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疏忽。
泛黄的边角,三个人勾肩搭背站着。左边那个嘴角叼着烟,右边那个搂着中间人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牙。
中间那个人,是我爸。
那天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这张照片时,第一反应是我爸年轻时候还挺精神的。可当我看清楚右边那人长什么样之后,手就开始抖了。
那人的眉眼鼻梁,跟此刻正坐在我家客厅沙发的卢俊彦,简直就是一个人。
外面传来卢俊彦跟我妈说话的声音,温和,客套。
我慢慢把照片翻到背面。
圆珠笔写的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九七年,广州,工地。
我攥着这张照片,蹲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我花七千块租回来的假男友,从一开始就认识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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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
手机响了,是我妈。
接起来之后,她先是问了几句吃饭了没、冷不冷、加班别太累,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了:“允儿啊,今年过年你有啥计划没有?”
我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妈,我今年回去。”
“那一个人回来啊?”
“不然呢?”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拔高了:“隔壁小宋今年带男朋友回来了,人家都要订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赵阿姨上次还问,说你闺女咋还不找对象……”
我靠在工位椅背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一堆之后,才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小程序——挚友租伴。
这个平台是上个月同事小刘推给我的,说上面可以租个对象回家过年,解决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
我当初看了两眼就关了,觉得太扯了。谁会花那钱买个假男朋友回去?
可今晚,我又打开它了。
首页弹出一句话:不再一个人面对过年,我们为您定制专属伴侣。
我往下刷了刷。有一两千的,有三五千的,还有标价一两万的。服务时间从三天到七天,包接送,包配合。
我越看越觉得自己荒唐。
可手指头还是点进去了。
筛选了男,25到35岁,价格按从低到高排序。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卢俊彦。
照片拍得很随意,就一件灰色衬衫,站姿放松,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五官端正但不是那种帅得扎眼的类型。
简介写得很简单——29岁,自由职业,性格随和。
没有花里胡哨的吹捧,没有“年薪百万”的大话。
我看了一下评价栏,只有一条:“上一位雇主评语:稳重,配合度高,基本不说话,但是会干活。”
我看完这条评价,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了。这次她说的话更狠:“闺女啊,你要是今年还一个人回来,妈就不给你留年夜饭了。”
我当晚就下单了。
选的是四天套餐,价格七千块。
付款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客服很快就加了我微信,是个小姑娘,声音甜甜的,让我填资料表。
姓名、年龄、职业、家庭情况、需要对方扮演什么角色。
我在“对方需扮演角色”一栏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工作稳定,见过世面,能喝酒。
客服又问我有没有其他要求。
我说没有,能说话就行。
第二天下午,客服发来一条消息:姐,己经匹配好了。服务人员编号LX008,卢俊彦。
我翻了下日历,离过年还有两天。
我给他转了全款。转账的时候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年终奖发了一万二,去掉七千还剩五千。
五千块买一个安稳年,值不值?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出发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
站里人来人往的,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挤来挤去,到处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我站在出站口等着,缩着脖子。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夹克,背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很干净。
“杨允儿?”他问。
“对。”
我伸出手,他握了一下。力度不大,没用力捏。
他说:“走吧,几点发车?”
“还有四十分钟,够。”
他跟着我往候车室走。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
上车之后,我俩坐对面。车开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
他说:“你家里几口人?”
我说:“三口,我爸我妈。”
“你爸干什么的?”
“开五金店的,小买卖。”
“你妈呢?”
“家庭妇女,闲不住,整天催我结婚。”
他听完笑了一下:“那确实得催。”
我说:“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没有了,就剩我自己了。”
我没再往下问。
我看着窗外,心里面开始发虚。七千块雇了个陌生人回家,还得到处对台词,万一露馅了我妈能念叨我一整年。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02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县城站小,出站口就一条窄道,两边站满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
我妈提前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几点到,要不要去接,我都说不用。
她说:“那我在巷口等你啊!”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卢俊彦往出站口走。
他拎着背包,还拎着两袋土特产。我说你买这个干嘛?他说空手上门不好看。
我心想这人起码懂规矩,不会给我丢脸。
我妈果然在巷口等着了。
远远看到我,她就小跑着过来,眼睛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在我旁边的卢俊彦身上。
他微微弯了个腰:“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挺好挺好!”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快走快走,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我跟着我妈走在前面,卢俊彦跟在后面。
我家在县城老街上,前后两排平房,院子里堆了些杂物,墙角有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
推开客厅门,一股饭菜香飘出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他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一眼。
卢俊彦说:“叔。”
我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看卢俊彦的眼神好像比平时多看了一秒。
但我没太在意,只当他是打量一下我带回的人。
饭桌已经摆好了。酸菜鱼、红烧肉、凉拌皮蛋、蒜泥白肉,满满一桌。
我妈把凳子摆好,招呼卢俊彦坐下。
卢俊彦洗了手,坐下之后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等着我妈先说的“开饭”。
我妈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站起来敬了我爸一杯:“叔,我敬您。”
我爸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碰了第一杯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闷头吃饭的样子,觉得还算顺利。我妈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一直给卢俊彦夹菜。
我爸偶尔问几句: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里的,父母身体怎么样。
卢俊彦一一答了,不紧不慢。
我觉得这场戏演得还可以。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院子里抽烟。
卢俊彦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我妈赶紧拦他:“不用不用,你坐着。”
他还是端了两个盘子进了厨房。
我妈偷偷朝我挤眼睛,意思说:这孩子不错。
我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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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妈拉着我去菜市场。
说还要再买点好的,今天中午要炖一只鸡。
我说:“妈,你至于吗?”
“至于!人家第一次来咱家,不得好好招待?”
我没吭声,跟着她走。
走到半路,我妈问:“小卢家里几口人啊?”
我说:“听他说,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妈愣了一下:“他爸妈呢?”
“爸走了,妈也不在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孩子。”
我心想,这不是苦不苦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平台上的几句话和昨天火车上的聊天。
买完菜回去的时候,我看到卢俊彦坐在院子里,跟我爸一起剥蒜。
两个人每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放一个盆,里面满满的大蒜头。
谁也不说话,就闷头剥。
我走过去:“你们俩搭档得挺好的。”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事干,剥点蒜。”
卢俊彦也抬起头:“叔教我怎么把蒜皮剥得干净,说这样炒菜才入味。”
我心想,这场面还挺和谐。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夹了个鸡腿放到卢俊彦碗里。
卢俊彦说:“谢谢阿姨。”
我妈笑眯眯地:“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问:“你爸……去世多久了?”
卢俊彦放下筷子:“二十年了。”
“怎么走的?”
“工地上,出事了。”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在哪儿?”
“广州。”
我爸没有再问,低头扒饭。
我看着我爸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卢俊彦去帮忙洗碗。
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呆。
冬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着明天就是除夕了,后天我就走了,这场戏就算演完了。钱花得值不值不好说,起码今年不用再听我妈念叨了。
可我没想过,一张照片就藏在那个铁盒子里,等着我去翻开。
下午三点多,我去我爸房间帮他找一件厚外套。
衣柜门有点卡,我用力拽了一下,里面一件旧衣服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就在衣柜最下面一层,被衣服压着,也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
我本来没打算翻开看,但那铁盒子盖子没扣紧,捡衣服的时候磕了一下,盖子弹开了。
里面放着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一张照片。
我随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上面三个年轻男的站在一起,穿着旧旧的工装,勾肩搭背的。
中间那个嘴角带笑,露出一点牙,是我爸。
左边那个我不认识。
右边那个人,笑得最开。
我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九七年,广州工地,三兄弟。
我又翻回正面,盯着右边那个人看了很久。
越看越不对劲。
眉骨、鼻子、下巴的线条,跟卢俊彦太像了。不是有点像,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像法。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面开始串起来——
卢俊彦说他爸走了二十年,广州工地出的事。
我爸九七年在广州工地待过,有一个姓卢的老乡也出了事。
照片上这个人,和卢俊彦长这么像。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有点虚。
卢俊彦跟我爸还在院子里坐着。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心里面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长起来。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就放在枕头边上。我开着小夜灯,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越看心跳越乱。
第二天早上,我趁我妈在厨房忙的时候,找了个由头进去跟她说话。
她正在切葱,擦了擦眼睛。
我说:“妈,我爸年轻时候去广州打过工是吧?”
“对啊,去了好几年呢,后来才回来开了这个店。”
“他跟谁一起去的?”
“好像跟一个老乡吧,姓卢的,我也不太清楚。你爸那人嘴紧,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
“那个姓卢的老乡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切葱的手停了一下:“你爸说……在工地上出事了,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你爸回来之后就没怎么提过。反正就那几年的事吧。”
我没有再问了。
线索串得更全了。
我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早上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卢俊彦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走过来问:“怎么站这儿,不冷吗?”
我说:“没事,透透气。”
他站我旁边,也不说话。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卢俊彦,你来我家之前,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认识我爸吗?”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太长了。
他说:“认识,来之前看过你爸照片。你发过的。”
说得有道理。
可我发的照片是我爸的近照,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比年轻时胖了不少。
而照片上那个人,二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
那完全是两个人。
他是怎么看那张近照认出我爸的?
这个疑问,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吃完早饭,我趁着卢俊彦去厕所,进了他房间。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屏幕朝上,没有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翻了。
屏保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瘦高个,五官分明。
跟照片上右边那个人长得一样。
我退出屏保,翻了翻他的聊天记录。
没有太多内容,基本都是跟客服的对话,确认时间地点。
但是我翻到一张截图。
是他跟另一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备注是“老陈”。
内容是:我到了,地址对得上,放心吧。
发消息的时间,是我下单之后第二天。
也就是说,他接了我的单子之后,自己又查了一遍我家地址,还跟别人确认了。
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也许是跟朋友报备行程。
可现在细想,那个“地址对得上”是什么意思?
对得上什么?
我退出手机,把手机放回原处。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我把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个人,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是冲着我爸来的。
而我现在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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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那天早上,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炖鸡、蒸鱼、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
我进去帮忙,她赶我出来,让我去陪小卢。
我没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卢俊彦跟我爸坐在客厅里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两个人偶尔搭两句腔。
我走进去,坐在旁边。
两个人看了我一眼,继续聊天。
我爸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卢俊彦说:“开了个小修车铺,糊口。”
“怎么想到干这个?”
“以前跟着一个师傅学过两年,后来就自己干了。”
我爸点点头:“踏实就好。”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场面真讽刺。
一个假女婿,一个真父亲,坐在这儿像真的一家人一样闲聊。
而我这个花了七千块的人,现在却站在外面,像个局外人。
中午吃完饭,我找了个机会,把卢俊彦叫到院子角落,石榴树底下。
风很大,吹得树枝刷刷响。
我站在他面前,直接开口了:“你爸跟我爸,以前是不是一起在广州打工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了一张旧照片。”我说,“你爸和我爸,还有另一个人,三个人拍的。”
他没有说话。
“你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来找你爸,想当面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他为什么一个人先走了,把我爸留在工地上。”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查了两年才找到你家。”他说,“后来你下了单,平台派单给我,我一看地址,就接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爸?”
“我一直在找机会,可你爸话太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风呼呼地吹着。
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今天。”
“今天?”
“今晚,年夜饭。”
“你非要在那个时候?”
他看着我:“这是我唯一能跟你爸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错过了,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攥了攥拳头:“我爸到底欠你什么?”
卢俊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06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
红烧鱼、清炖鸡、糖醋排骨、炸春卷、凉拌三丝、粉蒸肉,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还特意开了一瓶好酒,说是去年买的,一直舍不得喝。
我给每个人都倒了酒。
卢俊彦端起杯子,敬了我爸一杯。
我爸嗯了一声,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电视里面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各地过年的热闹场面。
我妈笑着说:“今年可真热闹,家里多了个人就是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卢俊彦放下筷子。
他端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我爸:“叔,我想问您一个事。”
我爸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爸叫卢德元,您还记得吗?”
饭桌上安静了。
非常安静。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您年轻的时候,跟我爸一起在广州工地干过活,对吧?”卢俊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爸没有回答。
“我来就是想知道,那年您为什么先走了,把我爸一个人留在那儿?”
时间像被冻住了。
我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菜,闻着热腾腾的气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爸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你爸他……心里面一直有事,就是从来不跟我们说。”
我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里屋的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我见过那个铁盒子,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他走到饭桌前,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本存折。
一本老式的存折,封皮都磨破了。
我爸把存折拿出来,推到卢俊彦面前:“这钱,我存了二十年,每年除夕存一笔,说好是留给你爸的。”
卢俊彦没有动。
“那年你爸出事之后,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之后,每年除夕都往里存一笔钱,想着有一天能交到他家里人手上。哪怕他花不着了,也算是我尽了一份心。”
卢俊彦看着那本存折,声音有点发抖:“叔,我来,不是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爸走之前那三天……是你不在的那三天,他一个人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照顾他,他最后说了什么。”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里面,他的脸看不清楚。
“那年我们一起去的广州,住一个工棚,吃一锅饭。你爸那个人,憨厚,干活不惜力,从来不偷懒。”
“出事那天,我说想回一趟老家,他说行,你先回,等你回来咱再一起干。”
“我走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工地的钢材吊着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你爸正好在底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掐灭了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把你爸拽上车。”
饭桌上没有声音。
我妈低着头,抹眼泪。
卢俊彦没有碰那本存折。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叔,我爸生前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上说,等志刚哥回来,让我替他道个别,说你是个好人,让家里别给你添麻烦。”
我爸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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