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为娶山村姑娘被逐出王室,十年后母亲来信,他拆开一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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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丽江古城还在沉睡,只有这家叫“张念面馆”的小店还亮着昏黄的灯。

张阳曦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又揉,又摔。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早就看不出曾经养尊处优的样子。

“爸……”里屋传来女儿含糊的叫声。

他擦了把手,推门进去。

张念在床上蜷成一团,额头烫得像烙铁。

旁边的体温计亮着——39度8。

柜子上摆着一沓病危通知书,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三天前。

这时,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有人推开了面馆的玻璃门,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阳曦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柜台前面。男人手里握着一个信封,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火漆印。

“张先生,”那人开口,“我是从迪拜来的。夫人让我亲手交给您。”

张阳曦盯着那个火漆印,认出上面是王室的徽章。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您母亲说,”那人顿了顿,“您必须亲自打开。”

张阳曦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白纸黑字,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开始抖,抖到那张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这……这不可能。”



01

十四年前。

迪拜王宫的车队停在丽江古城入口,引来一群游客围观。八辆黑色奔驰一字排开,中间那辆的玻璃是防弹的,贴着深色的膜。

张阳曦坐在车里,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小小的红圈,那是他支教的地点。

“三王子,您真的要住这种地方?”前排的管家转过头来,满脸忧虑。

“把东西搬下来吧,”张阳曦推开车门,“就送到这儿。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他背着登山包走在石板路上,身边没了保镖,耳根子终于清静了。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来丽江支教是他自己申请的。

父亲不同意,说他堂堂王室子弟不该去那种穷地方浪费时间。

他顶了一句嘴,父亲就摔了杯子。

最后是母亲谢翠玉从中调和,说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张阳曦一想起母亲,心里就发酸。

母亲是河北人,在宫里的地位一直不高。

虽然生了三个儿子,但父亲身边的女人不停,她对很多事的决定权相当有限。

山村小学藏在半山腰上。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个操场,操场上竖着根旗杆,旗杆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褪了色。

张阳曦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课间休息。一群孩子在土操场上跑,跑起来扬起的尘土让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校门口,刚要迈步,就听到里面传来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山涧里的水一样。唱的是《茉莉花》的调子,但是改成了本地的方言。张阳曦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

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膝盖上摊着一本音乐书。

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微闭着,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她脸上。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她背上。她唱完了,一个女孩扯着她的袖子说:“朱老师,再唱一首嘛。”

她睁开眼,笑了。

那一瞬间,张阳曦觉得空气都不流动了。

他来之前听过很多人说“山村姑娘土气”,但从没人告诉过他,山里的阳光能照成那样。

那个笑容干净得看不出一点点杂质。

“你是……”她终于注意到门口有人,站起身走过来。

“你好,我叫张阳曦,是新来的支教老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就是那个从英国回来的支教老师?他们说你还要过几天才到呢。”

“想提前来适应一下。”

张阳曦伸出手,她握了握。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掌心有薄茧。

“我叫朱依诺,”她说,“这里的代课老师。”

就这样,张阳曦在丽江的山村住了下来。

他住的地方是村里腾出来的一间偏房,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

头一个礼拜,他连蚊子都防不住。山里蚊子又大又毒,一咬一个包。朱依诺给她送来蚊帐,还捎了一瓶风油精。

习惯了就好了,”她把蚊帐挂在床架上,“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咬得睡不着。

你在这儿多久了?

“快三年了,”她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高中毕业就来了。村里缺老师,我就留下来。”

“没想过出去?”

她想了想,摇摇头:“想过。但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白天一起上课,晚上坐在操场上看星星。山里没有路灯,天黑得特别早,但星星也特别亮。

有次张阳曦随口问她:“你爸妈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是被捡来的。”

张阳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养父在路上捡到我的,”她语气很平静,“装在纸箱子里,放在路边。养父说那天很冷,纸箱子都湿了,再不发现我可能就冻死了。”

“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吗?你出生的地方。”

“不想,”她摇摇头,“既来之则安之。我觉得山里挺好的。”

一个月后,张阳曦发现自己不想走了。本来支教计划只有三个月,但到了第三个月末尾,他找校长申请延长。

“你要留多久?”校长问他。

“能留多久是多久。”

他打电话回家,是母亲接的。他说想再待一段时间,母亲没说什么,只叮嘱他注意身体,然后压低声音说:“你爸这边,我帮你顶着。”

挂了电话,张阳曦站在操场上想抽根烟。他不会抽烟,但觉得应该学。朱依诺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抢走。

“别学这个。”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去河边走走,”她把烟揉碎,“回头你嗓子哑了怎么给孩子们上课?”

张阳曦看着她,突然说:“朱老师,你知道吗,我来之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没接话。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太肉麻了,赶紧补了一句,“我说真的。”

山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低下头,脸红了。

02

又过了一个月。

张阳曦决定摊牌。他虽然年轻,但是不傻。他知道自己动了真心,不是玩玩的那种。他也知道说出来,可能什么都变了。但他不想瞒着朱依诺。

那天是周六,两人坐在小河边的石头上。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在下面游。朱依诺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

“朱依诺,”张阳曦突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叫张阳曦不假,但我不是普通的留学生。”

她扭头看他。

“我爸是谢赫·穆罕默德,”他艰难地说,“迪拜王室的核心成员。我是他第三个儿子。”

朱依诺愣住了,半晌才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你是说,你一个迪拜王子,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当支教老师?”

“是。”

朱依诺以为他在逗她,用脚踢水花泼他:“你要是王子,我还是公主呢。”

“我没骗你。”

张阳曦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是他去年在家族聚会时拍的,身后是豪车、喷泉、宫殿一样的建筑。

朱依诺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你是认真的?”

“我从没这么认真过。”

她把手机还给他,穿上鞋,站起来要走。张阳曦追上去拉她胳膊。

“你听我说……”

“说什么?”她甩开他的手,“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有。我只是没来得及说。”

“来得及?”她转过头,眼圈红红的,“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让我知道你是王子,然后你走了,我还在山里当老师?”

“我不走,”张阳曦说,“我不会走的。”

“你父母会同意你留在这儿?”

“这是我的事情。”

“不是,”她摇头,“你太年轻了,太冲动了。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你真以为王子可以随随便便娶一个山村姑娘?”

“只要我想,就可以。”

朱依诺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往前走。张阳曦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的间距一直保持在三米左右,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朱依诺没去学校吃饭。张阳曦端着饭盒去她宿舍门口敲了门,里面没动静。他把饭盒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课,朱依诺照常到班。她看见张阳曦,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孩子们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比平时老实很多。

下课后,她对张阳曦说:“你就当昨天什么都没说过吧。

“可我确实说过了。”

“那我现在听说了,”她看着他,“然后呢?然后你怎么办?”

张阳曦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是想过很多,但没想过她会这么冷静。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骂他是骗子,但她的反应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那天晚上,张阳曦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把话说得很清楚。

“妈,我想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谢翠玉说话的声音很轻:“是她吗?”

“是她。”

“你爸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你知道吗,”母亲的语气很平静,但张阳曦听出了哽咽,“当年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我妈也不同意。说两个世界的人,过不到一块去。我不听。我跟他走了。但这些年,我在王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没人知道。”

“妈……”

“我不是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张阳曦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

他也知道,如果他选择朱依诺,父亲会怎么对他。

但他更清楚,如果他因为害怕就跟朱依诺分开,这辈子都会后悔。

“妈,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别让自己后悔。”

挂了电话,张阳曦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山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比那个镶金的王宫更像家。

接下来的日子,朱依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转变。不再避着他,但也说不上亲近。直到有一天,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这是什么?”

“端午节,村里人包的粽子,”她说,“多出来的,你尝尝。”

张阳曦接过手帕,里面的粽子还热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朱老师,你心也太软了。”

“废话,”她转身走了,“谁让我是老师。”

那天晚上,张阳曦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吃粽子,吃了很久才吃完。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当宝一样收着。

一个星期后,他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他在信里说,自己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恳请父亲成全。他派人把信送回了迪拜,然后开始等回信。

回信是三天后到的。不过不是信,是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父亲身边的管家马民,语气焦急:“三王子,殿下知道了您的事,大发雷霆。您最好马上回来亲自解释。”

他会同意吗?

“三王子,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向来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张阳曦握着电话,很久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朱依诺正在操场上带孩子们做广播体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挥舞手臂的样子落在他眼里。

“马叔,帮我转告我爸,”他说,“我不会回去的。”



03

一个月后,谢赫·穆罕默德的回应来了。

不是信,是一纸断绝关系的声明。派人送到村里时,张阳曦正在给三年级的孩子上课。来人西装革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就走了。

张阳曦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写着“正式断绝父子关系”

“取消继承权”

“不得再使用王室姓氏”之类的字眼。白纸黑字,后面盖着王室的印章。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文件塞进抽屉里,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题。孩子们看他脸色不对劲,一个都不敢吭声。

下课后,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抽。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抽烟,第一次是被朱依诺抢走的那根。

第二根也没抽完,因为他根本不会。

朱依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怎么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手里的烟,蹲下来跟他平视:“到底怎么了?”

张阳曦把烟头摁灭在泥地上:“我爸跟我断绝关系了。以后我跟他没关系了。”

朱依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张阳曦抬起头看她,“我本来想,如果家里同意,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但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谁说你一无所有了?”

朱依诺把他拉起来,拍落他身上的土:“你不是还有我吗?”

那天晚上,朱依诺拉着他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山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星星。两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朱依诺,”张阳曦突然开口,“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一条命。但我保证,我会拼了这条命对你好。”

朱依诺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张阳曦,你可真傻。”

“我知道。”

“傻到我想打你。”

“那打吧。”

她没打他。她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很厉害。张阳曦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突然觉得刚才说“一无所有”是错的。他还有她,这就够了。

第二天,两人去镇上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连酒席都没摆。出来的路上,张阳曦买了一根烤红薯,两人蹲在路边分了吃。

“后悔不?”他问。

“有点,”朱依诺咬了一口红薯,“但来不及了。”

“后悔也晚了。”

张阳曦笑了,笑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开心。

就这样,两人在山里的小学里开始了婚后的日子。朱依诺继续教书,张阳曦也留了下来,教高年级的数学和英语。收入少得可怜,但日子过得踏实。

怀孕的消息是在婚后第二个月传出来的。那天朱依诺上课时突然吐了,校医说是怀孕,张阳曦当场傻了眼。

“你确定?”

“你自己去看检查单,”校医把一张纸拍在他手里,“别光顾着傻乐。”

张阳曦拿着检查单的手在抖,抖得比当初接那份断绝关系声明还厉害。他蹲在厨房里哭了,把朱依诺吓了一跳。

“你哭什么呀?”

“我高兴,”他抹了一把脸,“老子就是绝后也有人跟我姓了。”

“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不好听也是真话。”

张阳曦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一边炒菜一边傻笑。那天晚上他做了四菜一汤。虽然品相不好,但朱依诺全都吃完了。

怀胎十月,朱依诺身体底子好,没有太多折腾。倒是张阳曦紧张得不得了,天天盯着她,生怕她磕了碰了。朱依诺嫌他烦,他说烦也得盯着。

生产那天,来的是村里的接生婆。

本来计划去镇上医院,但朱依诺提前发作,来不及了。

张阳曦被关在门外,听着里面朱依诺的喊声,急得来回踱步。

第一胎生得艰难。接生婆喊他进去帮忙,他进去一看,脸色都白了。朱依诺满头是汗,嘴唇发白,攥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加把劲,出来了,出来了!”接生婆喊着。

男孩先出来了,哭声洪亮。接生婆把孩子裹好递给他。张阳曦抱着的瞬间,手都是抖的。

但紧接着,情况不对了。朱依诺开始了第二次宫缩。第二个孩子,出来的特别慢。接生婆脸色变了,说胎位不正,这孩子卡住了。

张阳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女孩终于出来了。

但她的哭声很弱,像猫叫一样,而且没有发紫的嘴唇。

接生婆拍了她好几下,她才“哇”地哭出来。

但那哭声跟第一个孩子不一样,虚了很多。

“得快去镇上的医院看看,”接生婆说,“这孩子生的时候憋太久了。”

张阳曦抱着女儿,顾不上儿子,连夜往镇上的医院赶。山路难走,他抱着孩子一路跑,跑到脚底起泡都没停下来。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孩子缺氧时间太长了,可能对大脑有影响。但具体多大影响,得等孩子长大才能看出来。

“能治吗?”

“先观察吧,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张阳曦靠在医院的墙上,整个人脱了力。他抱着女儿,看着婴儿车里沉睡的儿子,突然觉得自己承担的责任,比想象中还要大。

朱依诺躺在医院病床上,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给她起个名字吧。”

“……张念,”张阳曦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张念……”朱依诺重复了一遍,“好。”

儿子叫张安。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但老天爷送的这个“好”字,是有瑕疵的。

04

三年后。

张安三岁了,活泼聪明,说话比你想象中利索。他管家里的客人叫叔叔阿姨,还会背诗,背完还问人家“我厉不厉害”。

张念也是三岁。但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甚至不会自己吃饭。她的眼神经常涣散,有时候盯着墙上一个地方,能盯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生说得直白:“智力障碍,而且是中重度。可能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

张阳曦听完,喉咙发紧。朱依诺抱着张念,眼泪流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该做饭的做饭,该喂娃的喂娃,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两人就开始了看病的路。

镇上医院、市里医院、省城医院,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每一次去,都是大包小包带着,张阳曦背着女儿,朱依诺牵着儿子,一家四口挤在长途大巴上。

那些年,张阳曦知道了什么叫穷。

他们住在丽江古城外的一间出租屋里,月租两百块。

每天的开销,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

朱依诺辞了山里的工作,在古城里开了一家小面馆。

店面只有十几平米,摆了三张桌子。

张阳曦负责揉面、煮面,朱依诺负责招呼客人、算账。

面馆的名字叫“张念面馆”。有人问为什么要用女儿的名字,张阳曦说:“让她知道,爸爸在为她努力。”

面馆开业头半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

张阳曦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后来终于有人来了,是古城里的出租车司机。

司机吃了一口,说:“这面不错啊。”然后他拉了好几个同事来。

再后来,游客也陆续来了。

面馆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但赚的钱,大多数都花在了张念身上。

智障儿童康复训练,一节课两百块。

张阳曦咬咬牙,买了二十节课。

课是上完了,张念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但还是不会说话。

医生说,语言功能区受损严重,能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朱依诺不死心。

她把张念的康复训练材料,密密麻麻地抄了好几本。

每天忙完了面馆的活儿,就蹲在门口教张念发音。

从“妈”开始教,一遍,十遍,一百遍。

教了大半年,张念终于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朱依诺哭了。张阳曦也哭了。

张安从小就知道姐姐跟别人不一样。

他五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指着张念喊“傻子”,张安冲过去就把那小孩打了一顿。

朱依诺去道歉,回来之后把张安狠狠说了一顿。

“别生气了,”张阳曦拉过儿子,“他做的是对的。他保护他姐,没错。”

“可打人就是不对。”

“那怎么办?让别人欺负你闺女?”

朱依诺生气,但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懂,只是觉得不忍心让儿子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些东西。

张安扭过头,说:“妈,我不怕。谁欺负我姐,我就打他。”

张阳曦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来中国,如果当初跟父亲服个软,如果当初没跟朱依诺在一起,女儿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但这个念头一出,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对不起朱依诺。

几年的苦日子,把张阳曦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磨成了地地道道的古城男人。

他穿着汗衫、大裤衩,脚踩一双拖鞋,在灶台前和面、煮面。

头发长了也不剪,用皮筋扎个小辫。

脸晒黑了,手上全是老茧。

说他是迪拜王子?

没人信。

有时候晚上收摊,朱依诺帮他数钱。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硬币。数完了,朱依诺说:“今天赚了一百二。”

“行,明天有钱给闺女买药了。”

朱依诺把零钱理好,放进铁盒子。她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阳曦,你跟了我,吃了太多苦了。”

“说什么呢,”张阳曦拉开一罐啤酒,“有老婆孩子,有面馆,还叫苦?”

可是……

“别可是,”他喝了一口,“我觉得挺好。比在王宫里好。那时候有人跟我说话,是为了拍马屁。现在客人跟我说面好吃,是真觉得好吃。”

朱依诺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他一下。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好几年。

白天和面煮面,晚上带女儿做康复,周末去医院复查。

偶尔,张阳曦也会想起迪拜,想起王宫,想起母亲。

但他从来没想过回去。

直到那年冬天,张念的一场大病,把他逼到了墙角。



05

张念生了一场肺炎。从发烧开始,三天内转成了重症肺炎,县城医院的医生说情况太复杂,建议立刻转到省城的大医院。

救护车一路往昆明赶。路上张念烧得迷迷糊糊,小脸发紫,呼吸越来越微弱。朱依诺抱着她,一路上都在喊:“念念,念念,你醒醒,妈妈在。”

张阳曦坐在对面,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不让自己抖。

到了昆明的大医院,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是两千块,还不包括药费。医生说需要做血液净化,一疗程下来,又是大几万。

张阳曦摸遍口袋,拿出银行卡查了一下余额:三千七。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银行卡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汗。

朱依诺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钱够不够?”

“够,”他扯出一个笑,“没事,你回去陪着念念。”

朱依诺没动。她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说谎。

“阳曦,你跟我说实话。”

张阳曦沉默了很久,咬了一下嘴唇:“不够。”

朱依诺站在灯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

那个晚上,张阳曦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兜里有一串手机号码,是当年管家马民留给他的。

马叔说过:“三王子,这个号码永远有效。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打给我。”

张阳曦拿着手机,把那个号码念了好几遍,大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悬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父亲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起母亲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钱。想起自己的儿子女儿。想起朱依诺这些年跟着他受的苦。

如果打这个电话,他要跪下来求他们帮忙。如果不打……张念怎么办?

他深呼吸,站起来,走向医院门口的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了一个信封。

然后蹲在台阶上,把那个号码写在一张纸上,塞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母亲。

他把信投进了路边的邮筒。然后蹲在邮筒旁边,一直盯着那个绿皮箱子看。

那一夜,他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他跑去邮筒旁边,等到邮递员来开箱。邮递员把里面的信倒出来,张阳曦的手伸过去,把那封信又抽了出来。

“你干嘛呢?”邮递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没事,不寄了。

张阳曦把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删掉。

不是因为他不想救女儿,而是他想明白了。

求救之后会怎样?

父亲已经跟他断绝了关系,他打这个电话,只会让母亲为难。

母亲在王宫里本来就不容易,他不能让她再承受这些。

他的事情,得他自己扛。

他回到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了看女儿。张念插着管子,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医生走过来,说病情暂时控制住了。

张阳曦松了口气。然后他对医生说:“医生,血液净化疗程的费用,我分期付行不行?我慢慢还,一定还清。”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行,去申请一下医疗救助。”

张阳曦没申请医疗救助。

他去找了古城里那些开面馆的老乡,借了一圈。

这个借五百,那个借八百。

他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个人名后面都写着“已还”或“未还”。

那天晚上,朱依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回面馆了。你去睡会儿。”

张阳曦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灯管坏了一根,泛着惨白的光。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这些年吃的苦,而是那个在山村里唱歌的女孩。

那一年她十九岁,坐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教孩子们唱《茉莉花》。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

张阳曦睁开眼,眼眶发热。他对自己说:我选的,我不后悔。

半个月后,张念出院了。出院小结上写着:病情好转,后续需定期复查。

张阳曦抱着女儿走出医院大门。门口的风吹过来,虽然有点冷,但阳光挺好。朱依诺牵着张安跟在后面。张安仰头问他:“爸,姐姐好了吗?”

“好了,”张阳曦说,“快好了。”

那她能跟我一起上学吗?

张阳曦不知道怎么回答。朱依诺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姐姐会好的,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张安很懂事,点了点头:“那我教她。我学会了回来教她。”

那天回到面馆,张阳曦的账本上又多了一行字:医疗所借的钱,总计七万八。他算了算,按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还两年。

但日子还是要过。

面馆还是照常开,和面、煮面、收盘子。

张阳曦每天凌晨四点起,晚上十一点收工。

朱依诺白天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回来对账。

张安自己上学,放学回来帮张念做康复。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如果不发生后面的事,可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但老天爷不打算放过他们。

半个月后,有人敲开了面馆的门。

06

来人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馆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张阳曦正蹲在门口削土豆皮,他没抬头,以为是来吃饭的游客。

车门开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请问,是张阳曦先生吗?”

张阳曦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站了起来。

“马叔?”

马民站在他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衣服上有面粉,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上有老茧,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马民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三王子,您……”

“别,”张阳曦赶紧打断,“我现在不是什么王子。”

马民站在原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夫人她,还好吗?”

“夫人年纪大了,”马民的声音有些哽咽,“身子骨还行。就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您。”

张阳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去坐吧,我给您煮碗面。”

两人进了面馆。马民坐在靠窗的位置,张阳曦下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牛肉面出来。马民看着那碗面,迟迟没动筷子。

“吃啊,”张阳曦说,“我的手艺,不丢人。”

马民夹了一筷子,嚼了几口。张阳曦看他眼圈又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马民擦了擦眼角,“好吃……”

张阳曦没说话,等他吃完了,才问:“她让你来的?”

马民点了一下头:“夫人让我来找您。有一样东西,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不是普通的信封,是那种压了暗红色火漆的。张阳曦看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起来。

“夫人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张阳曦接过信封,掂了掂,不算重。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好几页纸。他抽出来,看见第一行字,手指就开始发凉。

信的开头是熟悉的笔迹:阳曦吾儿。

很久没看到这么称呼他的人了。他深吸一口气,往下读。

信的内容很长。

前半部分讲的是10多年的思念,母亲说这十几年来,她每晚都睡不着,都在想他过得好不好。

然后是愧疚,说当初不该让丈夫那样做,自己太软弱了。

再往下,画风变了。

“你爸去年冬天走了。”

张阳曦看到这几个字,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

“走之前,他跟我讲了一件事。这件事,他瞒了我一辈子,也瞒了你一辈子。”

张阳曦的目光定格在接下来的几行字上。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发抖,抖到那张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依诺的父亲,不是别人。是你爸这辈子最大的仇人。那个人叫于威,以前做石油贸易的。你父亲跟他竞标一块油田,被他坑了。损失惨重,很多年才缓过来。你爸咽不下这口气,就一直寻仇,要找机会把面子找回来。但于威那个人,也硬气,你爸找了他很久,想跟他当面谈,他都不见。后来于威就失踪了,你爸更恨了,觉得是他在躲。”

张阳曦看完了这一段,又回头看了两遍。

朱依诺的养父叫朱志强,亲生父亲是什么于威?他从来没听朱依诺说过。他只知道朱依诺是被捡来的。

他继续往下读。

“你爸查了朱依诺的身世。查出她的生父就是于威。你爸气疯了,觉得你娶了仇人的女儿,是天大的耻辱。所以他死活不同意。但他没跟我说真相。我问他,他只说你娶了一个穷丫头,丢王室的臉。我以为他就是顽固,看不起穷人。直到他临终前,才说出来。”

张阳曦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马民,声音嘶哑:“你知道这事吗?”

马民沉默了一下:“知道得不多。殿下去世前两个月,夫人从他书房里翻出了一份私人调查文件。”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夫人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让您知道,”马民垂下眼睛,“她说,您知道得太早了,会痛苦。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朱小姐。”

张阳曦把信纸重新折好。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发烫。他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一辆面包车开过去,溅起路边的积水。几只鸟从屋檐上飞走。

他转过身,对马民说:“马叔,你说我这十几年算什么?我跟我爸赌气,跟家族断绝关系,在这山里和面煮面,结果……到头来,他是因为这个才不同意的?”

马民低着头,没说话。

“他要是早说,结果会不一样吗?”张阳曦的声音很低,“不,也不会不一样。我还是会娶她。但这个事……不是他做的,是他查出来的,那也是存在的。”

张阳曦站在昏暗的面馆里,脑海里很多画面一闪而过。

他在山里的第一年、结婚那天、女儿出生、女儿生病、借钱欠债……他以为自己什么苦都吃过了。

但这一刻,他才知道,有些苦不疼,但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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