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翠湖宾馆三楼中餐厅出来时,脚像踩在棉花上。
二十分钟前,我看到丈夫薛勇坐在角落卡座里,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
薛勇给她夹菜,她推了两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可腿却不听话地走了过去。
我笑着握住那姑娘的手,声音又甜又亮:“王总,女朋友真漂亮!”
薛勇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抬头看我,脸白得像纸。
那姑娘没看出不对劲,还礼貌地问我:“阿姨,您是哪位?”
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薛勇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不是在否认什么。
他在阻止我说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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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
放学后我刚到家,就看到女儿薛雨彤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薛勇的公文包。
“妈,你回来了。”
她头也没抬,手指夹着一张房卡晃了晃,“爸包里的,掉出来了。”
我接过房卡看了一眼,翠湖宾馆,标准双人房。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吴”字,笔画有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可能公司订的。”我把房卡放回包里,“你翻你爸东西干什么?”
“找U盘,我论文打不开了。”薛雨彤站起来,拍拍膝盖,“他包也不锁,就搁沙发上。”
那天薛勇回来得特别晚。
我等到十一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赶紧关了客厅灯,假装睡着。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我眯着眼,看到他在摸黑翻公文包,掏出那张房卡,又看了看,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我假装翻了个身。
他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睡着了?”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听到阳台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了……明天再说,不方便……别让她知道。”
那是薛勇的声音,夹在风声里,断断续续的。
“别让她知道。”
让谁?
我吗?
半夜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房卡和那句话。
薛勇回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以为我睡了,躺下后背对着我。
我闻到一股烟味。
他戒烟五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闺蜜刘文静。
“出来吃个饭,翠湖宾馆,听说那儿的水煮鱼不错。”
刘文静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你请客?”
“嗯。”
“行,那我带张嘴。”
挂了电话,我蹲在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
四十八了,眼角皱纹一条条的,头发也白了几根。
薛勇上个月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丝巾,玫红色的。
他说“你系着肯定好看”。
我想了想,还是去把那条丝巾翻出来,叠好放进了包里。
02
翠湖宾馆在城东,开了有十来年了。
地方不算偏,但环境清静,门口种了两排银杏,夏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
我和刘文静约了十一点半,我到得早,就坐在大堂沙发上等她。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
薛勇。
他和一个年轻姑娘并排走出来,隔了有半个人的距离。
姑娘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侧着头跟薛勇说话。
薛勇点点头,两人穿过大堂,往中餐厅方向走。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里的包带子快被我攥出印子了。
“发什么呆呢?”
刘文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站起来,“走吧,吃饭去。”
中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
我刚上楼梯,就看到薛勇和那个姑娘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姑娘面前摆着一碗米饭,薛勇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
“这不是……”刘文静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那是你老公吧?”
我没说话。
姑娘低头吃饭,薛勇又把那盘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
“走。”我说。
“去哪?”
“过去打个招呼。”
刘文静拽住我胳膊,“你疯了啊?”
我笑了笑,“没事。”
我走过去的时候,薛勇正拿起茶壶给姑娘倒茶。
他先看到我的影子,抬头,愣住。
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迹。
“你好。”我笑着看着那个姑娘,“你是王总的女朋友吧?真漂亮。”
姑娘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姨,您认错人了,我不是王总的女朋友。”
“那你怎么跟他一起吃饭?”我指了指薛勇。
薛勇的脸,从红到白,也就几秒钟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是同事。”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吧,薛老师?”
薛勇点点头,“嗯,同事。”
同事。
出差住酒店,两个人一起吃饭。
我笑着点头,“哦,同事。”
姑娘可能觉得我眼神不对,又问了一句:“阿姨,您是哪位?”
我正要说话,看到薛勇冲她轻轻摇头。
那动作极小,嘴唇都没动。
但姑娘的眼睛闪了一下,没再问了。
“我是你们王总的表姐。”我说,“替她看看你。”
姑娘笑了笑,“王总没跟我说。”
“那她现在知道了。”我转身,拉着刘文静下楼。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薛勇正盯着我,眼里的表情我看不懂。
怕?急?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低着头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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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把包摔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还在抖。
刘文静跟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先喝口水。”
我拧开瓶盖,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抽。
“那姑娘是谁,你知道吗?”刘文静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刘文静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我表妹在薛勇他们公司干会计,我让她打听打听。”
“别闹大了。”
“我心里有数。”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二十六年了。
薛勇那时还是个瘦高个儿,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得一脸褶子。
我穿着红棉袄,头纱是用发卡别上的。
那是镇上最好的照相馆。
照片现在看有点糊,但两口子都笑着。
刘文静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我表妹说,公司确实新来了个女设计师,姓邓,叫邓什么欣的。”
“她跟薛勇是什么关系?”
“她说……薛主管好像特别关照她,最近出差都带着。”
“出差都带着”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姑娘叫什么?”
“邓梦欣,二十六岁,刚毕业没多久。”
我掏出手机,搜索这个名字。
微信里跳出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
我加了她的微信,验证信息写的是“我是王总的朋友”。
十几分钟后,通过了。
我没说话,也没翻朋友圈。
刘文静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事就给我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薛勇回来了,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白天那会儿……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坐在沙发上,也没开电视。
“她叫邓梦欣。”薛勇说,“公司新来的,我带她做项目。”
“做什么项目要一起吃饭?”
“那家餐厅离工地近,顺便吃个饭。”
“顺便?”
薛勇沉默了一下,“她一个小姑娘,刚到这边,不熟悉,我就多照顾点。”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可我没法把这个男人,和白天那个脸都吓白了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薛勇。”我叫他全名。
“嗯?”
“你觉得我信吗?”
他没说话。
我也没有再问。
04
我决定自己查。
周三,薛勇又出差,说要去工地验收。
他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我假装还在睡。
门关上后,我起来,翻了他的公文包。
包里东西不多,几张图纸,一个计算器,一包纸巾。
还有那张房卡。
还是翠湖宾馆的。
我拍了张照片,又把东西放回去。
九点多,我给学校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工地。
工地在新城区,围挡上面写着“XX安置小区”。
门口有几辆工程车,尘土飞扬的。
我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盯着大门口。
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到薛勇的车开过来。
银灰色,车牌号我记得。
他停好车,拎着安全帽,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边走边说话。
没看到邓梦欣。
我又等了一会儿,快中午的时候,看到邓梦欣从一辆白色SUV上下来,抱着一沓图纸,小跑着进了工地。
她穿着工装裤,扎着丸子头,和那天在餐厅的打扮完全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远远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邓梦欣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等他把烟抽完,转身上车时,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五十出头,国字脸,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在邓梦欣肩膀上拍了一下,拍了三下,才松开。
邓梦欣跟着他的车走了。
我坐公交回家,脑子里把那天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房卡,年轻姑娘,出差,工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薛勇那天的表情,不像是出轨被抓包的那种慌张。
他在怕什么?
怕我说出什么?
晚上,我给老家的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比我大两岁,嫁到邻村,消息灵通。
我让她帮我打听一个人。
“叫吴永凯,五十多岁,以前做工程包工头的,你帮我问问。”
表姐在电话里说:“这人我听说过,当年你公公出事那家建筑公司,老板好像就姓吴。”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哪个吴?”
“就是你公公工亡那件事,我当时听我妈说过,那家公司的包工头姓吴,叫什么凯来着,后来好像换地方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薛勇父亲死的时候,薛勇才二十二岁,刚跟我订婚。
那是起脚手架坍塌事故,薛勇父亲当场没了。
包工头赔了八千块钱,人就跑了。
薛勇提起这件事,从来不说是谁的责任。
只说“我爸命不好”。
现在,一个姓吴的老板,连着邓梦欣,又连着房卡。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出轨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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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我约了邓梦欣在万达广场三楼的奶茶店见面。
我用的还是那个身份——“王总的表姐”。
她来的时候,还穿着工装裤,手里拎着安全帽,看起来刚从工地回来。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我对面,有点紧张地搓着吸管。
“我表姐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在工地那边挺辛苦的。”
我笑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和善。
“还好,就是工地那边灰尘大,其他都还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你们老板吴总,对你好不好?”
她听到“吴总”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好的。”
“那薛主管呢?他对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薛主管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
“只是教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拍到的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邓梦欣和一个光头男人的背影,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他说什么。
邓梦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您偷拍我?”
“我不是偷拍你。”我收起手机,“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老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您……您是薛师母?”
“是。”
她咬住嘴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师母,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我能跟您说件事吗?”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把音量调大,递到我面前。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粗粝,带着口音。
“薛勇,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但现在这批钢筋是你签字验收的。你不配合我,我就举报你知情不报,让你去蹲大狱。”
然后是薛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
“吴永凯,我爸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拿什么算?你有证据吗?你拿你全家去算?”
录音里一声闷响,像是谁拍了桌子。
然后,录音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这人,是吴永凯?”
邓梦欣点点头。
“他在威胁薛勇?”
“他手里有一份文件,是当年您公公出事的调查报告。”邓梦欣攥着拳头,“那份报告里写了,是吴永凯偷工减料,导致脚手架坍塌。但他找人改了报告,把所有责任推给了工地上的一个工人。那个工人后来也死了。”
她说着,眼眶越来越红。
“我爸,就是那个工人。”
我愣住了。
“您公公出事那天,我爸也在工地上。他是帮您公公递材料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没了。”
“吴永凯拿我爸的死,做了替罪羊。”
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我。
“我来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找证据,让吴永凯坐牢。”
“薛主管是我主动找的。他知道我爸的事,愿意帮我。”
“那你们那天在餐厅……”
“那是吴永凯安排的。”邓梦欣说,“他让我跟薛主管走得近一点,好随时盯着他。”
“所以那天您看到我们在一起,不是出轨。”
“是吴永凯让我‘表演’给他看的。”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房卡呢?”
“房卡是吴永凯的。”邓梦欣说,“他住在翠湖宾馆,让我和薛主管去那儿见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主管说,不能让您掺和进来。他说,吴永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想连累您。”
邓梦欣站起来,看着我。
“师母,您别怪他。”
“他是怕您出事。”
06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邓梦欣走了很远,才转身。
手机上有两条微信,都是薛勇发的。
第一条:“今晚不回来吃饭,工地有事。”
第二条:“你吃饭了吗?”
我没回。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打车回家,我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过去。
脑子里全是那段录音,还有邓梦欣说的那些话。
吴永凯手里有当年的假报告。
薛勇被他捏着把柄,不敢轻举妄动。
邓梦欣爸的死,也是吴永凯害的。
他们俩,一个是帮自己父亲讨公道,一个是替自己父亲赎罪。
都在跟吴永凯周旋。
但吴永凯是什么人?
那是当年敢把责任推给死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这种人,怎么会轻易被两个普通人算计。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薛勇那天在市医院开的门诊单,我是在衣柜夹层里发现的。
那天他换衣服,外套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诊断书。
早期肝硬化。
后面还写着“建议定期复查,控制血压,注意饮食”。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回家就开始喝中药,晚上总是侧着睡,说是腰疼。
我也没多想。
原来是肝。
我把那张诊断书拍了下来,又放回去。
当晚,薛勇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脸色不大好,嘴唇发白,进门就靠在鞋柜上歇了一口气。
“回来了?”
我倒了杯温水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脸色不太好。”我说。
“工地那边灰尘大,嗓子有点不舒服。”
他说完,换上拖鞋,走进卧室,直接躺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有点驼,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片,都快秃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一顿饭能吃三碗米饭,隔三差五就约人去打篮球。
这几年,他瘦了,也老了。
我想起那段录音里吴永凯的声音。
“你拿什么算?你拿你全家去算?”
薛勇怕的不是自己坐牢。
他怕的是,他万一出事了,我跟女儿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市医院,挂了肝病科的号。
医生问了情况,又看了诊断书,说早期肝硬化如果控制得好,是可以逆转的。
“主要看他能戒烟戒酒,还有情绪,不能太焦虑。”
“他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嗯,工作压力挺大的。”
“那就得注意了。”医生说,“很多病人都是拖出来的,年轻还好,到了五十岁这个坎,就更不能大意。”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邓梦欣发了条微信。
“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她很快回了:“明天下午,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三点,万达的奶茶店。
邓梦欣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
我坐下来,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是我闺蜜的表妹,在省报社做记者。你们手里要有什么证据,可以给她。”
邓梦欣看了一眼纸条,抬头看我。
“师母,您真的要……”
“我老公生了病,不想让我知道,他自己硬扛着。”
“他有肝硬化,早期,现在不治,拖成晚期就没救了。”
“吴永凯这个人,他耗不起。”
邓梦欣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师母,您放心。”
“我一定把证据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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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那几天,我不敢让薛勇看出任何异常。
他照常上班,照常出差,偶尔带饭回来,说工地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晚上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翻身,轻轻碰一下我,又缩回去。
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周五晚上,我下晚自习回来,看到薛勇坐在客厅,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页纸。
“这是什么?”
“工地那边的验收单。”他说,声音有点哑。
“签字了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页纸。
上面写着“钢筋质量验收合格”几个字,下面盖着公司的章。
还有吴永凯的签名。
“这个……不能签。”
薛勇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薇,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知道。”
“邓梦欣都告诉我了。”
薛勇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但你已经掺和了。”
“你爸的事,还有当年那个工人。”
薛勇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刚跟你订婚。”
“那天早上他出门,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饺子’。”
“晚上没回来。”
他又低下头,眼泪掉在茶几上,一滴,一滴。
“李薇,我不是那个包工头的对手。”
“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怕……”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怕什么?”
“怕你出事,怕女儿出事。”
他抬头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
“我要是坐牢了,你们怎么办?”
“我要是也像我爸那样……”
“你不许这么说。”
我握紧他的手。
“薛勇,你听我说。”
“你生了病,肝硬化,早期。”
“医生说可以治,但不能拖。”
“你把吴永凯的事交给我,我们还有邓梦欣。”
“你专心养病,别再扛了。”
薛勇看着我,愣了好久。
“李薇……”
“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凉得厉害,薄薄的,满是老茧。
跟二十六年前,牵着我走进结婚登记处的那双手,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手又大又厚,攥着我,说要让我过好日子。
“你过得好吗?”
他没回答。
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很长时间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