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我刚把念念哄睡着。
看见来电显示上那个“妈”字,手指顿了顿才滑开。
“丽姿啊,你哥他们厂里放高温假,一家五口打算去你那住一个月,热闹热闹。”母亲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不带商量的余地。
我捏着手机,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念念脸上。
“那我把房子租出去,带念念出去旅居。”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挂断电话,发现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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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念念问:“妈妈,他们说你是离了婚的女人,是不是很丢人?”
我愣在原地。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种话。
“谁跟你说的?”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念念咬着嘴唇,眼睛往客厅方向瞟了一下。
我懂了。是下午梁艳带着孩子来串门时说的,当时念念在房间里写作业。
门没关严。
我深吸一口气,把被子给她掖好:“念念记住,妈妈没有丢人。妈妈只是不适合跟爸爸一起生活,但妈妈有工作,有房子,还有你。谁都没有资格说妈妈丢人。”
念念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关灯出来,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空荡荡的。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句话。
“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要不是你哥罩着你,你以为你那日子能过下去?”
我哥罩着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六年前,我离婚那年,何靖琪没打过一个电话。母亲说“你哥忙”,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年他厂里效益不好,梁艳天天跟他闹,他躲都躲不赢,哪有空管我这个妹妹。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流水。
一笔一笔看下去。
2018年三月,转出三万。
何靖琪要买辆二手车跑货,母亲打电话说“你哥手头紧,你帮衬一下”。
我说我刚交完首付,手头也紧。母亲说:“你一个女的买什么房子,以后嫁人了还不是给别人买的?先帮你哥。”
我转了。
2019年九月,转出两万。
何浩要上私立初中,择校费三万五。母亲说“你嫂子那边娘家也拿不出钱,你帮一把”。
我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母亲说:“你吃简单点,熬一熬就过去了。”
2020年七月,转出五万。
梁艳说要开个服装店,跟我借钱。母亲说“你嫂子有头脑,这次肯定能挣钱,到时候还你”。
钱没回来过。
我把杯子“咚”地放在台面上,动静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卧室里传来念念翻身的动静。
我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妮娜白天发来的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丽姿,你要想清楚,这次不反抗,以后你那个家就真成了旅馆了。”
刘妮娜是我闺蜜,三年前离了婚,带着孩子在大理做旅居摄影师。她活得比我通透多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看见她发的照片:洱海边,落日把水面染成金色,她儿子光着脚在沙滩上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查了去大理的机票。
02
第二天一早,我送念念上学后,请了半天假去见刘妮娜。
她正好回县城办点事,约在街角的茶餐厅见面。
刘妮娜比三年前瘦了一圈,晒黑了,但眼睛亮得很。她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配阔腿裤,往椅子上一靠,那股子自在劲儿,是我没有的。
“想通了?”她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还没。”
“还没你叫我出来?”
我把昨晚的电话跟她说了一遍。
说到母亲那句“离了婚的女人”时,我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刘妮娜没急着说话,喝完半杯水,才抬起头看我:“丽姿,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摇头。
“你太听话了。”她说,“你妈说一句,你就做一件事。你哥缺钱了,你就掏。你觉得这就是孝顺,就是亲情。”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刘妮娜把杯子放下,“真正的亲情是相互的。你妈有把你当女儿看过吗?你哥有把你当妹妹看过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是想反抗,就得有心理准备。”她压低声音,“你妈肯定要闹,你哥要骂你不孝,你嫂子要在亲戚群里哭。这些你是逃不掉的。”
“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做吗?”
我想了很久。
茶餐厅里的电视正放着重播的电视剧,女主角在哭诉自己多不容易。我看着她,觉得那就是我。
“做。”我说。
刘妮娜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那我帮你联系大理那边的民宿老板,我认识一个,价格公道,还带厨房。”
“好。”
“机票订了没?”
“现在就订,别拖。”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面,订了四天后的机票。
“四天后?”刘妮娜皱眉,“你嫂子不是已经来了吗?”
“她还没来,下午才到。”我说,“我跟她说这几天出差,让她等等。”
“她能等?”
“她不等也得等。”我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冷静,“反正房子是我的,我不在,他们怎么住?”
刘妮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
我接起来,主管说下午有个家长会,让我去公司一趟。
挂了电话,我跟刘妮娜告别。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丽姿,记住,你不是在伤害他们,你是在保护自己。”
走出茶餐厅,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梁艳。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推着婴儿车,手上还牵着何欣欣。
她显然也看见我了,笑着走过来:“丽姿,好巧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嫂子。”
“我们提前过来了一天,想着帮你收拾收拾。”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办什么好事。
“我不是说了,让你们等我出差回来?”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哎呀,你出差你出你的嘛,我们三个大人带着孩子,住几天也给你添不了什么乱。”梁艳说着,推着婴儿车就要往我住的方向走。
“嫂子。”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家只有两间房。”我说。
“没事,我和靖琪睡客厅,孩子跟你和念念挤一挤,热闹嘛。”
“念念今年八岁了。”
“八岁怎么了?小孩子家家的,跟姑姑睡几晚怎么了?”
我没接话。
梁艳的表情变了,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丽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差四天,你们先住酒店吧。等我回来再说。”
梁艳愣在原地。
何欣欣拉着她的裙角:“妈妈,我饿。”
“饿什么饿!”她甩开孩子的手,瞪着我,“丽姿,你这话说得可真够伤人心的。妈说让我们来住,我们才来的。你要是不欢迎,你就直说。”
“我不欢迎。”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梁艳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一下。
“行,行。”她掏出手机,“我给妈打电话,让她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她拨了号,电话一接通,声音就变了:“妈,丽姿不让我们住她家,她说让我们自己去住酒店……”
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听得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怒气。
梁艳把手机递给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
“你给我听好了。”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很,“你哥一家是去你那住几天的,你赶他们去住酒店,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有房子了不起?你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
“妈,”我说,“我在上班,很忙。嫂子他们去了我会安排的。”
“你安排什么?”
“我会安排的。”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梁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得意,也有意外。
“嫂子,我下午要上班,先走了。你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等我下班再说。”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梁艳打电话的声音:“妈,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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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的家长会,我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等我下班再说。
说?说什么?
等我走出会议室,太阳已经西斜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我没听。
回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
梁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何甜甜,身后是何浩和何欣欣。客厅地板上摊着三个行李箱,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
“丽姿回来了,快进来坐。”梁艳的语气像个主人。
我换鞋进屋。念念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写作业,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问。
“妈给了我钥匙。”梁艳笑着,“放心,就是住几天,不会弄坏你东西的。”
我看了眼阳台上的念念,她蹲在小桌子上,桌面窄得连课本都摊不开。
“念念,进来写。”
“不用不用,阳台凉快。”梁艳说,“何浩在屋里上网课,孩子们不能挤在一块。”
“何浩多大了?”
“十四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得有自己的空间。”
“那念念八岁,就不需要了?”
梁艳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丽姿,你这话说的,你自己的孩子你还不宠?”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走进厨房,冰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昨天买的牛奶、水果、鸡蛋,只剩了不到一半。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胸口堵得厉害。
手机响了,是刘妮娜。
“怎么样了?”
“他们住进来了。”我小声说。
“你妈给钥匙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跟民宿老板说好了,后天就能入住。你机票是四天后的,要不要改签?”
“先看看情况。”
“丽姿,你得想清楚。”刘妮娜声音沉着,“你现在退一步,以后就永远是这一步。你妈尝到甜头了,下次就不是住一个月了,是长期住。”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着客厅里梁艳跟何欣欣大声说笑的动静,还有何浩房间里传来的游戏声。
“我担心念念。”我说。
“念念怎么了?”
“她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不说话。”我说,“她从下午到现在,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丽姿,”刘妮娜说,“你女儿才八岁。她已经学会了在你面前沉默。”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挂了电话,走出厨房。何甜甜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何欣欣在沙发上吃薯片,渣子掉了一地。
梁艳躺在我平时躺的沙发上刷手机,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丽姿,晚饭你来做吧,我带孩子累了一天了。”
走进阳台,念念还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
“念念。”我蹲下去。
她没抬头。
“念念,妈妈回来了。”
她放下笔,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红的。
“妈妈,我能不能去同学家住?”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里。”她说,“我不喜欢他们把我的东西乱动。”
我搂住她,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硬邦邦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妈妈带你走。”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梁艳还在刷手机。
“嫂子,我明天出差,念念我带去公司。”
梁艳愣了一下:“那孩子们怎么办?没念念在家,他们多无聊。”
“那是你的事。”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梁艳打电话的声音:“妈,你看丽姿……”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手机亮了,是刘妮娜发来的消息:“民宿老板说,随时可以入住。”
我回复:“三天后,我过去。”
然后又发了一条:“带上念念。”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我就醒了。
客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梁艳和何甜甜睡沙发上,何欣欣打地铺,何浩把床垫拖到客厅打游戏到凌晨三点,现在睡得正死。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地上的行李箱绊了我一下。
打开冰箱,昨晚买的面包和牛奶少了一半。
我放下杯子,走进卧室。念念还在睡,睫毛长长地盖在眼睑上。
我轻轻叫醒她:“念念,起床,妈妈带你出去。”
她睁开眼睛,没说话,乖乖坐起来穿衣服。
洗漱完,我拎着提前收拾好的小行李箱,牵着念念的手走到门口。
梁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去哪?”
“公司培训,三天。”
“念念也去?”
“那晚上……”
“晚上住公司宿舍。”
梁艳没再说什么,翻了身又睡过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念念牵着我的手,走得很快。
“妈妈,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回来,但要过几天。”我说,“我们先去住酒店,然后去大理。”
“大理是哪里?”
“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
“有海吗?”
“有。”
她眼睛亮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我带她去吃了早餐,然后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把念念安顿好,我给刘妮娜打了个电话。
“我出来了。”
“出来了?”
“嗯,找了借口,带念念住酒店。”
“那你妈那边呢?”
“还没说。”
“瞒不住的。”
下午,我请假回了趟公司,把落下的几天假条补上。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一眼假条:“家里有事?”
“那你女儿怎么办?”
“带着。”
她没再问。只是说:“做女人不容易。”
下班后,我回到酒店,念念正趴在窗台上看下面的车流。
“妈妈,你回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打了八个未接电话,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点开最后一条,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丽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嫂子说你把孩子带走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住你那里?”
我没回。
又响了一条:“你说话,别装死。”
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挂着青黑的眼袋,嘴角是僵硬的。
我对着镜子说:“何丽姿,你不能再退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大姨的电话。
大姨是母亲的亲姐姐,今年六十七了。她跟我妈不一样,性格温和,很少掺和家里的事。
“丽姿,你妈跟我哭了一晚上。”
“哭什么?”
“说你不管她,说你跟你哥闹矛盾。”
“大姨,我没闹矛盾,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住在我家。”
“住几天怎么了?”大姨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解,“你小时候不也跟你表哥他们挤过一张床吗?那时你妈不也没说什么吗?”
“大姨,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回事?”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拉扯你们兄妹长大,你有本事了,帮帮你哥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我听了无数遍。
帮帮你哥。他是我哥。他是你亲哥。
我深吸一口气:“大姨,我哥今年四十了。”
“四十也是你哥。”
“他欠了三十万赌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大姨问。
“何浩说漏嘴的。”
大姨没说话。
“大姨,我不是不想帮他们,我是帮不动了。我已经给了他们三十七万,六年来没有一分回来过。我也有女儿要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那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的。”
“你要好好的说,别伤你妈的心。”
“大姨,”我说,“我妈已经伤了我三十多年的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小手握着我的胳膊:“妈妈,你别难过。”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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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下午,我带着念念回到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
门开了。
梁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甜甜趴在地上画画,何欣欣在翻我的书柜。
“回来了?”梁艳抬头看了一眼。
我走进卧室,发现床头柜上的闹钟被挪了位置,抽屉半开着。
“你们动我东西了?”
“可能何浩找充电器翻的。”梁艳的声音漫不经心。
我关上卧室门,环顾四周。
床单换了,衣柜门开着,我的几件衣服被叠好放在床头。
我打开抽屉,发现首饰盒的位置变了。
打开一看,里面那条结婚纪念日买的金项链还在。
但耳环少了一对。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嫂子,我抽屉里的耳环你见了吗?”
梁艳愣了一下:“什么耳环?”
“一对珍珠耳环。”
“没见。”她语气变了,“你是说我拿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我就是问问。”
“你问就是怀疑我。”她站起来,声音尖锐起来,“我好心帮你照顾家,你一回来就怀疑我,你是什么意思?”
何欣欣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我缺你那对耳环吗?”梁艳把手上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你既然这么不放心,那我走!”
她说着就要去拎行李箱。
何甜甜“哇”的一声哭了,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的样子,动作很夸张,但没有真的往箱子里塞什么。
三分钟过去了,她还抱着何甜甜在哄。
“嫂子,”我说,“你别收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收不走的,这不是你家。”
空气安静了。
梁艳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家。”我重复了一遍,“你住的是我的房子,用的是我的东西。你要走可以,但请你把钥匙还给我。”
“你……”
“钥匙。”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