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刚散,梁小梅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就骂:“我妈就是被你克死的!你这个没用的女人!”我低着头,眼泪掉在烧纸上。
梁强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一个人收拾遗物,在床头柜夹层里摸出一张烧焦的信纸,上面只剩三个字:“欢馨,别”。
第二天清早,邻居张阿婆颤颤巍巍递给我一个牛皮信封:“你婆婆交代的,说等你最难的时候再给你。”我打开,里面是婆婆的黑皮日记本。
翻到扉页,那行字让我捂住了嘴,半天没缓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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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的葬礼从早上七点开始忙活。
我凌晨四点就起来了,烧水、摆供桌、准备亲戚们的早饭。
梁小梅到的时候天刚亮,穿着一身黑裙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像是哭过。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看都没看我。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哭声一阵一阵的。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火烤得我脸发烫,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婆婆走了三天了,我总觉得她还躺在床上,喊我端水。
梁强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坐了两大桌。
我和几个邻居在厨房忙活,端菜上桌。
梁小梅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就喊:“薛欢馨,你还有脸吃饭?”
全桌的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端着菜盘子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没把她伺候好,现在人走了你倒会装孝顺了?”梁小梅的声音很大,整个堂屋都听得见。
我没说话,把菜盘子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话呢!”她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盘子差点摔了。
“小梅,别这样。”有人拉了她一把,是梁强的二婶。
“你们不知道,我妈住院那会儿,我去看她,她跟我说的什么?说薛欢馨在家什么都不干,饭都懒得做!我妈是被她气死的!”梁小梅越说越激动,眼泪也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住院那三个月,我每天给她送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这些事梁小梅一件都没做过。
她回来两趟,每次都待不到天黑就走了。
可我要是说了这些,亲戚们也不会信。
我太了解这个家了。
梁强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他始终没替我说话。
连他几个兄弟都看不下去了,有人笑着说:“嫂子这些年也不容易,小梅你别这样说。”
梁小梅哼了一声,坐下来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靠在灶台边,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
那年我二十岁,嫁进梁家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嫁过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婆顶嘴。”
我记住了这句话,二十年来一次都没顶过。
婆婆骂我做饭难吃,我就学着做菜,一个个菜谱翻着学。
婆婆说我扫地不干净,我一天扫三遍。
婆婆嫌我生了个女儿,我就把女儿当成命根子带。
可不管我怎么干,她总有话说。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反抗。
农村女人,离了婚去哪呢?
女儿怎么办?
我忍了二十年,以为忍到婆婆走了就好了。
可婆婆走了,还有梁小梅。
我洗了把脸,端菜出去。
梁强还坐在那儿抽烟,烟灰缸满了也没人换。
亲戚们吃吃喝喝,聊着婆婆生前的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跪回灵堂前接着烧纸。
火苗跳动着,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
婆婆的遗像摆在供桌上,还是她五年前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板着脸,跟活着时候一样严肃。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能见到她,听她骂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
她活着的时候我嫌日子过得慢,她走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都松了,松得发慌。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梁强也出去喝酒了。
我一个人坐在婆婆屋里,看着她睡过的那张床,床上还铺着她盖的那床花被子。
被子上还留着她的味道,一股药味混着皂角味。
我坐在床边,眼泪又出来了。
这辈子我哭过很多次,都是背着人哭。
可这次我不想忍了,趴在婆婆枕头上,哭了个痛快。
哭完我在屋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
柜子门半开着,露出一个边角。
我拉开门,看见里面塞着一个旧铝盒子,锁着的,锈得不成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
婆婆活着的时候,这个柜子一直锁着,钥匙她随身带着。
我试着拽了拽锁,纹丝不动。
又找了把螺丝刀,撬了半天,锁才啪的一声断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黑皮日记本,封面上用白线绣着两个字:日记。
本子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欢馨,娘这辈子欠你的,来世再还。”
我愣住了,拿着本子的手开始发抖。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我就是不敢相信。
那个骂了我二十年的婆婆,那个说我没用、没本事、配不上她儿子的婆婆,怎么会写出这种话?
我捏着本子,半天没出声。
月光照在扉页上,那行字像是会发光似的,刺得我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02
第二页写满了字,日期是二十年前,我嫁进来的那天。
婆婆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今天欢馨过门了,是个好闺女,看着就让人心疼。可这孩子心太软了,软得像块豆腐,捏一下就碎了。这个家她撑不住的,我得护着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
手抖得翻下一页都费劲。
“梁强那孩子什么德性我知道,自私自利,跟他爹一个样。欢馨要是对他百依百顺,他早晚会嫌她没用。我不能让她被欺负,可我一个老太婆能怎么办?只能扮坏人,让她在这个家有个保护伞。”
我读着读着,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松动。
像是一扇紧闭的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我接着往下翻。
婆婆的日记写得很勤,隔几天就有一篇。
她写我第一天做早饭,她故意说粥太稀了,还当着梁强的面骂我“连粥都不会熬”。
她在日记里写:“其实那碗粥熬得刚好,比我年轻时强多了。可我必须在梁强面前骂她,让他觉得这女人好欺负,他才会放心,不会动别的念头。”
我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那个早上我记得很清楚,我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婆婆坐在饭桌前,筷子往桌上一拍:“这粥能喝吗?跟水似的!”
梁强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我在厨房哭了一个上午,以为婆婆就是看不上我这个人。
原来她不是看不上我的粥。
她是在保护我。
我翻开另一篇,日期是我生女儿那天。
“欢馨生了个闺女,梁强一看是女儿脸色就变了,连孩子都不愿意抱。我心里难受,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要是对欢馨太好,梁强会觉得我们娘俩一个鼻孔出气,以后更容不下她。”
“我还是骂了她。骂她肚子不争气,骂她生不出儿子。欢馨哭得很厉害,我差点没绷住。可我不能心软,屋子里的隔音不好,梁强在走廊上站着,他听得见。”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刀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生女儿的时候我疼了两天两夜,最后剖腹产。
婆婆抱着女儿,嘴上骂我不争气,手却一直小心翼翼地拍着孩子的背。
我当时还恨她,觉得她重男轻女。
现在才知道她嘴上一句好话都不敢说,是因为梁强就在门外站着。
那些年我被她骂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
可细细想来,每次她骂我的时候,梁强都在场。
她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虽然语气不好,但从不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我翻到另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梁强又跟我提离婚的事。他说欢馨太闷了,没意思。我没理他,他又说镇上有个女人对他好,人家开店的,有本事。我当时气得手抖,但还是忍住没发火。我不能发火,我一发火他就知道我在意欢馨,他会拿欢馨来威胁我。”
“我就跟他说,欢馨虽然没用,但老实本分,你跟她离婚了谁给你带孩子做饭?他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可我不能说破,一说破他就真敢离。离了婚欢馨怎么办?带着孩子上哪儿去?”
我翻到这儿,手又开始抖了。
梁强在外面有女人,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没有工作,没有娘家可以回,女儿还在上学。
离了婚,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婆婆替我不敢想的事,她都想了。
替我不敢说的话,她都说了。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把纸页都打湿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弄花了。
窗外月亮很高了,院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多了。
梁强还没回来,估计又在哪个酒桌上喝多了。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已经记了一大半。
我看着那些日期,发现一个规律。
婆婆骂我骂得最凶的时候,都是梁强在家的时候。
梁强出去跑车,她的日记就写得很柔软,有时候还会写我几句好话。
有一页写着:“欢馨今天做的酸菜鱼好吃,我吃了两碗饭。这孩子手巧,就是命不好,嫁到我们家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做的菜。
她只是不能当着梁强的面说好吃。
又翻了十几页,我看见一个日期的字迹跟别的都不一样。
那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泡过的痕迹,皱巴巴的。
像是边哭边写的。
是三个月前,婆婆查出胰腺癌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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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页纸上的字,有些地方晕开了,模糊得看不清。
我凑近了才勉强读出来。
“今天去镇上医院拿报告,医生说胰腺癌晚期,最多半年。我当时没哭,就是觉得脚软,站不住。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着,坐了很久。后来我想,我不能哭,我要是哭了,欢馨那个傻孩子肯定也跟着哭。”
“回到家,她给我端了碗鸡汤。我喝了一口,咸了。要是以前我肯定骂她了,可那天我骂不出来。我看着她坐在我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我心里难受得很,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字越来越乱,好几处都看不清了。
“我想把真相告诉欢馨。我想告诉她,我骂她不是真心的。我想告诉她,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护着她。可我说不出口。我要是说了,她心里这么多年的苦都白受了。她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早看明白。我不能让她这样。”
“还是让她恨我吧。恨我能让她好过一点。”
我读到这里,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原来婆婆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可她还是没告诉我实话。
因为她不想让我觉得这二十年的委屈都白费了。
她宁愿让我恨她,也不想让我内疚。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婆婆住院期间写的。
她说她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止痛药吃了也不管用。
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疼。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板着脸,嫌我带来的饭菜不好吃,嫌我伺候得不周到。
有几次我都被她骂哭了,跑出病房躲着哭,哭够了再回去。
护士跟我说:“你婆婆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苦得发涩。
现在想想,她不是脾气不好。
她是舍不得让我看她受苦的样子。
骂我几句,我就能赌气走开,不用看见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有一页写着:“欢馨今天又哭了,是我骂哭的。她端着碗跑出病房,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可我不能叫住她,我一叫住她,她就知道我是在硬撑。这个傻孩子,心太软了,我得让她硬起来。”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
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三天。
字已经写得很吃力了,比前面的都要轻,像是没力气握笔了。
“欢馨,娘这辈子骂你骂得最多,心里最放不下的也是你。你要是看到这本日记,别哭。娘活了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护了你二十年。虽然是用骂的方式。你要是哭了,娘在那边也放不下心。”
“还有一件事,娘从来没跟人说过。小雨那孩子,不是梁强的。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十几年了,连张阿婆都没告诉。当年梁强坐牢,是娘逼着你去看他的,可娘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算了,不写了。孩子是谁的无所谓,反正是你的,是娘的孙女。”
“娘走了以后,你带着小雨好好过日子。别怕,你比你想的厉害多了。”
后面还有一行字,只写了半句就断了。
“欢馨,别——”
像是没写完。
我拿着那页纸,浑身都在发抖。
小雨不是梁强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拼命想,想小雨出生那年的事。
梁强因为打架把人打残了,被判了一年刑。
他进去以后,婆婆逼着我去看他,说是夫妻情分不能断。
我去了,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是在镇上打工的,对我很好。
我……
我捂住嘴,不敢再往下想。
那个男人在小雨出生前就走了,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我一直以为小雨是梁强的孩子。
梁强也一直这么以为。
可婆婆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可什么都没说。
她把这件事烂在心里,烂了十几年。
我抱着日记本,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窗外的月亮冷冷清清的,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梁强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推开门就喊:“薛欢馨!给我倒水!”
我赶紧把日记本塞进盒子里,擦了擦脸上的泪。
梁强摇摇晃晃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我。
“你哭什么?”他问。
“没哭。”我低着头说。
“我妹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见他摔在床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把铝盒子塞回柜子里,关上门。
我坐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一口喝完。
脑子里乱得很,像是塞了一团毛线,扯都扯不开。
外面天快亮了。
我听见公鸡叫了第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04
第二天天刚亮,我还没缓过劲来,梁小梅就来了。
她推门进来,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婆婆屋里,翻箱倒柜地找。
我站在门口,问她找什么。
“我妈的存折呢?”她头也不回,“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吧?还有我姥姥留给她那对手镯,你得拿出来。”
我告诉她,婆婆的遗物我都收拾好了,没看见存折和手镯。
“你撒谎!”她转过身,瞪着我看,“肯定是你收起来了!你伺候我妈这些年,不就是图她那点钱吗?”
“我没拿。”我说。
“你当我傻?”她冷笑一声,“你天天在我妈身边转,她的东西你比我们都清楚。我妈一走,你就一个人关在她屋里,谁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昨天晚上的事还堵在我心里,婆婆日记里的字句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脑子。
我没心思跟她吵。
“小梅,你妈的东西我真的没拿。”
“得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走到我跟前,“薛欢馨,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妈走了你就能占这个家便宜。我哥是老实人,我不是。”
她说完,又在屋里翻了一遍,把柜子里的衣服都扔出来,还是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最后她气得摔门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你给我等着!”
我坐在婆婆屋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里。
我能理解梁小梅的心情。
她妈刚走,她心里也不好受。
可她对我的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从我嫁进来第一天起,她就不喜欢我。
每年过年她回来,婆婆都让我做好菜好饭招待她。
可她从来不会给我一个好脸色。
吃完饭就走,连碗都不帮收一下。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觉得我抢了她妈?
可婆婆对她也不好啊。
她嫁人的时候婆婆只给了五千块钱的陪嫁,不咸不淡的。
她每次打电话回来,婆婆都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她们母女俩的关系,说不上好。
可梁小梅恨我什么呢?
我摇摇头,不想再想了。
下午张阿婆来了。
张阿婆是婆婆生前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做了一辈子邻居。
她跟婆婆一样大,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路有点驼背,但精神头好得很。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神神秘秘的,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来。
“欢馨,你出来一下。”她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跟着她走到院子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你婆婆交代的,说等你最难的时候再给你。”
“我……我今天早上醒了才想起来这事,心里一直吊着,怕耽误了。”
我接过信封,挺厚的,里面鼓鼓囊囊的。
“是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张阿婆说,“你婆婆生前给我的,让我保管着,说等你最难的时候再交给你。我没敢打开看,怕对不起她。”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阿婆,谢谢你。”
“别谢我,你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张阿婆叹了口气,“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送走张阿婆,回到屋里,锁上门,坐在床边打开信封。
里面果然是一个笔记本,跟铝盒子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怎么是两本?
我赶紧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铝盒子,打开,里面那本日记还在。
我把两本日记放在一起比了比,一模一样的外皮,一模一样的大小,只是新拿出来的这本要新一些,封面还贴着几张红色的小花贴纸。
我翻开新的这本,扉页上同样写着一行字:“欢馨,你看这本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你要好好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本的日记是从婆婆查出癌症后开始写的。
第一篇的日期,是她拿到诊断报告的那天。
“今天医生跟我说,最多半年。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欢馨。我要是走了,她可怎么办?梁强那个畜生靠不住,梁小梅那丫头又对她有意见。我想来想去,只能让张阿婆帮我。我把这本日记交给她保管,让她在我走以后再给欢馨。欢馨看了,就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这么对她了。”
我继续往下翻。
这一本写的都是她住院期间的事。
她说我每天给她送饭,每次都带汤,怕她吃不下去。
她说我给她擦身,给她洗脚,给她换衣服,从来不敢看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
有一次她半夜疼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她擦汗的毛巾。
她写了这样一段话:“欢馨睡着了还在抽抽,像个小孩子。我摸她的头,她没醒。我心里疼得很。老天爷,你让我多活几年行不行?我不想走,我舍不得她。”
最后几页写着她出院回家的日子。
“我回了家,欢馨高兴得很,给我铺好床,炖了鸡汤。我不敢喝太多,没胃口。可我硬是喝了两碗,因为我想看她笑。她笑起来真好看,像刚嫁进来那年一样。我这二十年,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欢馨,娘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下辈子,我给你做儿媳,我伺候你。”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婆婆一直在等我读到这些。
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托付谁,算好了这一切。
她把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都提前算计好了。
我擦了擦眼泪,把两本日记放在枕头底下,收好。
我不能再哭了。
婆婆说得对,我得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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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两本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事情,不是看一次就能接受的。
它需要你反复地消化,反复地回味。
像是把一颗黄连含在嘴里,苦味慢慢散开,一点一点渗进心里。
第一本日记写了二十年。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婆婆把她的心事,她的苦衷,她的眼泪,全都写进去了。
那些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的话,全都写在纸上。
她写我生小雨那天,梁强在医院走廊上骂我“没用的东西”,她气得发抖,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骂梁强。
她怕她一骂,梁强就会更讨厌我。
她写小雨一岁多的时候发高烧,我急得团团转。
梁强在外面跑车,电话打不通。
我背着小雨跑了五里路去镇上卫生院,她跟在后面,跑到腿软也没追上我。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我再晚来一步孩子就危险了。
她在日记里写:“欢馨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我看着她抱着小雨哭,心里又疼又骄傲。这孩子比我厉害,她能撑起这个家。”
她还写我学会骑电动车那天的事。
那天我让小姑子扶着车,结果小姑子放了手,我撞上了路边的树,膝盖磕破了一层皮。
婆婆当时骂我“蠢得像头猪”,可她在日记里写:“我去药店给她买创可贴,不敢让她知道是我买的。让邻居小陈给送过去的,说是她自己的。欢馨那个傻孩子,还跟小陈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读到这一页的时候,又哭又笑。
那天我贴创可贴的时候还在想,邻居小陈怎么会刚好有创可贴?
原来是她买的。
她连对我好都要偷偷摸摸的。
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七天,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骂我下手太重,把我骂哭了。
她在日记里写:“欢馨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敢看她。我怕一看她,我就绷不住了。我得让她恨我,这样我走了她才能不伤心。可我真的好想抱抱她,好想告诉她,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合上日记本,放在胸前。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
婆婆每次骂完我,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做我爱吃的韭菜盒子。
她会在我的碗底藏一个荷包蛋,用米饭盖着,不让我看见。
她去赶集,回来总会给我带一块手帕,或者一双袜子,都是小东西,不值钱。
她从来不会当面给我,都是放在我枕头下面。
我发现了,她就板着脸说:“那是给你擦眼泪用的,别想多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手帕是她特意给我买的。
我总觉得是她嫌弃我哭起来没完,才给我买的。
我把第二本日记也看完了。
这本比较薄,写的都是这三个月的事。
最后一页,她写道:“欢馨,娘走了以后,你带着小雨离开这个家吧。去镇上找份工作,哪怕工资低也没关系,总比在这里受气强。梁强靠不住,你得靠自己。”
“我让张阿婆给你留了点钱,不多,两万块,在我床板底下藏着。你别跟梁强说,也别跟小梅说,留着给小雨上学用。”
我看完,站起来,掀开婆婆的床板。
床板下面果然压着一个塑料袋,包了好几层。
打开一看,是一叠钞票,皱巴巴的,有新有旧。
有两万块,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欢馨,卡里有五万块,是娘这些年攒的。密码是小雨的生日。这笔钱你谁都别告诉,自己留着。娘这辈子护不了你了,你要自己护着自己。”
我拿着那叠钱,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天天骂我的人,竟然背着我存了这么多钱。
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不舍得看病,疼了也硬扛着。
省下来的钱,全留给了我。
梁小梅说得对,婆婆有钱。
可那笔钱,不是留给她亲闺女的,是留给她这个“没用”的儿媳的。
我哭够了,把钱和信收好,塞进自己包里。
我知道婆婆不是要我永远哭下去。
她是要我站起来。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肿了,脸色很差,像老了十岁。
可我必须打起精神。
小雨还在上学,我还要养她。
我得去找份工作。
晚上梁强回来了,喝了酒,倒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了二十年。
我爱过他吗?
可能爱过,也早就不爱了。
他只是小雨名义上的爸爸,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婆婆日记里的话。
“你得靠自己。”
“娘护不了你了,你要自己护着自己。”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先去厨房煮了锅粥,又炒了两个菜。
饭端上桌的时候,梁强还没醒。
我去镇上超市应聘,地方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超市刚开门,一个穿工装的胖大姐站在门口,是老板娘。
我上去问是不是招人。
她打量了我一眼,问我以前干过没。
我说没有,但学得快。
“态度倒是可以。”她看看我,“我们这儿缺个理货员,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五,干得好可以加。你干不干?”
“干。”我说。
老板娘让我下午来办手续,明天就上班。
我点点头,从超市出来,站在路边,看着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活了。
回到家,梁强刚起床,坐在饭桌前吃粥。
“你一大早去哪了?”他问。
“去镇上逛了逛。”我没说实话。
他也没多问,吃完粥就出门了,说是去修车。
我一个人收拾好碗筷,打扫了屋子。
下午去了超市,办了入职。
老板娘姓王,人挺好,跟我说了工作内容,把我领到货架区,让我熟悉熟悉。
我站在货架前,看着一排排酱油醋、米面油,脑子有点乱。
二十年没上班了,从二十岁到四十岁。
我的人生好像空了一截,突然又要填满了。
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晚上回家,梁小梅又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带了个女的来,四十出头,烫着卷头发,穿得挺洋气。
梁小梅介绍说这是她朋友,叫肖丽敏,在镇上开服装店。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梁小梅哪次回来不是来去匆匆的?
怎么会专门带个朋友来串门?
可我也没多想,倒了茶,去厨房做饭。
饭做到一半,我听见客厅里梁小梅和梁强在低声说话。
听不太清,只听见梁小梅说“嫂子走得了吧”这几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竖起耳朵听。
“哥,丽敏姐你也认识,在镇上做生意这么多年了。她老公两年前没了,现在一个人,条件比薛欢馨好到哪里去了。你跟她处一处,不比跟薛欢馨耗着强?”
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梁小梅不是来串门的,是来给梁强找下家的。
我端着菜盘子站在厨房门口,手发凉。
梁强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你可想好了。薛欢馨什么都没有,连工作都没有,你和丽敏姐在一起,两个人都有收入,日子不比现在好?”梁小梅又说。
“再说,她妈也死了,再也没人护着她了。你跟她离了,她还能怎么着?”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就不抖了。
原来梁小梅一直知道。
她知道婆婆在护着我。
她知道婆婆骂我是装的。
她知道婆婆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后的靠山。
婆婆一走,她就觉得我完了。
我端着菜走进客厅,脸上挂笑:“吃饭了。”
梁小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肖丽敏也看着我,笑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把菜放在桌上,一家三口加上一个外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夹菜,扒饭,喝汤,什么都没说。
梁小梅跟她朋友聊得欢,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得意。
我心里想笑。
婆婆说得对,我得靠自己了。
吃完饭,梁小梅带着她朋友走了。
梁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去厨房洗碗,洗着洗着,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
婆婆用二十年的骂,教会我怎么活下去。
她用一辈子的忍,给我换了一条活路。
她现在不在了,我不能再靠谁了。
我擦干眼泪,把碗放好,回屋收拾东西。
从明天开始,我要上班了。
不管梁小梅那边打着什么算盘,不管梁强想干什么。
我有工作了,我能养活自己和小雨了。
晚上的时候,小雨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来。
“妈,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
“奶奶走了,你别太难过。”
“妈不难过。”
“妈,你要是难过,就跟我说。”
我握着电话,眼眶发热。
“妈不难过,妈有你。”我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周末回来陪你。”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婆婆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护了我二十年。
我想跟她说,娘你放心吧。
以后我自己护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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