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名单贴出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没有我。
魏喜的名字排在第二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副总经理助理。
身后传来笑声,销售部那边有人喊“魏哥请客”。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胡建平办公室,门半开着,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文件,没抬头看我。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底层压着那封辞职信,写好了两个月,一直没递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王万福的CT结果出来了,请家属尽快来一趟。
我刚站起来,内线响了。
董事长秘书说:“王工,董事长请你来一趟。”我拿起信,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想,十二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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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
一个用了六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瓷,一直没换。
一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实战》,封面上有我手写的备注。
还有那个优秀员工奖杯,玻璃的,底座上刻着“2008年度”。
我把它放进纸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十二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徐长旺亲自面试的我。
那次面试聊了四十分钟,他问了很多技术问题,我也答得不错。
他最后说了句话:“向东,你这人实在,我喜欢。”
那时候公司还叫“长旺机械”,不到三十个人,厂房是租的。
我跟着他一路干过来,从建厂到扩张,从三十人到一百五十人,技术部的框架、图纸规范、检验流程,一条条都是我带着人搭起来的。
这些年公司搬了两次家,厂房从租的变成了买的,办公楼的装修也换了两轮。唯一没怎么变的,是我。
第三次了。
去年前年都是这样。
每年年初搞一次内部选拔,我年年被推荐上去,年年被刷下来。
胡建平每次都很抱歉,说“上面有人”,说“再等等”。
我不傻,我知道等来等去是个什么结果。
谢欣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王工……”
她叫了一声,没往下说。我回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手里攥着一沓资料,指尖发白。
“没事。”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她压低声音,“你知道魏喜是靠什么上去的吗?他……他跟董事长那边有关系。”
我没接话。有关系这种事,在公司里算不上新闻。关键是你有什么关系,关系有多硬,利益绑得有多深。
“我听说,他老婆跟董事长夫人……”谢欣瑶往门口看了一眼,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摆了摆手:“别说了,跟我没关系了。”
“你要走?”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装东西。
那本《项目管理实战》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图纸,是十年前我手绘的车间布局图。
那时候公司只有三条生产线,图纸是我趴在旧办公桌上,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画这张图的时候,我三十五岁,头发还很多。
谢欣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王工,有些事,我觉得你知道一下比较好。”
我没抬头,说:“没必要了。”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销售部那边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有人在讲段子,有人起哄让魏喜请客。
我听着那些动静,把纸箱封好,撕了一截胶带,横着贴了两道。
掏出手机,赵海安发了条微信:“听说名单出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几秒钟后,她又发了一条:“晚上吃啥?我买了排骨。”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这些年赵海安从来不问我升职的事,不问不是不关心,是怕她一问,我就绷不住了。她比谁都清楚,可她不戳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护士说话很客气:“王师傅吗?您父亲的CT结果出来了,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结果怎么样?”
“这个……您来了跟医生谈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灰蒙蒙的,三月的城市没开太阳,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冷飕飕的。
我把纸箱搬到桌边,转身去关电脑。
内线响了。
董事长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王工,董事长请你来一趟。”
“现在?”
“对,就现在。”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分。又看了一眼纸箱,辞职信在最上面。
我拿起信封,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了人事部的小刘。
她抱着文件夹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停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那种眼神我认识。不是同情,是一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顶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来,徐长旺极少单独找我。每次找他,都不是什么好事。
十二年了,我想。
该到头了。
02
顶楼的走廊里很安静。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徐长旺在跟人讲电话。
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这个事你先别急……我这边安排好了……东西我让人盯着……”
听不太清。我没继续听下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徐长旺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向东来了?坐,坐。”
我没坐。我站在原地,把那封辞职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徐长旺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名单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今年的竞争确实比较激烈。”他放下茶杯,“不过你这人我了解,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明年还有机会嘛。”
我听着,没说话。
他接着说:“对了,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付给你。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大学毕业刚出来,想到公司学习学习。我想来想去,觉得放到你手下最合适。你带带他,让他跟着你学点真本事。”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个顺手就能安排的事。
“什么亲戚?”我问。
“我姐的孩子,叫马昭邦。小伙子挺机灵的,就是没什么经验。你在技术部这么多年,带人肯定没问题。”
带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我是什么都能装得下的垃圾桶,塞什么进来都得接着。
我攥着手里的信,指关节有些发硬。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明天就报到。我让他明天一早到你那儿去,你看着安排就行。”
徐长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大概觉得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不知道我站在他面前,口袋里装着一封辞职信,那封信是我两个多月前就写好的,一直放在抽屉底层,一直压在心里。
那天下午从公告栏回来,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看见了那封信。
封面上写着“辞职信”三个字,是赵海安帮我打印的。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这次再没我,我就不干了。”她没说话,第二天上班前默默把信打印好,放在我包里。
我没递。一拖就是两个月。
为什么拖着?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不确定,也可能是这么多年待下来,多少有点舍不得。
但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
“董事长。”我叫了一声。
徐长旺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信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
徐长旺没反应过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起头,看了看我。
“什么意思?”
“我不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传来呼呼的风声,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像要下雨。
徐长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封信,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向东,”他的语气变了,“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这个名单?”他指着桌上那封信,“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你不能这么干。你走了,技术部怎么办?那个年轻人怎么办?”
他提到了马昭邦。原来他着急叫我来,不是因为名单,不是因为我要走,是因为他外甥要来,需要一个老师傅带着。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凉。
“技术部不缺我一个。”我说。
“谁说的?”徐长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十几年老员工,说走就走?你对得起公司吗?”
对得起公司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过来。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十二年来,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画了多少图纸,他知不知道?
那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实战》,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出来的。
那张旧车间的手绘图,是他跟我一起趴在桌上看过的。
他应该知道。他只是不记得了。
“董事长,”我说,“我可以等到新人熟悉了再走,但我不想干了。”
徐长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封信,然后伸手拿起来,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印的,很简短。赵海安帮我打的,措辞客客气气,该有的都有。
他没看完。他把纸塞回信封,扔在桌上。
“我们谈谈。”他说,“你坐。”
“不用了。”我说,“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向东,”他的语气软下来,“你别冲动。技术部总监的位置,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只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只是什么?”我问。
“只是得等等。”
等等。又是等等。
我看着他,说了句:“我等了十二年了。”
他没说话。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向东!”
我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徐长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意外、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懒得去猜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公司的玻璃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衣领翻起来。
街上的人不多,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蹲在拐角,炉子冒着白烟。
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赵海安发了一条信息:“我辞职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朝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赵海安回的:“路上注意安全,排骨炖好了等你。”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十二年了。第一次觉得,风没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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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时候,赵海安正在厨房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排骨的香味。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拢在耳后,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说:“洗手吃饭。”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正在往锅里加盐,动作不急不慢,像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下班日。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那个……”我说。
“先吃饭,”她打断我,“吃完饭再说。”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我辞职这件事,跟“今天菜价涨了”
“楼下自来水管爆了”没什么两样。
我沉默地去洗手。坐到饭桌前,她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排骨汤、一个炒青菜、一碟咸菜。米饭冒着热气。
她坐下,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她说,“看你这两天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新闻,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风降温。
吃到一半,我忽然说:“我今天见到魏喜了。”
赵海安抬起头看着我。
“他请了很多人吃饭,”我说,“销售部那边挺热闹的。”
她没接话,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董事长叫我去,是要我带他外甥。”我接着说,“他外甥明天报到。”
“你答应了?”
“没有。我把辞职信给了他。”
她停下筷子,看了一会儿碗里的饭,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放在我面前。
“喝点吧,”她说,“放松放松。”
我心里一酸,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苦味。
“爸那边,”我说,“医院来电话了,CT结果出来了,让我明天去一趟。”
赵海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明天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别逞强了。”她说,“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没反驳。她说的对。我不是铁打的。只是这些年,我习惯了扛着。扛着工作,扛着家里,扛着所有能扛的东西。扛到后来,都快忘了自己也会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赵海安躺在我旁边,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谢欣瑶发来一条微信:“王工,听说你辞职了?”
她又发了一条:“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魏喜的老婆,跟董事长夫人是亲姐妹。双胞胎。据说是早些年走丢了的那个妹妹,五年前才找回来。这件事在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双胞胎。走散了。五年前找回来。董事长夫人。
难怪。
难怪魏喜能一路绿灯,难怪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能从销售部跳到副总经理助理。
背后有这层关系撑着,别说一个魏喜,就是一头猪,也能被推上去。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种凉意又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为自己觉得不值,而是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公司待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你没“关系”。
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图纸、方案、加班、熬通宵,不如别人的一道裙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算了。不想了。反正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赵海安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加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菜。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她说。
“不用——”
“别说了。”她把一个馒头塞到我手里,“赶紧吃,吃完出门。”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再拒绝。
吃完早饭,我们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脑外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台的护士看了我一眼,说:“王万福的家属?”
“是。”
“医生在办公室等你,去209。”
我和赵海安走过去。209的门开着,主治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CT片子,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小点。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CT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脑子里有个阴影,初步判断是脑梗引起的梗塞灶,位置不太好。”
“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那个白点,“这个位置靠近运动神经中枢,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右侧肢体的活动能力。目前看范围也不算大,但还是要尽快治疗,越早越好。”
“那手术呢?”
“手术可以做,但需要准备一笔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护理,估计要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医保能报一部分,”医生补充道,“但有些项目要自费。具体你先去住院部办手续吧。”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赵海安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会想办法的。”她对医生说。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赵海安站在我旁边,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家里存款不到八万块。
上个月儿子学校刚交了五千块补习费,上上个月家里的电热水器坏了,换了个新的花了两千多。
赵海安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我的工资六千多一点。
刨去房贷、生活费、我爸的日常药费,一个月能攒下的钱,少得可怜。
二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能借钱的亲戚不多,能借多少也是个未知数。
赵海安坐到我旁边,轻声说:“要不……”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了她的意思。
向公司开口。
“我不去。”我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爸的病耽误不起。”
“我不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赵海安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我盯着墙上的一行字看: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我想起昨天在董事长办公室,徐长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对得起公司吗”。想起那封辞职信,想起他僵硬的脸。
我不想低头。可我爸躺在医院里需要钱。赵海安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我闭上眼睛。
04
手机响了。是胡建平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那串数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向东啊,”胡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哪?”
“医院。”
“怎么了?家里出啥事了?”
“我爸住院了,脑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胡建平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啊。那个……董事长那边……”
“怎么了?”
“他让我跟你说,辞职的事先放一放。那个外甥马昭邦明天就来了,你能不能先带他几天?等他熟悉了,你再走也不迟。”
我靠着墙,握着手机没说话。
“向东?”胡建平又叫了一声,“你在听吗?”
“我在听。”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现在这节骨眼上,你爸又住院……你总不能两头都磕着吧?工作先留着,好歹有个收入。辞职的事不急这一时。”
我明白胡建平的意思。
他在给我台阶下。
他不是坏心,他是觉得我这个年纪,辞了职还能干什么?
去别的公司从头再来?
四十多岁了,哪个公司愿意要一个连经理级别都没混到的技术员?
我捏了捏鼻梁,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赵海安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胡建平,”我说,“说辞职的事让我再考虑考虑。董事长的外甥明天要来,想让我带两天。”
赵海安没立刻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要不……你先带带?”
我看着她。
“我不是让你低头,”她赶紧解释,“我是想,先稳定一段时间。你爸这边要用钱,你走了,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我们怎么办?先干着,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她说得很小心翼翼。我知道她在照顾我的感受。
可她说的是实话。
我现在辞职,一分钱收入没有,我爸的手术费从哪来?赵海安的工资撑不起这个家。我儿子下半年还要交学费。
我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
“向东,”赵海安蹲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后悔。”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给胡建平回了个电话:“我明天去公司。”
胡建平在电话那头像是松了口气:“好好好,那董事长那边我就回话了。明天你来了直接去技术部,马昭邦会去找你报到。”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绳子拴住的人。往前走,绳子绷着,勒得生疼;往后退,倒是松快,可你不知道退到哪去。
进退两难。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下午在家待了没多久,天就黑了。赵海安去了菜市场,说是要买条鱼给我爸熬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没看进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谢欣瑶又发了条微信:“王工,魏喜那边今天请了好几个领导吃饭,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我听他们提到了技术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起来。
“商量什么事?”我问。
“不知道,但他们说的挺高兴的。魏喜还放话说,技术部以后有的是‘新气象’。”
新气象。这三个字从魏喜嘴里说出来,让我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魏喜盯上技术部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前就旁敲侧击过几次,想把自己的亲信塞进技术部。胡建平糊弄过去了,但胡建平能糊弄多久?
魏喜升上去以后,技术部就等于敞开了大门。他想塞人进来,没人拦得住。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累。真累。
工作累,家里累,医院累,什么事都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海安跟我说了她娘家那边的情况。
她哥哥答应借五千,她姐能拿八千,她妈那边的亲戚凑一凑,大概能再凑一万。
加起来不到三万块。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汇报一件很平常的事。
“还有缺口,”她说,“要不,我找妈那边的亲戚再多问问?”
“不用了。”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卖了房子?房子是贷款买的,卖了也拿不到几个钱。去贷款?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怎么办?
我想起那封辞职信,想起徐长旺僵住的脸,想起魏喜发的朋友圈,配文是开工大吉,配图是一桌饭菜。
饭桌上,有人举着酒杯,笑得灿烂。那些人里,没有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城市里,像我这样的人,没人会记得。你能干,那是你应该的。你走了,那就换一个。
没人会为你停留一秒。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了那本《项目管理实战》,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手绘图纸。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但上面的线条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趴在办公室的桌上,趴在台灯下面,一笔一笔地画。
画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徐长旺第二天看到图纸,高兴得拍着我肩膀说:“向东,你就是咱们公司的宝。”
那时候我以为,我真成了他的宝。
现在想想,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你却当真了。
我把图纸折好,重新夹回书里。
第二天早上,我穿好衣服,出门去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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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公司的时候,技术部已经有人来了。谢欣瑶坐在工位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王工,你不是……”
“先带几天。”我说,“带了再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轻声说了句:“那个人来了,在会议室等着。”
那个人。马昭邦。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里面。
二十出头,穿着件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正低头刷着什么。
桌上一杯星巴克,杯沿上还沾着奶油。
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你就是王师傅吧?我叫马昭邦,董事长让我来找你的。”
“我姓王。”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叫我王工就行。”
“行,王工。”他把手机放下,往前凑了凑,“我姑父说你是公司最厉害的技术员,让我好好跟你学。”
他姑父。
我心里一动,表面上嗯了一声,没表现出什么。
“你学什么专业的?”我问。
“工商管理。”
“会画图吗?”
他挠了挠头,笑了:“不太会。”
“CAD呢?”
“学过一点,但毕业就忘了。”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年轻人来这儿根本不是学技术的,他就是来镀金的。
在我这儿待几个月,学点皮毛,然后名正言顺地往上升。
我站起来:“走吧,先带你熟悉一下车间。”
车间在一楼。
我边走边给他介绍,从生产线到检验区,从原料仓到成品库。
他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问的问题也都是些皮毛:这个机器多少钱?
那个工位累不累?
有没有空调?
从头到尾,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份工作爽不爽。
走了半圈,他走到一台设备前停下来,指着上面一块控制面板问:“这个怎么操作?”
我告诉他步骤。他听完,哦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记一下,回头忘了还能看。”
我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先自己看看,”我说,“我去拿份资料。”
从车间出来,我去了趟胡建平的办公室。他正在喝豆浆,看见我进来,赶紧放下杯子。
“怎么样?那小伙子还行吧?”
“行什么行,”我说,“连图纸都看不懂。”
胡建平干笑了一声:“年轻人嘛,慢慢学嘛。”
“慢慢学?”我看着胡建平,“你觉得他能学什么?他就是来混日子的。”
胡建平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又端起了豆浆杯。
我也没再说下去。
回技术部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了魏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打电话。
看见我,他挂了电话,笑着走过来。
“哟,向东哥。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还没。”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以后技术部的活儿还得靠你们。”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的,好像他已经是我的领导了。我看着他,回了句:“你也好好干。”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把马昭邦送到公司门口。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说:“王工,明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别客气,以后还得麻烦你多教教我。”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不是陌生,是跟我太不一样了。
我在他这年纪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把图纸画好,怎么把设备调顺。
他想的却是怎么请客吃饭,怎么跟人搞好关系。
可偏偏就是他这样的人混得好。
我不由得想起赵海安说的话:要不你先低一次头?
低一次头。低了一次,还能抬起来吗?
我站在公司大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了起来,把马路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车流排成一条光带,缓缓向前流动,没有尽头。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医院住院部的,声音有点急:“王先生吗?您父亲这边出了点状况,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要下床。护工拦不住,您能来一趟吗?”
我心里一紧:“我爸怎么了?”
“今天下午跟同病房的病友吵了一架。具体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他现在情绪很激动,我们正在安抚他。您尽快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出租车上,我给赵海安打了个电话:“爸在医院闹起来了,我得去看看。”
“我马上过来。”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护士。
我爸穿着病号服,坐在床沿上,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旁边一个护士在劝他,他根本不听。
“爸,”我走过去,“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不治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治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
“我问过了。”他打断我,“你这个病要花多少钱。二十万。二十万啊向东。你哪来的二十万?你是不是去找你们公司了?你是不是去求人家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护士告诉我的。”他说,“她说你为这个病,连工作都不要了。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糊涂啊!”他一巴掌拍在床上,“你把工作辞了,你拿什么养家?你媳妇怎么办?小海还在念书!你为了我,把什么都搭进去,你觉得我能安心躺在这吗?你觉得我能睡得着吗?”
他说着,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手上的输液管。血从针眼里冒出来,护士吓得尖叫了一声,赶紧跑过来按住他。我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爸!”我的声音发着抖,“你别这样!”
“我不治了!”他拼命挣扎,“你让我回家!我不在这待着!我不拖累你们!”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滴一滴地,像打在谁心口上。他不看我,也不看护士,就死死盯着天花板,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看见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那眼泪是滚烫的,一滴,又一滴。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防线都塌了。我跪在他跟前,拉住他的手。
“爸,我没去求谁,我也没辞职。工作还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听我的,住院。我保证,咱们一定能挺过去。你信我一次,行吗?”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流。我没让他看见我眼眶也红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保证,连我自己都不信。
医生说,病人情绪需要稳定,不能再受刺激。
他安静下来了。
我到走廊里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存折的余额触目惊心。
八万,离二十万还有整整十二万。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能开口的都开过口了。
我盯着手机,像盯着一堵墙。
过了好久,我翻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很长时间都没点开过。
胡建平之前说,公司有一项员工困难补助,可以申请。
申请流程不麻烦,但需要部门主管签字。
部门主管。
我盯着胡建平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就轻轻地低一次头。
又不会死。
我盯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很久之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为了我爸。
06
困难补助申请表是赵海安帮我从公司网上下载打印的。表格不复杂,无非是姓名、工龄、申请理由、家庭状况、困难证明这些。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填表,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到“直系亲属重大疾病”那一栏的时候,笔顿了顿。
窗外有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我把表格填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第二天早上,我把表格拿到了胡建平的办公室。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放下热水瓶。
“这是什么?”
“困难补助申请表。”我把表放在他桌上,“我爸病了,需要手术费。”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表放在一旁,推了推眼镜。
“向东,”他说,“这个补助,额度不大。三万封顶。而且要走流程,得人事部、财务部、总经理那边都签字。”
“三万也行。”
“你爸那个手术,三万够吗?”
我没接话。当然不够。但三万是钱,好歹能垫补一下。
胡建平犹豫了一下,又说:“而且这个钱,是要董事长签字的。”
“我知道。”
“你……你跟他刚闹了那一出,你还让他签字?”
我看着胡建平,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很多念头从脑子里闪过。我知道胡建平的意思——徐长旺会不会因为辞职的事卡我?我没办法保证。
但我没别的路了。
“你给我递上去就行,”我说,“他签不签是他的事。”
胡建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表,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递。”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
马昭邦已经来了,坐在我对面那台电脑前,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咯咯的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学什么?”
他抬起头:“王工,今天能不能学点简单的?比如那个设备怎么换刀片?”
我走过去,拿了份设备说明书递给他:“你先看这个,看完了我带你上手。”
他接过说明书,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嘴苦瓜似的,嘴角耷拉下来,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谢欣瑶。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问:“王工,听说你申请困难补助了?”
公司里没有秘密,什么事传得都很快。
“嗯。”
“董事长批了没?”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我听说,魏喜今天下午要去董事长办公室,可能会提到你的事。”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提我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他最近老往董事长办公室跑。他那人,你也知道,逮着机会就要踩人。”
我继续吃饭,没再接话。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车间教马昭邦怎么校准设备,手机震了一下。是胡建平发来的微信:“向东,表交上去了。董事长说……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我太明白了。
在徐长旺那里,说“考虑”就是“先放一放”;“先放一放”,就有很大概率“放凉了”。
我关上手机,继续教马昭邦。年轻人悟性还行,手把手教了两遍,他能操作个七七八八了。要是他真有心学,其实能干个差不多。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出技术部大门,正好碰上魏喜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锃亮。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向东哥,还在呢?”
“在。”
“那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走到我面前,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今天我跟董事长聊了一下。考虑到咱们技术部以后的发展,我觉得,可能需要安置一些新人。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打算安排什么人?”
“我这边有几个合适的人选,都是做技术的好苗子。到时候让他们去你部门,你帮忙带一带,也挺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你是老员工了,到时候该怎么安排,你说了算。不过嘛,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懂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声渐远,像一声声敲在心口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带子。魏喜的安排,哪里是什么通个气,根本是知会一声。技术部他要动,拦是拦不住的。
我回到家里,赵海安正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我听了几句,是找她借钱。她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说“我再想想办法”,然后挂了。
她看着我,表情有些疲惫:“妈那边说这个月手头紧,拿不出钱。”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垂下去。
脑子里很乱,像是塞满了线团,理不出个头绪。
我爸还在医院等着钱动手术;我在公司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困难补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家里东拼西凑的缺口,就像个填不完的无底洞。
“向东,”赵海安坐到我身边,“这个月的房贷,我先用工资顶上。”
“你工资够吗?”
“够。”她说,“就是下个月可能得节衣缩食一点。”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年我到底在干嘛。干是干了,拼也拼了,怎么到头来,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踏实?
赵海安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我捧着水杯,手心是热的,心口是凉的。
手机响了。胡建平。
“向东,刚才董事长让秘书通知我,补助的事……他说,需要你亲自去跟他谈。”
亲自去谈。这四个字的重量,比困难补助那三万块钱更重。我知道这一谈意味着什么。
是低头。是弯腰。是把你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摆在桌面上,让人家踩着走过去。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光与影之间,没什么清晰的界线。就像我脚下的路,不知道往哪走才是对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回了一句:“行。”
胡建平好像松了口气:“那你明天去他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昏暗。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动。
赵海安站在我面前,水还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安慰我,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开口了,很轻,像是对她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句话只有四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着:“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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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在把成箱的饮料搬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王工,早啊。”
“早。”我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大门。电梯很空,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数字越走越大,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格外安静。
每一层停顿的空隙,都像心里的某个坎。
到了,就是抉择的时候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走廊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灯光,像个等着人往里钻的陷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我推门进去。徐长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看见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向东来了,坐吧。”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把软刀子,不锋利,但黏糊糊的,让你怎么坐都不舒服。
“你那份困难补助的表,我看过了。”他说。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爸住院,确实需要钱。”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顿了顿。
“但是,向东,你也知道,公司最近资金也紧张。这笔补助,不是小数目。”
我心里一沉。他知道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才把“不是小数目”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我知道。”我说。
徐长旺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说:“向东,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魏喜想要在技术部设一个分管岗位。他想推荐一个人过来。这个人年轻,也有点底子。你要是觉得合适,让他跟着你干一段时间,以后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听他说完,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什么分管岗位,什么推荐一个人。
魏喜想往技术部塞人,徐长旺挡不住,不想挡,就拿这件事来当筹码。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你给我这个面子,你那份补助,我就松一松。
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足足过了十几秒,我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有树影晃着,衬着灰白的天,格外萧索。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魏喜想放人进来是吧?”
他没有否认:“这是公司的合理人员调配。”
“合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行。”
徐长旺看着我,好像没有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补助的事……”他说。
“不急。”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过头看着他。徐长旺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那姿势像是在等我说出他要的话。
我说:“董事长,我来公司十二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次。那笔补助,你批了。这个人,我带了。”
我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得不快。没回头。
回到技术部,马昭邦已经到了。他坐在工位上,看着一份说明书,两页纸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看见我,他笑了一下:“王工,你来了。”
“嗯。”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亮着,系统还没进。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弯下了那一次腰。
我打开抽屉,想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却看到了那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实战》。
我盯着封面上自己写的备注,“坚持就有回报”,那是我十几年前写上去的。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下午,胡建平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惊喜:“向东,补助批了。”
“董事长亲笔签的字,走得挺快的。三万块,这几天就能到账。”
三万块钱,换一个魏喜的人进技术部。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怎么痛快。
但至少,医院的账单可以先缓一缓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海安发了条短信:“补助批了。”
她很快回了一条:“那就好。”
我没告诉她,这钱是怎么拿到的。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会儿。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请问是王向东师傅吗?”
“是我。”
“我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您父亲的病房,我们这边接到通知,说可以帮他转到单人病房了。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单人病房。
我心里猛地一紧。
单人病房的协调安排,上次是魏喜出面办的。
所以转病房这件事,还是他的手笔。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感觉那灯光照出来的根本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被人牵着线走的小丑。
他想让我认清楚,在这个地方,谁说了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能不能不转?”
对方犹豫了一下:“可是,这个安排是你们公司领导协调的,说是为了方便照顾老人。”
公司领导。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路灯下只有我一个影子。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没有一辆为我停下来。
我在电话里对护士说:“麻烦你们,先别转。我明天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这个抬头,你还能不能抬起来?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去。良久,我睁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