好学习。”
我愣愣地看着她:“妈,你不带我走吗?”
她别过头,不敢看我。
“你跟着爸爸,比跟着我好。”
“为什么?”
“因为爸爸有钱,能供你读书。妈什么都没有。”
“我不怕!”
“你不怕,妈怕。”她的声音在抖,“妈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长大了恨我。”
我抱着她的腿不放:“妈,我不恨你,你带我走吧。”
奶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扯开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是去亲戚家几天,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骗人!我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拼命想挣脱奶奶的手,可她力气太大,我根本挣不开。
母亲提着编织袋走出了大门,上了停在门口的拖拉机。
“妈!”我撕心裂肺地喊。
她没回头。
“妈!你回来!”
拖拉机发动了,冒着黑烟往前开。
我挣脱奶奶的手追了出去,摔在泥地里,爬起来继续追。
“妈!你别走!你带上我!”
拖拉机越走越远,母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我跪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塌了。
后来是村里的冯二狗叔把我从泥地里拉起来的。他把我拎回家,奶奶接过我,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哭什么哭,那个贱货走了才好。”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了这个家没有人能依靠。
我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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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走后的日子,比她在的时候更难过。
奶奶把怒火都撒在了我身上。我放学回家晚了一点要挨打,考试没考好要跪搓衣板,有时候仅仅因为她心情不好,我也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我不敢哭,哭了会打得更狠。
父亲跟以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喝酒。喝多了就把气撒在奶奶身上,两个人对骂。
我学会了看脸色。
看见父亲脸上带着笑的时候,我还能说两句话;看见他阴沉着脸,我就躲得远远的。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
奶奶心情好的时候,我叫她一声“奶奶”,她能应;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叫她,她会骂我“跟那个贱货一个德行”。
村里的人都知道孙秀兰跑了,留下个儿子不管了。
那些大人看见我,总爱问几句闲话:“你妈不要你了?”
“你妈是不是在外面又找人了?”
我不说话,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眼泪。
可放学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蹲在村口,看着那条母亲走的路发呆。
村里人有说,你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信。我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村口的那棵柳树抽出了新芽,阳光暖烘烘的。
可是母亲还是没回来。
有一天放学,我看到村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后座上,模样很标致。
村里人都围上去看热闹,说那是冯卫东新找的相好,叫赵玉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后,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正跟奶奶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看见我回来,赵玉香笑着走过来:“你就是安安吧?长得真俊。”
我没说话,绕开她进了屋。
奶奶在后面骂:“没礼貌的东西,人家跟你说话呢!”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我在被窝里听到他跟奶奶在外面说话。
“人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对安安好。”
“能怎么不好?不比你那个前妻强?”
“那倒是。”
“你要是觉得行,就早点把事办了。你一个大男人,没个女人怎么行?”
父亲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赵玉香搬进了我家。
04
赵玉香刚来的时候,对我还算客气。
她会给买新衣服,会在做饭的时候多放点肉。
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转了。
可等她生下弟弟之后,一切都变了。
弟弟叫冯明远,长得白白胖胖的,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
赵玉香的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对我越来越不耐烦。
“你吃饭的时候别吧唧嘴,吵到弟弟睡觉了。”
“你洗脚的时候轻一点,弟弟刚睡着。”
“你穿这么脏,别碰弟弟。”
奶奶也站到了她那边,说我越大越没出息,不如弟弟聪明。
我知道自己在她们眼里,是多余的。
我开始学会沉默。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饭就回屋做作业。周末不上学的时候,我也不出门,就待在屋里看书。
可即使这样,还是躲不过。
有一次,弟弟哭得厉害,赵玉香怎么哄都哄不好。她冲到我屋里,说我偷了她的钱。
“你拿了我放在抽屉里的钱,是不是?”
“我没拿。”
“还敢撒谎?屋里的钱只有你进过!”
我看着她,觉得委屈极了:“我真的没拿。”
她不信,翻了我的书包,翻了我的抽屉,什么也没找到。
她泄气了,但还是不依不饶:“肯定是你藏起来了,拿出来!”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父亲回来,听她这么一说,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偷钱了?”
“我没有。”
“还敢顶嘴?”
“我真的没有......”
“啪”,又是一巴掌。
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奶奶在旁边搭腔:“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我跪在地上,脸火辣辣地疼。
那一刻,我多想母亲能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她没有。
那一年我十岁,弟弟半岁。
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我学会了观察父亲脸上的表情。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喝了多少酒,有没有跟赵玉香吵架。
我学会了在奶奶面前装聋作哑。她骂我的时候,我就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学会了在赵玉香面前装透明。她在的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尽量不让她看见我。
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日子就能平安地过下去。
可我还是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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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考上县高中的那个夏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赵玉香一看我手里的纸,眉头就皱了起来。
“县高中?学费多少?”
“第一学期要交两千。”
“两千?”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家里哪有钱给你交学费?你弟弟还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奶奶在旁边搭腔:“念什么书,去打工不是更好?早点挣钱补贴家里。”
我的心凉了半截。
晚上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赵玉香把录取通知书的事一说,父亲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爸,我成绩挺好的,考上高中不容易......”
“成绩好有什么用?”赵玉香插嘴,“又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早点去挣钱。”
“你给我闭嘴。”父亲难得吼了一声。
赵玉香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弟弟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想念书?”
“想。”
“念书能有什么出息?”
“我保证考上大学,以后挣了大钱,一定好好孝顺您。”
父亲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行,你要念就念吧。”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父亲还是对我好的。
开学的那天早上,赵玉香把我的东西扔出门外。
“滚出去就别回来!”
我背着书包,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院子里的枣树,屋顶上冒着烟的烟囱,趴在门口睡觉的大黄狗。
这一切,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我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靠在车窗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父亲同意我去念书,不是因为心疼我。
而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要跟我的母亲孙秀兰彻底断了联系,他想让我这个儿子离远点,好让他跟赵玉香安心过日子。
那一刻,我是被抛弃的。
那个考高中的夏天,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06
高中三年,我住在学校里,放假也很少回去。
学费是助学金和奖学金付的,生活费是自己周末打工挣的。
我去工地搬过砖,在小饭馆洗过碗,在街上发过传单。
什么活我都干过。
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三块钱,买两个馒头,一个当午饭,一个当晚饭。
可我从没哭过。
因为我知道,哭是没用的。
高二那年,校园里新开了家理发店,我去应聘当学徒。
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叫刘梅。听说她也是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过,所以对我格外照顾。
她教我剪头发,教我染发烫发,偶尔还会留我吃饭。
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
理发店旁边是一家药店,店员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叫贾蓉。
她长得挺白净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烫伤手的时候,她会给我拿创可贴。我感冒的时候,她会给我拿感冒药。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贾蓉家里条件也不宽裕,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她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说这样可以少花钱。
命运相似的人,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
周末晚上关了店门,我俩会坐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聊天。
她问我家里的事,我很少说。那些伤疤,我没准备好揭开。
她也不追问,只是偶尔说一句:“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我没哭。
我的眼泪在八岁那年就流干了。
高三那年,我爸打电话到学校的传达室,说家里出了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坐车回去了。
一到家,我就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堂屋里的沙发被搬走了,连柜子都空了一半。
奶奶坐在炕上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