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火烧到马来西亚：低油价还能撑多久？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中东战场距离吉隆坡数千公里，但战争成本已经出现在马来西亚政府的财政账本上。

由于美国与伊朗冲突反复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红海油轮又面临袭击风险，国际原油、成品油价格以及海运保险成本持续上涨。为了不让这些成本迅速传导到普通民众，马来西亚政府选择维持低价燃油，结果是燃油补贴开支急剧膨胀。

在这一背景下，马来西亚政府相隔五年重返国际美元债券市场，定价发行总值15亿美元、约61亿令吉的全球伊斯兰债券。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常规主权融资；但放在中东战争、油价上涨和财政赤字压力下观察，它反映的是马来西亚越来越困难的政策选择：究竟是让民众承担高油价，还是让政府先把账单接过来？

15亿美元融资，市场为何抢着买？

这批伊斯兰债券分为两部分：一笔规模8.5亿美元，期限5.75年，年收益率为4.612%；另一笔规模6.5亿美元，期限10年，年收益率为4.949%。

债券获得约4.7倍超额认购，认购高峰一度超过95亿美元，吸引了亚洲、欧洲、中东和美国超过140家机构投资者，包括主权财富基金、中央银行、商业银行、资产管理公司、保险公司和退休基金。

旺盛需求让马来西亚政府得以把最终定价较初始报价收紧30个基点，两个期限的债券相对美国国债的利差分别只有15和25个基点，创下马来西亚全球伊斯兰债券历史上最窄的发行利差。

这意味着国际投资者仍然认可马来西亚的信用。穆迪和标普分别给予这批债券A3和A−评级，与马来西亚主权信用评级一致，展望保持稳定。

不过，“利差创新低”并不等于借钱便宜。2021年，马来西亚发行美元伊斯兰债券时，10年期和30年期收益率分别只有2.070%和3.075%。这次收益率已经升至4.6%至4.9%，主要原因是美国国债利率远高于五年前。换句话说，投资者认为马来西亚风险不大，但当前全球融资环境本身并不便宜。

马来西亚为什么要补贴燃油？

马来西亚拥有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国家石油公司Petronas也是亚洲重要能源企业。但马来西亚长期把低油价视为社会福利和经济稳定工具。

燃油价格影响的不只是私家车司机，还会传导至公交、物流、农业、渔业、食品运输和工业生产。若政府完全放开价格，油价上涨可能迅速推高通胀，削弱居民消费，并加重中低收入家庭负担。

因此，安瓦尔政府虽然已经推动补贴改革，但仍通过BUDI95、BUDI Diesel等计划，让合资格公民以明显低于市场水平的价格购买燃油。

以2026年7月中旬为例，无补贴RON95汽油价格为每升3.42令吉，合资格人士支付的补贴价只有1.99令吉，政府承担的价差约为每升1.43令吉。无补贴柴油价格为每升4.07令吉，补贴价则为2.10令吉，差额接近每升2令吉。

当国际油价较低时，这套制度尚可控制；一旦中东战争推高原油、炼油、航运和保险成本，每一升燃油背后的财政负担都会迅速增加。

补贴开支已经增长到什么程度？

马来西亚财政部数据显示，2026年1月和2月，政府每月承担的RON95汽油及柴油补贴约为8亿令吉。到3月和4月，每月补贴开支已经升至约50亿令吉，短短数月增加到年初的六倍以上。

如果高油价持续，马来西亚2026年石油产品补贴可能接近400亿令吉，而预算原先安排约150亿令吉。换言之，补贴开支可能达到原计划的2.67倍，产生约250亿令吉的额外财政压力。

此次15亿美元伊斯兰债券折合约61亿令吉，只相当于预计全年燃油补贴的约15%，或者额外补贴缺口的四分之一。它能够改善政府现金流和融资安排，却远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高油价造成的财政问题。

马来西亚原本希望把2026年财政赤字压低至国内生产总值的3.5%。如果补贴额外增加250亿令吉，而政府又不提高燃油价格、不削减其他项目或增加税收，这一赤字目标就可能落空。

产油国为什么也怕油价上涨？

乍看之下，马来西亚作为能源出口国，应该从高油价中受益。油价上涨确实能够增加Petronas收入、石油税收和政府股息，但这并不能完全抵消补贴压力。

首先，补贴成本几乎会随市场价格立即增加，而石油税收和Petronas股息通常较晚才进入政府财政。

其次，原油和成品油并不是同一个市场。马来西亚可以出口本国生产的某些原油，同时进口适合国内炼厂和消费需求的其他原油及成品油。即使本国拥有油田，也无法回避国际炼油、运输和保险成本上涨。

再次，Petronas不能把全部利润上缴政府。公司还要承担勘探、生产、设备维护、海外投资和能源安全支出。过度抽取股息，只会削弱马来西亚未来的能源生产能力。

因此，高油价对马来西亚是一把双刃剑：能源出口增加收入，但国内低价燃油政策扩大财政支出。战争持续时间越长，后者就越难控制。

发的是债，为什么叫“伊斯兰债券”？

伊斯兰教法原则上禁止以单纯借贷方式收取利息。伊斯兰债券Sukuk因此不会简单设计为“政府借钱、投资者收利息”，而是以资产、租赁权、使用权或服务收益作为交易基础，投资者获得的是“利润分配”。

此次债券采用Manafae结构，基础资产是马来西亚城市公共铁路网络的服务权益。投资者并不是直接拥有或管理马来西亚地铁，而是通过代表相关服务权益的信托凭证获得定期回报，到期后再由政府按照约定赎回。

这种设计既符合伊斯兰金融规则，也能吸引传统债券基金、伊斯兰银行和中东机构投资者。对马来西亚而言，发行Sukuk还具有战略意义：它可以维持马来西亚在全球伊斯兰金融市场的主导地位，并为本国企业和政府关联机构建立美元融资定价基准。

这批债券是不是直接拿来补贴汽油？

严格来说，不是。

马来西亚财政部明确表示，募集资金用于符合伊斯兰教法的一般政府用途，包括发展开支和现有债务再融资。按照马来西亚公共财政制度，政府借款原则上应当用于发展项目或偿还到期债务，而不是直接支付日常经营性补贴。

因此，把这件事简单描述成“马来西亚借15亿美元让民众低价加油”并不准确。

但从整体财政角度看，两者又不可能完全分开。政府利用伊斯兰债券为基础设施和到期债务提供资金，就可以避免这些项目继续挤占财政收入，从而腾出更多预算维持燃油补贴。债券没有被贴上“燃油补贴专用”标签，却客观上扩大了政府应对补贴上涨的财政空间。

这也是安瓦尔政府当前政策中最微妙的地方。安瓦尔曾反对单纯依靠借债维持低油价，理由是不能把今天的燃油消费留给下一代偿还；但在政治和民生压力下，政府又不能突然把国际油价全部转嫁给消费者，只能通过发展融资、债务置换、削减开支和能源收入进行综合平衡。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目前，马来西亚尚未陷入债务危机。此次债券获得数倍超额认购，信用评级稳定，经济也受到半导体、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电子出口和国内投资支撑。2026年第二季度经济增长预估达到5.8%，显示实体经济仍具有韧性。

但风险不容忽视。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债务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63.1%，已经高于政府希望在中期降至60%以下的目标。美元债券还存在汇率风险：如果令吉贬值，政府以本币计算的偿债负担就会增加。

更大的问题是战争何时结束。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恢复、国际油价回落，补贴压力可能自然缓解；如果油价长期维持在每桶100美元附近甚至进一步上涨，马来西亚最终仍然必须在几个不受欢迎的选择中作出决定：提高燃油价格、收紧补贴资格、削减其他公共支出、增加税收，或者继续扩大债务。

此次15亿美元发债不是马来西亚财政崩溃的信号，却是一张清晰的警告单。低油价并没有免费存在，中东战争也没有因为距离遥远而与东南亚无关。马来西亚民众暂时没有在加油站支付全部成本，但这笔账已经从油枪转移到政府财政，并将在未来的预算、税收和债务中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