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摸底考那天,我刚把数学卷子交上去。肖龙一把抓起来,看了三秒,脸就变了。
“满分?”
他瞪着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下一秒,他两手一扯,卷子撕成两半。碎片飘了一地。
“你作弊!”他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和你那捡破烂的外公一样,只会偷!”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弯腰去捡碎片,手有点抖。同桌林钦明蹲下来帮我挡着,不让别人踩到。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外公留下的铁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他临走前写的。
字歪歪扭扭,我看了十年才看懂。
“景浩,这世上很多人不配看到你的真实。”
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我考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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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外公是个捡破烂的。
这事全镇人都知道。他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报纸、空瓶子。车兜里永远放着几根铜丝,没事就弯来弯去。
他教过我,用铜丝两根两根数,能算出任何题。
“你看着啊,”他蹲在地上,拿铜丝比划,“这道鸡兔同笼,你用铜丝当腿,多出来的是兔子,少出来的是鸡。”
他不识字,但会解所有应用题。
小学那会儿,他每天来接我放学。三轮车上堆着纸壳子,我坐在纸壳中间写作业。他一边蹬车,一边问我今天学了啥。
我口算不好,心算更差。但外公教的土办法,我套进去就能做对。
“数学这东西,不是用来考高分的,”他总这么说,“是你跟万物说话的方式。”
他说“万物”两个字时,眼睛亮亮的。
那会儿我不懂,只知道他这么一说,一毛钱一根的冰棍我能多吃两口。
高一那年冬天,外公走了。
走得突然。脑溢血,从三轮车上栽下来。等人发现时,手里还攥着半截铜丝。
我被接回城里,跟爸妈住。
我爸孙福在工地绑钢筋。一只手掌全是老茧。我妈韩桂英在超市收银,每天站十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
他们对我期望很高。花了两万多块钱,把我塞进重点班。
重点班的学生都穿名牌球鞋。我穿我妈从地摊上买的布鞋,三十块两双。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我数学考了78分。
孙福拿起卷子看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不想学?”
我说不是。
他说:“你外公捡了一辈子破烂供你上学,你就考这点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我揣着出了门。
我在学校后面的杨树底下,把那两个鸡蛋吃了。
鸡蛋很咸,我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知道外公要是还在,他不会嫌我考得差。他只会问:“景浩,那道题你会解吗?”
他不管分数,只管我会不会。
第二学期我数学提到95分。第三学期全是满分。
但肖龙不这么看。
高二期末,他班上一个学生考试作弊,被抓了。那学生用手机拍卷子,被巡考逮到。学校给了处分,肖龙也背了通报批评。
从那天开始,他变了。
以前他虽然严厉,但至少讲道理。那之后,他看谁都不顺眼。
上课前先检查桌洞,有没有小抄。收卷子必须按座位顺序,一个一个交。考试时教室不能有半点声音。谁的笔掉了,他就瞪谁。
“你们这些小把戏,我见得多了。”他站在讲台上,眼睛扫过来扫过去,“在我这里,作弊就是找死。”
同学们都怕他。我也怕,但不至于厌恶。
直到那件事发生。
高三摸底考。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遍。题目不算难。我用外公教的那套土办法,一个小时做完了。又检查了二十分钟,提前交了卷。
肖龙当时收卷子,刚拿起我的,就愣住了。
“你做了全对?”他声音很尖。
我说是。
“怎么可能?”他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疙瘩,“这题这么难,你好意思说全对?”
我说确实全对。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行,我当面对答案。”
他一道一道对,对一道脸就白一分。四十二道题,全对。
他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他突然吼了一声,“你肯定是作弊了!”
我说我没有。
他没听。两只手抓住卷子一端,猛地一用力。
刺啦。
卷子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
全班都傻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他把碎片往地上一摔,指着我说:“孙景浩,我告诉你,你和你那捡破烂的外公一样,只会偷!”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外公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偷过任何人的东西。
我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林钦明也蹲下来,帮我挡着不让别人踩到。
我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把碎片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没哭。
那天晚上,我把碎片铺在桌上,用透明胶一片一片粘好。
粘好了,翻过来看背面。
干净的。
我想起外公的铁盒子。他走之前留给我的。
我打开柜子,翻出来。铁盒子生锈了,锁扣也坏了。
打开,里面躺着一张纸。
外公写的。
字歪歪扭扭,跟蚯蚓似的。但每个字我都认得。
那晚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妈来敲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递进来一个热馒头。
“吃吧,孩子。”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软,但我咽不下去。
02
从那天起,我做了个决定。
不让任何人再看到我的真实。
期中考试前,肖龙重新排了座位。我被他调到第一排,就在他眼皮底下。
同桌换成林钦明。他成绩中等偏上,在班里不算拔尖,但人缘好。嘴甜,会来事。肖龙挺喜欢他,叫他“小林”。
“景浩,”林钦明坐下后,压着声音跟我说,“你别理他,他就是心里有病。”
他看了看我书包里露出的碎片,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作弊。”
“谢谢。”我说。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从桌洞里掏出一包饼干,“我妈买的,原味的,可难吃了。”
我摇摇头。
考试那天,我故意写错最简单的题。
选择题第一题,3 5等于几。我填了6。
第二题,最大公约数。我随便写了个数字。
后面的大题,我只写前两步,第三步空着。
交卷时,肖龙接过我的卷子,扫了一眼。
“才做了这么点?”他问。
我说不会。
他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成绩出来,我数学19分。
肖龙把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我倒数第一。
他站在讲台上,念了前五名的名字。念到林钦明时,他笑了一下。
“小林这次不错,数学86。”
然后他念了最后一名。
“孙景浩,19分。”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肖龙看着我说:“孙景浩,你装什么装?满分是假的,现在露馅了吧?”
“年级第一?我看你是年级倒数第一。”
他这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低着头。
那天下课后,我爸被叫到学校。
肖龙跟他说了很多。说我作弊,说我不学无术,说我这辈子完了。
孙福是个老实人。他不会顶嘴,只会点头。
回来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家后,他让我跪在客厅。
“你跟你外公一样没出息。”他说完,抄起拖鞋就往我身上抽。
我咬着牙,一下没躲。
韩桂英冲上来拦,被他推开。
“你别拦!”他吼,“这孩子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浑身疼。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外公教我算数时的笑脸。
他不是没出息。他只是没机会。
第二天我照常上学。腿疼得走路一瘸一拐。
林钦明看见了,偷偷塞给我一瓶红花油。
“我爸的,你擦擦。”
我没接。
他说:“拿着,咱俩谁跟谁。”
我接过来,揣进裤兜。
下午自习课,肖龙不在。林钦明把一张纸条推到我跟前。
“仓库钥匙。城西那个废弃钢材仓库,我家的,没人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晚上可以去那里。”他压低声音,“总比被看见好。”
我愣了愣。
“我知道你不可能就这点水平。”他说,“你那满分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压轴题,思路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但结果是对的。”
他顿了顿:“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让人看见。”
我盯着那张纸条。
窗外有风,吹起窗帘一角。
我拿起纸条,塞进兜里。
“谢了。”我说。
“客气啥。”他笑笑,“你教我数学就行。”
那天放学后,我去城西看了一圈。
仓库很大,堆着生锈的钢管和木板。地上积了灰,墙角有老鼠洞。
但屋顶是好的,不漏雨。
我把门口的铁丝网扒开一个洞,钻进去。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木板搭了张桌子。
又从书包里翻出几本旧练习册,摊开。
晚上十点,我翻墙出了出租屋。
孙福以为我在屋里睡觉。
韩桂英知道点什么,但她没问。只是每天多煮一个鸡蛋,放在我书桌上。
我不说,她也不问。
她觉得问多了,孩子会烦。
我一路小跑,到仓库时已经十点二十。
推开门,灰尘扬起。
我打开手电筒,开始做题。
头几天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
那个仓库成了我的教室。
没有肖龙,没有同学,没有嘲笑。
只有灯,和题。
林钦明隔两天来一次,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饭团。
“我妈做的,多了,你吃。”
我知道不是多了。是他专门给我带的。
我没说破。接过,吃。
他会坐下来,看我做题。看不懂,但也不问。
只是安静地坐着。
有一次他问我:“你为啥不直接考好,打他脸?”
我说:“还不是时候。”
“那啥时候是时候?”
“高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等看你打他脸。”
我继续做题。
月光从仓库顶上的破洞漏下来,落在我摊开的练习册上。
那几个月,我做完了一整箱真题。
所有题目,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但每次月考,我还是考十几分。
肖龙越来越放心。他开始懒得管我。
“孙景浩就是个废物。”他当着全班说,“不用管他了,浪费时间。”
同学们也不再关注我。
没有人会盯着倒数第一看的。
整个班级,只有林钦明知道我在干什么。
有一天他突然说:“你这种忍法,跟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似的。”
我说我没看过武侠。
他说:“没事,我看了,说给你听。”
然后他小声讲了一个故事,讲到一个主角被废了武功,偷偷练了十年,最后出来报仇。
讲完他说:“你就像那个主角。”
我想了想,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就是一个捡破烂的外公教出来的学生。”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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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我像个透明人似的活在班里。
没人跟我说话。除了林钦明,没人愿意坐我旁边。
下课后,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聊天。我一个人待在座位上,翻书。
有时会有几个人故意经过我桌边,瞥一眼我在看什么。
发现我在看小学课本,他们会笑。
“还看这个?几岁了?”
我没理他们。
那些人笑完了就走。
我确实在看小学课本。不过不是在看那些内容,是在看那些题。
外公教我的那套土办法,越来越上手。
我发现很多小学数学题,完全可以套用到高中数学里。只是角度不同。
那段时间,我在废仓库里把高中数学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集合、函数,到导数、概率。每章每节,我一道题不落全部做一遍。
做到后面,我觉得高考题也就那么回事。
但肖龙不知道这些。
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肖龙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时,突然翻到了我高一的成绩单。
他后来告诉了别人。说他那天看了很久。
我高一的数学成绩,基本在95分以上。有一次期中还考了100分。
他当时没说啥。但我知道他的心里石头开始松动了。
他去找了高一教我的数学老师陈老师。陈老师调到另一个学校了。肖龙打了电话,问:“孙景浩这孩子,高一时候到底咋样?”
陈老师说:“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但数学底子扎实,做题很有思路。”
“他没作弊过?”肖龙问。
“作弊?”陈老师笑了,“他那思路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但是对的。作弊能有什么思路?”
肖龙挂了电话。
这些事,我是一个月后才知道的。林钦明告诉我的。
说肖龙这几天上课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他好像在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行。”林钦明说。
我没回话。
我知道他又在试探。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只想熬到高考。
可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全市联考。
这次考试很重要。成绩会影响高考志愿填报推荐。
肖龙在班会上说:“这次考试,学校要排名次。谁考得好,学校优先推荐。”
林钦明拼命复习。
我看到他桌上堆着一摞卷子,眼睛熬得红红的。
他问我:“景浩,这次你还藏吗?”
我说藏。
“可这次真的很重要,我想去个好大学。”
我看了他一眼。这一个学期,他帮了我很多。
我说:“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可以教你。”
他眼睛一亮。
然后我花了两天晚上,在仓库里,把那张卷子的最后三道大题全部讲给他。
讲完我问:“会了吗?”
他摇头,说记下了。
我说:“你回去自己想几遍。”
联考那天,我在考场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写了一半。交卷。
肖龙接过卷子,没说什么。
后来成绩出来。林钦明数学考了125分,全班第六。
肖龙念班级排名时,念到林钦明,语气很欣慰。
念到我的名字时,他说:“孙景浩,21分。”
然后加了一句:“随便写也不至于21分吧?”
我没吭声。
他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
全班安静了。
我抬头看他,说:“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信任,是怀疑。
他想不通为什么高一能考95分的人,现在只能考21分。
他想不通,但他不敢下结论。
他怕自己再错一次。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照常去仓库做题。
刚拐进城西的路口,远远看到仓库门口站着个人。
我停下脚步。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肖龙。
他手里拿着一根手电筒。看见是我,没动。
“孙景浩。”他叫我。
我站在那里,没往前走。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他问。
我说:“散步。”
“散步?”他冷笑一声,“散步跑到废弃仓库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散步。”
“你撒谎。”他说,“你们家有亲戚在这里吗?你住这里吗?还是你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黑暗里,抬头看着他。
路灯昏黄,他的脸上有阴影。
“肖老师,你大晚上跟踪我?”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今下午来这边办事,看到你往这个方向走。我就跟过来了。”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我不信。”他说,“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会。”
“我会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
“你是我学生。”
“是你说过的话吧?”我说,“你说过我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说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们站在路灯下,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说:“你走吧。”
我转身就走。
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去仓库。不想让他知道我干什么。
我沿着大路走了一圈。回到家时,韩桂英坐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她问。
“嗯。”
“饿不饿?我去热饭。”
“不饿。”
我进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为我好。他只是想证实自己的判断。
他宁愿我是个废物。
这样他就不会错了。
04
又过了两周。
高三下学期,压力大。班里一个个都像绷紧的弦。
林钦明瘦了一圈,下巴冒了胡茬。但他还是每天笑嘻嘻的。
有时候他会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仓库那边我去看过了,你东西还在。”
“知道了。”
“你别怕他。他不敢一个人来第二次。”
“对了,我昨天看到肖龙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发呆,手里捏着一张卷子。我瞟了一眼,是你高一的满分卷子。”
“真的,”他说,“他肯定在查你。”
“查就查。”
“你不怕?”
“怕什么?我又没作弊。”
一个月后,市里的二模考试。
这次考试比联考还重要。学校的推荐名单,主要看这次。
肖龙提前说了:“这次谁作弊,我直接上报教育局。”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作弊”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上,看着卷子。
题目不难。但我不打算全做。
我只做了最简单的一部分。做了大概一半。然后交卷。
肖龙看了一下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成绩出来,我25分。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孙福又被叫到学校。
这次不是肖龙叫的。是年级组长。
年级组长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把孙福叫到办公室。肖龙也在。
刘组长说:“孙景浩的家长,你孩子这个成绩,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不参加高考了。”
孙福一听,脸都白了。
“为什么?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他这成绩,上去也考不上。还不如早点想出路。”
“可他才高三……”
刘组长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让他考。我是怕他浪费你的钱。”
孙福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肖龙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最后孙福说:“老师,我再想想。”
他起身往外走。肖龙突然叫住他。
“孙景浩的爸爸。”
孙福停下。
肖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问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孙福愣住了。
刘组长也愣住了。
肖龙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孙福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孙福回来没打我。
他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一根烟。
一根没抽完又点了一根。
韩桂英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最后他说:“景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老师说你不参加高考也行,让我省点钱。”
我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去想想。”
“我想考。”我说。
他抬头看了看我,眼里有点红。
“你考得上吗?”
“考得上。”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连我自己都知道,那是实话。
孙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头摁灭,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然后回屋了。
韩桂英跟着进去。关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心疼。是祈求。
她求我争气。
那个月之后,仓库里的灯,每晚都亮到两三点。
林钦明偶尔来,给我带点吃的,然后坐在地上看我做题。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只是做题。
那段时间的卷子,我都摊在桌上。
有的题目用红笔写了两种解法。
一种是标准答案上的。
一种是外公教的。
六月来了。
校门口挂上了“祝高三学子金榜题名”的横幅。
所有人都在倒计时。黑板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肖龙也越来越忙。他不再盯着我。
林钦明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高考前三天。
他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盒牛奶。
“喝吧。”
“谢谢。”
“明天我就不能来了。我爸让我在家待着。”
“没事。”
“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是不是真还行?”
我想了想,说:“真的还行。”
他说:“行,我信你。”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灰尘,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说:“景浩,我这次可能要考砸。但我说过,等看你打他脸。”
“你考得好着呢。”我说。
他咧嘴笑了笑,走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把所有的卷子翻了一遍。
没有任何问题。
那些题,每一道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我把笔收好,把卷子叠整齐。放进书包。
然后关了灯,锁了门。
回出租屋的路上,月光很亮。
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
外公,明天高考了。我替你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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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那天,太阳特别大。
考场设在市二中。离学校还有段距离。
早上六点,韩桂英就起来了。给我煮了面条,加了一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不说话。
吃完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像是攒了很久。
“你拿着,饿了买点吃的。”
我没接。说:“你留着。”
“你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
那个红包有体温,还有她手上的洗衣粉味儿。
孙福今天特意请了假。他骑电动车送我。
路上他没说话。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的背。
他的背弓着。五十岁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岁。
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后脑勺一大片白发。
他老了。
车停在市二中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挤在校门外,考生们排队往里进。
孙福把车停下来,说:“我在外面等你。”
“好。”
他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别紧张。”
我走进考场。回头看了看他。
他在人堆里站着,个子不高,很容易被挡住。
他踮着脚,在看着我。
我转过身往前走。
考场在三楼,靠窗。阳光照在桌面上,有点晃眼。
我坐下来,深呼吸。
第一科语文。我写完作文后还剩半小时。检查了一遍,交卷。
走出考场时,太阳很烈。
孙福在校门口站着,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吃,解解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发腻。
下午数学。
这科是我的强项。但我也没想着暴露实力。
我只想稳稳当当做完。不想出任何幺蛾子。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看了一遍。题目比我想象中难一些。但对我来说,还是简单。
我按照外公教我的那套土办法,一步不差地往下做。
一边做一边想。这道题要是外公来解,他会怎么画铜丝。
会了。
一个半小时,全部做完。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
监考老师在打瞌睡。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
还有时间。
我低下头,把每一道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没毛病。
我呼了一口气。
还剩四十分钟。我举手示意要交卷。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她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先别走。”
“怎么了?”
“你等一下,我去叫负责人。”
她拿着卷子快步走出去了。
过了五分钟,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我。
“你是孙景浩?”
“是。”
“这卷子你自己做的?”
他又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出去吧。”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杨树下。我爸还没来。
林钦明不知道在哪个考场,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但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那晚回家,韩桂英做了一桌子菜。
孙福喝了一瓶啤酒。喝到一半,他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真的还行?”
“真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我同样提前交卷。
没有任何意外。
高考结束那天,校门口到处都是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林钦明挤过来找我,满头大汗。
“景浩!”
“欸。”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我没算出来。后面的步骤写了一半。”
“没事,分够。”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笑了,说:“咱吃顿好的去?”
我说行。
我们俩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一人吃了一碗凉皮。
辣子放得多,呛得直流眼泪。
林钦明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景浩,你说实话,你到底考得咋样?”
我停住筷子,看着他。
“很好。”
“有多好?”
“能上清华。”
他愣住了。凉皮挂在嘴边,半天没动。
“真的假的?”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那我等着看结果。”
吃完凉皮,我们又逛了一圈操场。夕阳红彤彤的,照在跑道上。
林钦明说:“不管怎样,咱毕业了。”
“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那你到时候发达了,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
我回家时,孙福坐在门口台阶上等我。
旁边放着半瓶二锅头。
“考完了?”他问。
“回家吃饭。”他说。
他站起来,腿有点抖。可能是坐久了。
我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餐桌上,韩桂英已经摆好了碗筷。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
西红柿炒蛋。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排骨汤。
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妈也没问。
她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
“吃,多吃点。”
高考完那几天,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起来看看书,或者去阳台上发呆。
那是我高三一整年,最轻松的日子。
林钦明打过几次电话来。说他估分了,大概能考个600多分。
“你呢?”
“没估。”
“你别装了,你肯定特别好。”
“你到时候再看。”
肖龙呢?听说他在学校忙得焦头烂额。
一方面应付教育局的检查,另一方面还要带新一届的高三。
他没联系过我。但我在心里已经把他的戏份预演了很多次。
那个画面,我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