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映雪住在凤仪宫东侧的偏殿。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铜镜描眉。
十七岁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崔令仪年轻时的影子,但多了一份张扬的底气她知道自己背后站着整个崔家。
兰芝姑姑。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没回头,手里的眉笔也没停。
崔小姐,娘娘吩咐,明日朝会陛下要来凤仪宫,让奴婢给您挑身衣裳。
嗯。
她终于搁下眉笔,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姑姑觉得,我穿什么颜色好?
小姐肤白,鹅黄或浅碧都好。
崔映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天真的傲慢。
姑姑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不是什么都见过了?
奴婢见得不多,只会伺候人。
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却下意识抬着下巴看我。
我听姑母说,你以前是沈家的嫡女?
我的手指微收紧。
是。
那你一定很恨吧?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从千金小姐变成奴婢,十八年跪着伺候人我要是你,早就疯了。
我低下头,让她看不见我的眼睛。
小姐说笑了。奴婢命贱,不敢有那些心思。
崔映雪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像在拍一条顺从的狗。
行了,你去挑衣裳吧。明天我要让陛下眼前一亮。
我退出偏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夜风凉得刺骨。
她问我恨不恨。
恨。
怎么不恨。
可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把它酿了十八年,酿成了一坛毒酒。
明天,该让他们尝第一口了。
回到我自己的小院,秋禾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跟了我十三年,是我入凤仪宫第五年时从浣衣局要来的小丫头。那时候她瘦得像根柴火棍,被管事嬷嬷打得鼻青脸肿,缩在墙角发抖。
我把她捡回来,教她识字、煎药、察言观色。
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自己人。
姑姑。秋禾帮我拆发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靖王府传了消息来王爷后日抵京。
我闭着眼,让热帕子敷在脸上。
萧瑾行。
我的长子。
他出生那天,我咬着帕子不敢出声。萧衍亲手剪的脐带,连稳婆都没敢用,怕走漏风声。
孩子一满月就被送出宫,挂在已故淑妃名下,养在封地。
十八年来,我没有抱过他一次。
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瑜策那边呢?
二公子今夜在宫门当值,一切如常。
萧瑜策,我的次子。他十六岁入禁军,凭真本事一刀一枪杀上去,三年前升任禁军副统领,如今禁军上下半数人只认他的令。
宁婉呢?
小姐前日让人递了帖子进来,说相爷近来与崔家走得近,已经在暗中留心了。
萧宁婉,我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三年前嫁入相府,明面上是天子赐婚的宗室郡主没人知道她的生母是我。
三个孩子,三枚棋子。
一个握兵权,一个掌禁军,一个嵌入朝堂中枢。
十八年布的局,铁桶一样。
秋禾。
奴婢在。
去告诉周砚,让他准备一份脉案。
什么样的脉案?
我睁开眼,从帕子下面看着昏黄的烛光。
一份证明皇后这些年不孕的真正原因不是天生体寒,是长期服用了忌子方的脉案。
秋禾的手一颤,梳子差点掉地上。
姑姑……这是要……
皇后自己说的。我坐直身子,让热气从脸上散开,她活不过三天了。三天之后,崔家要扶崔映雪上位。而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龙纹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打算再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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