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脚踩在多伦多机场航站楼的地面上时,我小腿肚子还在打颤。
长这么大头一回坐飞机,一坐就是14个小时。
老伴电话里说儿子在温哥华买了大别墅,可导航上显示的地方是个老旧公寓楼。
我拎着自家腌的腊肉和咸菜,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妈那农村老太太来了,咱家这脸往哪儿搁?”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抠着布袋子的带子。
电梯到了,我该不该按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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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老师,你家煜城又给你发照片啦?”
王翠萍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酸味。我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机举得老远,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能看见。
“可不是嘛,你看这院子,种了郁金香呢。”我把手机往她面前凑了凑,“他说这叫后院,比咱这儿客厅还大两倍。”
王翠萍凑过来看了看,撇撇嘴:“是挺大。”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马老师,你说煜城在那边过得那么好,咋三年都没回来一趟?”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工作忙嘛,你以为出国是玩呢?”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提高了半度,“人家是大公司,项目一个接一个,哪像咱这退休的,闲得慌。”
王翠萍笑了笑没再说话,蹬着三轮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劲儿突然泄了。
程煜城是我儿子,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从小成绩就好,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又去了加拿大读研。
毕业后在多伦多找了份软件工程师的工作,工资高得我都数不清有几个零。
三年前娶了上海姑娘赵玉婷,女方家里条件也不错。
每次跟老姐妹唠嗑,我的嘴角就压不下去。
可就在刚才,王翠萍那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近半年,煜城的电话越来越短,视频的背景也越来越奇怪。
从前都是坐在客厅里,沙发是米白色的,墙上挂着结婚照。
可最近几次,他都在车里头,说是“倒时差在车里眯一会儿”。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老伴程德顺回来,我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他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头也没抬:“你瞎琢磨啥,人家那叫忙。”
“可是……”
“可是啥可是,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骗你不成?”程德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你啊,少跟王翠萍她们嚼舌根,净瞎想。”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翻手机。煜城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客厅、卧室、厨房,十几张都挺好的。
翻到一张后院的照片时,我停住了。
那丛郁金香开得真好看,粉的白的黄的,排得整整齐齐。
可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在哪见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郁金香花园背景图”。
跳出来的第一张图片,跟煜城发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头僵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怎么可能?
我放大缩小了好几遍,又对比着看了看。
没错,就是同一张图,连那片叶子上的黑点位置都对得上。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煜城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
第二天一早,我给程德顺看了那张图。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没好气地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他又看了看,沉默了半天:“兴许……兴许他是从网上找的图片,觉得好看发给你看看。”
“那他跟我说这是他家后院!”
“哎呀,你这个人较真什么。”程德顺摆摆手,“儿子想让你高兴,你还不乐意?”
我没再争下去。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问题。如果真是他家后院,为什么要用网上的图?要不是,那他在那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这个念头像长在脑子里了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我真后悔,当初就没有跟过去看看。
儿子结婚的时候,本来说好要去加拿大的。
可那时候我身体不好,程德顺又刚动了手术,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煜城说等我们身体好点再办婚礼,结果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天天盼着去看孙子,可煜城总说“再等等”。
一等就是三年。
02
事情坏就坏在王翠萍那张嘴上。
那天下午她又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马老师,你家煜城最近咋样?”
“挺好的,天天加班,项目多。”我一边剥花生一边回她。
“那工资肯定也不少吧?”
“那可不,人家那边是按美金算的。”我吹了一口花生皮,“一个月顶咱这儿一年的。”
王翠萍把腌萝卜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半天才说话:“马老师,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家煜城要是真混得那么好,咋这几年都不让你去看看?就算你再怎么不方便,也该是他回来一趟吧?”
我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
“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忙也不能三年不回家呀。”王翠萍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我侄子也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雷打不动。你儿子倒好,电话都说不了几句。”
“你知道啥,他那工作……”
“你别说工作。”王翠萍打断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见过你儿子现在到底住哪儿吗?”
我愣住了。
“视频里看过。”
“那现场看过吗?”
我说不出话了。
王翠萍叹了口气:“马老师,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也不瞒你。我家隔壁老张的儿子也在国外,听说你儿子那公司效益不咋样,裁员了好几波了。你儿子该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放屁!”
我啪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王翠萍被我一嗓子吼懵了,半天才回过神:“行行行,当我没说。”
她端起腌萝卜就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可气归气,她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翠萍那张嘴脸。
她肯定是嫉妒我,我儿子多优秀啊,她儿子呢?
在县城开个修车铺,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可转念一想,王翠萍说的不是没道理。
三年了,煜城一次都没回来过。
每次视频,他都笑呵呵的,说工作顺利、身体好、一切都好。
问他房子多大,他说一百多平;问他车子好不好,他说挺好的;问他孙子乖不乖,他说可聪明了。
可这些事,我一个都没亲眼见过。
我翻身起来,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了煜城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妈,这么晚了,咋了?”
“没咋,就是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我这边正忙呢,回头给你打。”
“等等!”我赶紧喊住他,“煜城,你最近压力大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行吧,都挺好的。”
“那你跟妈说实话,你那边到底……到底咋样?”
“挺好的呀,妈你咋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我真忙,先挂了。”
“等一下,我……”
电话已经挂了。
我拿着听筒,耳朵里全是嘟嘟的忙音。程德顺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我:“咋了?”
“没事,电话挂了。”
“你说你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他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
我没动,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不对?”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半天,点了根烟:“你别瞎想。”
“那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
“打什么打,都睡了。”
“那你明天打。”
“行行行,明天打。”
第二天一早,程德顺真打了。他躲在阳台上,小声说了半天。我竖起耳朵听,只听到他说“嗯……知道了……行……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回来,我问:“他怎么说?”
“还是那套话,一切都好。”程德顺低着头。
“那你信吗?”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秀芳,要不……你过去看看?”
我愣了半天:“你说真的?”
“真的。钱我从退休金里攒了点,够买张机票。”他声音很轻,“你去看看,看了回来,咱们都放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程德顺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想好了?”
“想好了。去买机票。”
他说:“行,我明天陪你去旅行社。”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县城的旅行社。
机票八千多,程德顺二话不说掏了钱包。
我看着他厚厚的钱包一下子就瘪了,心疼得不行:“要不……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他把钱数给旅行社的人,“我儿子在哪,你就在哪,咱是一家人。”
机票定了,我才给煜城打电话。
“妈,你真要来?”
“嗯,票都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
“下周三。”
“那……那行吧,我去机场接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像是没想到我真的会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点后悔。
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济南,连省都没出过。
这一下子要飞十几个小时,心里是真没底。
程德顺看出了我的心思:“怕了?”
“有点。”
“怕也得去。”他拍了拍我的手,“去了,心里就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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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登机那天,程德顺送我到安检口。
他站在那,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我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他冲我摆手:“进去吧,别耽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的信封:“这五千块钱你拿着,我在那边用不上。”
他接过去,又塞回我包里:“你拿着,万一那边要用钱呢。”
“我不要,你不是说要省钱……”
“拿着!”他声音有点大,“你不是去玩的,是去看儿子的。万一他那边真有什么事,你身上有点钱方便。”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他推了我一把。
我转身往安检口走,不敢回头。等过了安检,偷偷偏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还在那站着,举着一只手,朝我挥。
我赶紧扭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我几乎一夜没睡。
旁边的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煜城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着王翠萍那句话,一会儿又想着旅行社那张八千多的机票。
他要是真过得不好,我去了不是给他添乱吗?
可要是不去,我这心里又放不下。
飞机终于落地的时候,我腿都坐麻了。
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路上都在找煜城。
出口处黑压压一片人,我眼睛不好使,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见一个人冲我挥手。
是煜城。
他瘦了。比视频里瘦多了,脸色也不好,泛着点黄。穿着件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挺旧的。
“妈!”他跑过来,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累坏了吧?”
“还行。”我上下打量他,“你咋瘦这么多?”
“工作忙嘛,加班多。”他笑了笑,“走吧,车在外面。”
我跟着他往外走,一路上的建筑都挺新,跟国内不一样。煜城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发现他的羽绒服袖子都磨破了边。
当儿子的,会让自己妈看见袖子破了还穿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到了停车场,他停在一辆旧丰田前面。车漆都花了,车顶上还有鸟屎。我愣了一下,他没解释,直接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塞了进去。
“上车吧妈,路上有点堵。”
我坐进副驾驶,发现里面堆满了东西。
儿童安全座椅占了一大半,座椅旁边还有几袋子青菜,座位上散落着碎饼干。
我偷偷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窗户上的灰。
“煜城,你这车开了几年了?”
“嗯……几年了。”
“几年的?”
“四五年吧。”他含糊其辞。
我没再问了。出国的人,谁还开四五年不换车?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机场出来,一路往东。
我看着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的变成旧的。
煜城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小,用的是英语。
我听不懂,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求人办什么事。
“刚才谁的电话?”
“公司的事,不要紧。”
他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我想问他点什么,又怕问了不该问的。干脆闭上嘴,看着窗外。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楼都不高,看起来有年头了。煜城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到了。”
我下车看了看,说实话,心里凉了半截。
这小区跟国内普通小区差不多,甚至还不如我们县城的新小区。绿化稀稀拉拉的,草坪都黄了,楼下还堆着几个大垃圾桶。
“你住几楼?”
“五楼。”
“电梯呢?”
“走楼梯吧,电梯这几天坏了。”
我拎着行李,跟着他爬楼梯。
五楼不算高,可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来说,也不算低。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看见楼梯间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墙上还贴着广告纸。
五楼到了。煜城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有点犹豫。
“妈,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画面。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堆满了东西。
地上有小孩的玩具,还有几袋没拆的快递。
最显眼的是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连阳光都挡了大半。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穿着睡衣,正在看电视。她看见我,笑了笑:“来了啊,坐。”
我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我,赶紧擦了擦手:“妈,你来了!”
是赵玉婷。她比视频里瘦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久没睡好觉。
“玉婷,你咋瘦成这样?”
她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减肥呢。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拎着行李,不知道该往哪放。煜城接过去:“放房间吧,你跟玉婷挤一挤。”
“那你呢?”
“我在客厅打地铺。”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终于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你就是亲家母?”
“是,你是……”
“我是玉婷她爸。”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来了就来了,别客气。”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04
晚饭是煜城做的。四菜一汤,番茄炒蛋、土豆丝、红烧肉、一个青菜,外加一小盆排骨汤。
菜摆了一桌子,我看了半天,心里头不是滋味。儿子在家的时候,连熬粥都不会,现在做得像模像样。
“煜城,你这手艺啥时候学的?”
“平时玉婷上班忙,我就学着做。”他盛了一碗饭递给我,“妈你尝尝。”
我夹了一口土豆丝,还行,就是有点咸。可我没说,笑着说:“好吃,比你爸强。”
赵玉婷在旁边笑了:“煜城做饭可厉害了,比我强。”
“那是,我得练啊。”煜城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正想夸他几句,坐在对面的赵建国开口了:“煜城,你今天怎么没加班?”
“今天我妈来了,我请了假。”
“请假?”赵建国放下筷子,“你那个项目不是周二上线吗?请假了谁干活?”
“我跟老板说了,家里有急事。”
“有急事?”赵建国看了我一眼,“啥急事?就你妈来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爸,真有事。”煜城的声音有点低。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第一位。”赵建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孙巧珍在旁边接腔:“是呀,煜城,你那工作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别因为私事耽误了。”
“知道了。”
我端起饭碗,低头扒饭。心里头堵得慌,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饭后,我想帮忙收拾碗筷,孙巧珍拦住我:“阿姨你坐着,让煜城收拾就行。”
我看着儿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刷碗、擦灶台、收拾剩菜,忙得满头大汗。赵玉婷想进去帮忙,被孙巧珍拉住了:“让他干,你歇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赵建国又拿起报纸,翻得哗哗响。孙巧珍换了台继续看电视。赵玉婷抱着孩子在一旁哄着,眼圈有点红。
我实在坐不住,起身去了厨房。煜城正蹲在水槽下面不知道鼓捣啥,听见我进来,回头笑了笑:“妈,你别进来,油烟的。”
“我帮你。”
“不用,马上就好了。”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去休息吧,坐了那么久飞机。”
我没走。看着他弯着腰刷锅,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煜城,你……你天天这样?”
他顿了一下:“习惯了。”
“你岳父岳母在这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他声音很轻,“他们那边房子卖了,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那你……”
“妈,别问了。”他打断我,“都挺好的。”
又一句“都挺好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股酸楚。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学会了这三个字?
晚上快十点了,赵建国和孙巧珍进了房间。赵玉婷也抱着孩子进去了。煜城在客厅铺了张毯子,说凑合一下。
我躺在赵玉婷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她就来几天吧?别住太久,家里本来就小。”
“爸,你小点声。”赵玉婷的声音。
“小声什么?又不是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