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天,我提前回了趟娘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没出声,轻手轻脚推开门。
厨房里,嫂子黄兰英正把一个红色礼品盒往袋子里塞。那盒子我认得——上个月我花了两千多块买的血燕,包装都没拆。
旁边地上还摞着俩空盒子。
我心一沉。
嫂子回头看见我愣在门口,先是慌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笑模样。她把袋子往身后一藏,说:“哎哟,晓春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没接话,盯着她身后的袋子。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脆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着手说:“行了,既然你看见了我就直说。你妈那身子骨,吃这么补的东西也是浪费。”
客厅里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
我的手攥着钥匙,指关节发白。
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今年过年,我不买燕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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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晓春,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嫁出去六年了,逢年过节都给娘家买东西。
尤其是母亲薛丽琼,她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咳嗽,冬天特别严重。
医生说要长期进补,我就专门挑好的买。
血燕、白燕、官燕。两百克一盒的,五百克一盒的。
一年下来,光燕窝就得花五六千。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
我跟老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贷车贷加一块儿占了工资的一大半。
但我从来没心疼过,想着妈吃了能好受点,这钱花得值。
可我妈的身体一直没见起色。
每次回去看她,她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裹着厚棉袄,咳得弓着腰。我问她燕窝吃了没,她总是含含糊糊地点头,说“吃了吃了”。
问嫂子,嫂子就说“你妈不爱吃那玩意”,一边说一边把盒子往柜子里收。
我不死心,又去问我哥林德。
哥哥今年四十一了,在工厂里干活,人老实,话也少。我问了好几回,他都不正面回答,只说“你嫂子有分寸”。
什么分寸?
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但也没太往坏处想。毕竟嫂子黄兰英嫁进林家十几年了,嘴甜会来事,在亲戚面前很会做人。
逢年过节,嫂子总能说几句漂亮话。什么“妈你好好养病,我伺候你一辈子”,什么“妹妹你放心,妈这边有我呢”。
我爸林满仓是个不爱说话的倔老头,但对嫂子还算满意。我妈更不用说,从不在外人面前说媳妇半个不字。
我们林家,在外人眼里和和睦睦的。
可今年中秋那天,一切都变了。
当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嫂子手里的礼品盒,脑子里嗡嗡响。
那三盒燕窝,是我八月初买的。一盒血燕,两盒白燕。当时我还专门给嫂子打电话,说“嫂子,燕窝我给妈买了三盒,你记得提醒她吃”。
嫂子在电话那头满口答应,说“你放心,我天天盯着妈喝”。
可这盒燕窝,为什么会出现在嫂子的袋子里?
“嫂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盒燕窝是给妈的。”
“我知道啊,”嫂子拉开冰箱门,把袋子塞进去,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妈不爱喝那个味,放着也是浪费。我寻思给我妈送去,她最近也咳嗽。”
“我妈也咳嗽。”我说。
“你妈有我伺候就够了,用不着那些金贵东西。”嫂子拍拍手,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说,“对了晓春,中秋节你带什么回来了?晚上你哥还想吃螃蟹呢。”
我没接话。
我走进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她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说“闺女来了”。
“妈,”我在她身边坐下,“嫂子把我的燕窝拿走了。”
母亲的嘴张了张,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对不对?”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拿起杯子,慢慢喝了口水。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02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提。
哥哥林德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蛋花汤。
嫂子忙前忙后地摆碗筷,嘴上还不住地说:“妹妹好久没回来了,多吃点,多吃点。”
我爸坐在主位上,开了瓶啤酒,给我哥倒了一杯。
“闺女,”他冲我举杯,“工作累不累?”
“还好。”我挤出一个笑容。
一家人都坐下后,我看见嫂子给我妈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我妈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喝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妈,”我忍不住开口,“那燕窝你吃了没有?”
母亲的勺子停在半空。
“吃了吃了,”嫂子接过话头,笑盈盈地说,“我天天早上给妈冲一勺蜂蜜兑着喝,妈说味道不错。”
“是吗?”我盯着母亲,“妈,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母亲没抬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挺好的。”
“那我把买燕窝的收据给嫂子吧,”我说,“以后我买了直接送到嫂子公司,省得嫂子和妈两边跑。”
嫂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不用,”她笑着摆手,“你直接寄到我手机上就行,我帮妈拿。”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凉透了。
妈在说谎。
嫂子也在说谎。
她们都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实话。
晚饭结束后,嫂子收拾碗筷,我借故去阳台抽烟。刚点着火,哥哥林德也跟过来了。
“哥,”我吐了口烟,“你给我说实话,那燕窝到底是谁吃了?”
哥哥沉默了好一会儿。
“晓春,”他压着嗓子,“你嫂子那个妈你也知道,身体不好,又没退休金。你嫂子她心里苦,但是她嘴笨不会说。”
“所以她就把我妈的燕窝拿走了?”
“不是拿,”哥哥赶紧解释,“是你嫂子想着,你妈反正也吃不完,分一点给她妈……”
“哥,”我打断他,“一年五千块的燕窝,我买了六年。你告诉我妈吃了几个?”
哥哥不吭声了。
“你进去吧,”我把烟头按灭,“外头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亮起的灯火。
心里堵得慌。
这件事如果放到大街上说,谁都会觉得是我不对。嫁出去的女儿,管娘家的闲事干什么?嫂子拿了就拿了,那不是一家人吗?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东西的事。
是她压根儿没把我妈当回事。
她伺候我妈,跟伺候她妈,完全不是同一个分量。
我妈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名义上的“婆婆”,一个她不得不应付的“老东西”。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没处发。
我不可能当场掀桌子,也不可能跟嫂子撕破脸。那样伤的是我爸妈的心,让他们在这个家更抬不起头来。
但我也不打算忍了。
从那天开始,我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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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节过后,我隔了半个月又回了一趟娘家。
这次我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回去的。嫂子开门看见我两手空空,脸上的笑明显浅了三分,但嘴上还是很热情:“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跟她客气,直接去了母亲房间。
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来了,撑着坐起来。
“妈,”我在床边坐下,“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母亲笑笑,“就是这咳嗽老不好。”
“医生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母亲连忙点头,“你嫂子天天给我弄。”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母亲避开了我的目光。
“妈,”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以后我给你买的东西,你别让嫂子保管了。”
母亲愣了一下。
“她自己放她自己房间,”母亲小声说,“我说不上话。”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放她自己房间?”我追问,“之前那些燕窝呢?”
“她……她说帮我收着。”
“收着收着就收没了?”
母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闺女,”母亲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大。我跟你说多了,回头你跟她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就让我买燕窝往里扔?”
“妈对不住你。”母亲眼泪掉下来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但硬是没哭。
“以后我买的东西,我自己送到你手上,你当着我的面喝。”我说。
母亲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
在门口碰见了邻居王大娘。王大娘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
“哟,晓春回来了?”王大娘拎着菜篮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嫂子可真有福气,隔三差五给她娘家送好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你这闺女,还跟我装,”王大娘挤挤眼睛,“上次我看见你嫂子大包小包往娘家拎,包装盒上写着‘金丝燕窝’。我问她你妈不吃吗?她说你妈不喜欢那个味儿。”
王大娘说着摇了摇头。
“你妈那身体,能不喜欢吃燕窝吗?唉,你这当闺女的可得上点心。”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王大娘又说:“上回你妈跟我念叨了一嘴,说你买的那些好东西,全让你嫂子拿走了。你妈说的时候还哭了,说不敢告诉你。”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上个月,你妈来我这借血压计。说着说着就说漏嘴了。她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跟你嫂子闹。”
我心里翻江倒海。
亏我还想着,嫂子可能有苦衷。
亏我还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
我妈就一个人扛着,扛了六年。
那天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年底的体检报告我偷偷看过了,医生写的建议是:营养严重不良,建议加强滋补。
她吃了一辈子苦,老了老了,连口燕窝都吃不上。
我没法原谅自己。
更没法原谅那个人。
04
十二月底,母亲住了一次院。
天气转冷,她老毛病犯了,咳嗽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哥哥林德把她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说肺上有点炎症,得住几天。
我请了假去医院陪护。
那几天嫂子没怎么露面,说是忙着照顾自己妈。我一个人守在医院,给母亲擦身子、喂饭、陪她聊天。
母亲的精神头不好,总是睡着。她睡着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她比六年前明显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手背上全是褶子。
我心里很难过。
但难过的同时又觉得愤怒。
那六千块的燕窝,如果她真吃了,哪怕只吃一半,她的身体也不会这么差。
可我连生气都找不到对象。
怪嫂子?怪我妈太软弱?还是怪我自己太蠢?
一天早上,母亲醒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没事,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妈这一辈子,”她声音听着很轻,“把这个家看得太重了,谁都不想得罪。你嫂子以前跟你爸闹过,妈怕再闹起来,你爸受不了。”
“妈,你怕这个怕那个,就不怕自己身体垮了?”
“我没事,”母亲挤出一个笑,“我还想看着你外孙长大呢。”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握着她的手,“你答应我,以后我买的东西,你就吃,别管别人说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她答应了也没用。
嫂子那个人,她掌控惯了。家里的东西,只要她想要,没人拦得住。
除非有一个人第一次站出来,把话挑明。
母亲出院后,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了这件事。
我老公是个老实人,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做都行,我支持你。”
有他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开始盘算,要不要在年夜饭上摊牌。
林家有个规矩,大年三十晚上全家必须一起吃年夜饭。嫁出去的女儿可以回来,但得带礼物。
往年的礼物都是燕窝。
今年,我不打算带了。
腊月二十七,我给哥哥林德打了个电话。
“哥,今年的年夜饭我负责买菜。”
“好,”哥哥在电话那头答应,“买点好的,爸妈爱吃你做的菜。”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两颗白菜,”我自言自语,“一颗给她,一颗给我自己。”
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问我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在想年夜饭菜单。”
腊月三十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卖菜的大叔问我:“就这么点儿?”
“够了,”我说,“够了。”
提着两颗白菜回家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嫂子打来的。
“晓春,晚上什么时候到?”
“五六点吧。”
“那行,我鸡跟鱼都买好了,对了,你燕窝买了没有?妈这几天一直念叨着。”
我捏紧手机。
“买了。”我说。
“那就好,”嫂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那你早点来,咱妈等着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那两颗白菜,笑了一下。
是啊。
等着呢。
都等着看我送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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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下午五点,我开车到了娘家。
天快黑了,街上到处是放鞭炮的声音。我把车停在楼下,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两颗白菜。
白菜用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
我提着它们上了楼。
敲开门,是哥哥林德开的。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手里提着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买的菜呢?”
“这不是?”我把白菜提了提。
“就这一个?”
“俩。”
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我进去,压低声音说:“你嫂子问了好几遍燕窝。”
“我知道,”我说,“她给我打电话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我妈坐在沙发上,裹着厚大衣,见我进来,笑着招手。
“闺女来了。”
“妈,”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白菜放在茶几旁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白菜?”她小声问。
“嗯,大白菜,炖汤喝。”
母亲没再说什么,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厨房里传来嫂子炒菜的声音。她一边炒一边嚷嚷:“林德,你过来搭把手!鱼快糊了!”
哥哥赶紧跑进厨房。
我坐在客厅,陪着母亲看电视。电视里正演着一个小品,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笑不出来,母亲也没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桌都摆好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看了一眼茶几旁边的白菜,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
饭菜很丰盛。红烧鱼、炖鸡、扣肉、腊肠拼盘、一盆鸡汤、两碟小菜。满满当当一桌子。
我爸坐在主位上,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闺女,”他冲我举杯,“今年辛苦了。”
“不辛苦,”我也举杯,“爸你也是。”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先是说了几句客气话,喝了点酒,气氛还算融洽。
嫂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嘴里说:“妈,你尝尝这鱼,我专门买的草鱼,新鲜得很。”
母亲说“好”,低头吃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涌。
我知道今夜注定不太平。
饭快吃完了,嫂子擦了擦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挂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对了,妹妹,今年燕窝买了吗?妈等着吃呢。”
话音刚落,一桌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父亲放下筷子。
母亲低头不敢看我。
哥哥盯着面前的碗。
“买了,”我说,声音很平静,“我买了两颗白菜。”
我从脚边提起那两颗白菜,放在桌上。
白菜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到桌脚,沉闷地响了一声。
然后滚到了嫂子腿边。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谁都没有说话。
我听见父亲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
嫂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06
“林晓春,你什么意思?”
嫂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觉得大冬天吃白菜挺好。”
“我让你买燕窝,你买白菜?”
“燕窝我买了六年,”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一口都没吃上。今年我不想浪费钱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嫂子站起来,“你是说我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