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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总,你那个只会写代码的太太,今天怎么没来?”我丈夫的商业搭档陈锋,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一边用下巴点了点挽着他胳膊的年轻女人,“我这不是怕你第一次带林小姐出席这种场合,她不懂规矩,坏了你百亿融资的大事。”
我站在二楼主卧的窗帘后面,看着楼下草坪上那场号称“半城权贵”的香槟晚宴。灯光像碎金一样泼在那些人身上,空气里是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那个女人——林晚晚,正穿着我衣柜里那件最贵的黑色丝绒礼服,挽着我丈夫沈越泽的手臂,笑得像女主人一样自然。底下一片恭维声,说“沈太太气质真好”。沈越泽没有纠正,只是举杯微笑。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我刚收到的一条加密邮件,来自一个我三年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下旋转楼梯。
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我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我的出现而聚拢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味。林晚晚下意识地往沈越泽身后缩了缩,而沈越泽,我的丈夫,眉头拧成了死结,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烦躁。
“沈越泽。”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草坪瞬间安静下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也是你公司那笔A轮融资的最终资方代表,到场的日子?”
沈越泽的脸沉下来:“周晴,你闹什么?融资晚宴八点开始,资方代表……”
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队引擎声打断了。三辆黑色轿车直接碾过草坪边缘的鹅卵石甬道,停在泳池旁。车门打开,下来的几个外国人西装革履,气场与周围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为首的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他直接越过所有人,走到我面前,操着一口带着英式口音的中文,礼貌地微微欠身:“周女士,根据您签署的最终协议,我们Crossbridge Capital已确认您为公司控股方的实控人身份。授权书和股权架构文件,需要现在公开吗?”
我抬起眼,看向站在人群中央、已经僵住的沈越泽,以及脸色煞白的林晚晚。我慢慢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沈总。”我看着沈越泽的眼睛,“你那个只会写代码的太太,确实没告诉过你——她有个常年定居海外的、做对冲基金的大哥。”
“今天这轮融资,是我以个人名义,收购你公司60%的B类股权。这是最终报价单。”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丢在旁边的香槟塔桌上,顺手拿起一杯,“现在,你可以想想怎么跟你的合伙人解释,为什么‘沈太太’刚露面,资方老板就要当场撤资了。”
我仰头喝掉那杯香槟,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全场静得只剩下远处泳池水循环的嗡嗡声。沈越泽的脸由白转青,他身旁的林晚晚,指甲已经掐进了他胳膊的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周晴,你疯了……”他声音嘶哑。
“我没疯。”我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只是在你庆祝‘胜利’的时候,顺便把胜利的桌子掀了而已。”
我转身往回走,背后的寂静像一堵墙。手机上,那条加密邮件的发件人栏闪烁着两个字:大哥。
走到楼梯口时,我听到身后传来陈锋的声音,带着一种踩到蛇的惊恐:“沈越泽……你老婆……她是不是姓‘周’……那个‘周氏国际’的……”
我没有回头。二楼走廊的灯光暖黄,照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我推开卧室门,里面还散落着林晚晚换下来的、属于我的那双高跟鞋。
我弯腰,把它们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衣柜最底层。
章末,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事办完了?那聊聊你‘常年定居海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键盘上。
第2章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我正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对着那份股权协议发呆。屏幕上的字在黑暗里发着冷光,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句陌生短信——“你‘常年定居海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没回。把它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问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家里的保姆王姐敲门进来,一脸为难。“周小姐……沈先生昨晚没回来,那位林小姐的衣服还挂在客卧衣柜里,您看……”
“扔了。”我说。
“可是……”
“我说扔了。”我站起来,膝盖发出咔一声响,蹲了一夜,整条腿都是麻的。我扶着墙走出去,客卧的门半开着,里面果然挂着两条裙子,一条红色一条白色,都是我的尺寸,吊牌还挂在上面。我看着那两条裙子,忽然觉得好笑。林晚晚连衣服都是穿我的,她到底图什么?
我伸手把裙子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王姐在旁边欲言又止,我没理她,拎着袋子走下楼。楼下客厅里,沈越泽的助理小刘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打了八百遍腹稿的虚假笑容。
“周姐,沈总让我过来送个东西。”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离婚协议,沈总说他愿意给您一笔……”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三页纸,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给我一套城郊的二手房,一辆开了五年的车,外加八十万现金。他沈越泽名下的公司股份、房产、基金,一字没提。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推回去。“回去告诉沈越泽,他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姐您说……”
“昨晚那个融资现场,Crossbridge Capital的人当着半个商圈的面确认了,我是公司控股方的实控人。”我看着他,“他沈越泽现在手里的股份不到百分之二十,他拿什么资产跟我谈离婚?”
小刘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周姐,您别冲动……沈总的意思是,毕竟您们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笑了一下,“他带着小三在我的房子里开晚宴的时候,想过‘夫妻一场’吗?”
小刘走了,脸色灰败得像刚被人抽了一耳光。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却觉得冷。茶几下面还压着一张请柬,是三个月前沈越泽扔给我的,上面印着“沈氏科技A轮融资庆功宴”几个字。他当时说,你不想去就别去,反正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当时确实没去。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帮不上忙。
手机响了,是大哥的加密号码。我接起来,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带着时差带来的沙哑:“昨晚的事,陈锋已经在查你了。他今天早上打了十几个电话去伦敦问周氏国际的背景。”
“查到了吗?”
“查不到。周氏国际对外公示的法人是我,你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文件上。”大哥顿了顿,“但陈锋这个人心思很毒,他如果查不到你,就会去查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的人?”我皱起眉,“王姐?还是小刘?”
“你那个大学室友,许露。”大哥的声音沉下来,“陈锋今天上午约了她喝咖啡。”
我的心猛地一沉。许露是我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做了金融记者,手里握着不少圈子里的人脉。我结婚后跟她联系不多,但上个月她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当时沈越泽也在。
“他知道许露是我朋友?”我问。
“陈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他可能早就把你的社交圈摸清了。”大哥说,“你最好现在给你那个朋友打个电话,让她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许露的号码。响了七声,没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上午十点,我换好衣服出了门。车开到许露上班的杂志社楼下,我坐在车里等。半小时后,我看见许露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陈锋。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许露的表情很放松,甚至还笑了几次。
我的拳头攥紧了。
陈锋送许露上了出租车,转身往回走。我推开车门追上去,在他背后喊了一声:“陈总。”
他回过头,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像排练过一样。“哟,周小姐。这么巧?”
“巧不巧的,你心里清楚。”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许露跟你没什么可聊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笑了笑,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周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跟你那位朋友随便聊了聊稿子的事。她是金融板块的记者,我手头正好有个选题想找人写。”
“什么选题?”
“关于某家科技公司被境外资本恶意收购的深度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这个选题有意思吗?”
我沉默了两秒。“陈锋,你搞清楚一件事。Crossbridge Capital的收购流程合法合规,所有文件都可以公开审计。你想写成‘恶意收购’,先想想报道发出来之后谁被查。”
陈锋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凑近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周晴,你那个‘大哥’,我是没见过。但你猜怎么着?沈越泽跟我说过,他跟你结婚三年,从来没见你跟你家里人打过电话。逢年过节你也不回娘家。你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所以你突然冒出一个‘常年定居海外的大哥’,还带着几亿资金杀回来,你觉得谁信?沈越泽是不敢查你,我敢。”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站在原地,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沈越泽。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冒着热气。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意,有不安,甚至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讨好。
“周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他指了指那杯热茶,“给你泡的,碧螺春,你爱喝的那种。”
我走过去,没碰那杯茶。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越泽比我高半个头,平时我跟他说话都要仰着脸,但今天我不想坐。
“沈越泽,你昨晚带林晚晚出席我的晚宴,穿的裙子也是我的。你今天坐在这里给我泡茶,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想让我别撤资?”
他喉结动了动:“融资的事……我们可以商量。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就算拿了控制权,运营还是需要我……”
“我需要你?”我打断他,“沈越泽,公司去年亏损百分之四十,是你花钱砸出来的虚假流量。你融资的钱拿去填了三个毫无前景的项目,其中有一个是林晚晚介绍的,对吧?”
他的脸瞬间白了。“你怎么……”
“你以为我整天在家写代码,就看不懂财报?”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的时候,把备份发到了我的邮箱。你以为他不知道发给谁,是我让他发的。”
沈越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翻了几页,每一页翻动的速度都在变慢,到最后整只手都在抖。“这些数据……你怎么会有……这些都是内部审计的资料……”
“你内部审计的负责人,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我说,“你让他审你自己的账目,他转头就给了我一份。沈越泽,你觉得你在外面运筹帷幄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他在项目路演上被投资人当众质疑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周晴,我知道我错了。”他把文件放下,声音哑了,“林晚晚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跟你道歉,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融资的事你别撤,公司是我全部的……”
“你全部的什么?”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你全部的底牌?还是你全部的谎言?”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客厅窗户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辆车从早上我出门时就在那里了。
我直起身,走到窗边。身后的沈越泽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看着那辆车,想起昨晚那条陌生短信。
“你‘常年定居海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站在窗前,阳光晒在我脸上,热得发烫。那辆车的驾驶座门打开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下来,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对面那条巷子。
我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身后沈越泽还在说话:“……所以周晴,你看在我们过去三年的份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沈越泽。”我说,“你先把林晚晚从我家里赶出去,再跟我谈‘过去三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我让她走,我现在就让她走。”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滑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问号”的号码。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
有些电话,还不是打的时候。
章末,窗户外面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发动了引擎,缓缓驶离。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周小姐,午饭还做吗?”
我没回答她。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许露:
“陈锋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那个大哥是谁?为什么之前从没听你提过?”
我盯着这三行字,后背涌上一阵凉意。
第3章
许露的短信我回了三个字:见面说。
地点约在城东一家很偏的茶餐厅,中午十二点半,卡座靠窗。我到的时候许露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吸管咬得全是牙印。她看见我,没笑,眼睛里是那种混着担忧和陌生的打量。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我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说了句“一杯热普洱”,然后看着许露,等她开口。
她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陈锋昨天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普通采访。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越想越不对劲。”
“哪三个?”
“第一,你大学期间有没有出过国。第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第三……”她顿了一下,“你和沈越泽结婚的时候,有没有办过婚礼。”
我端着服务员刚放下的茶杯,手心被烫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大学没出过国,天天泡图书馆。家里的事你从来不提,我问过几次你都说父母不在了。婚礼的事……”她咬了一下嘴唇,“我说你们没办婚礼,因为你说嫌麻烦。但陈锋追着问了一句——是你嫌麻烦,还是沈越泽嫌麻烦?”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普洱的苦味在舌根化开,我慢慢地说:“许露,有些事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说。”她把吸管拔出来,丢在桌上,“晴,我认识你十年了。你大学四年,我跟你同吃同住,你什么脾气什么底细我能不知道?你那个‘大哥’,别说见过,我连听都没听你提过一个字。你昨天在融资晚宴上那一出,整个圈子里都炸了,我同事今天早上还在问我——‘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看着她,隔着桌面上那杯冒热气的普洱,忽然觉得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确实有个大哥,大我十岁。我十三岁的时候父母车祸走了,是他把我带大的。但他不是‘常年定居海外’——他是在外面躲了十年。”
许露的眼睛睁大了。“躲?”
“我们家原来做建材生意的,规模不小,后来被人做了局,欠了银行一大笔钱。大哥把所有资产都顶了出去,自己扛了债务,出了国。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在国内好好活着,别跟任何人提他,别跟任何人提周家的事。”我把茶杯放下,“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办婚礼——因为我不敢。我不想让沈越泽去查我的底,查到我大哥头上。”
许露沉默了好一会儿。茶餐厅里的粤语老歌放着,张学友的声音从角落的音响里飘出来,慢悠悠的。“那你嫁给沈越泽,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三年前沈越泽追我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他踏实、上进,跟那些浮夸的生意人不一样。他第一次带我去看他公司的时候,只有一台电脑两张桌子,他跟我说“我会做出一家上市公司的”。我信了。我跟他领证那天,他说“等公司稳了再补办婚礼”,我也信了。
“图他是个看起来不会查我的人。”我说。
许露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冰凉。“晴,陈锋昨天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朋友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的人可能牵连着十几年前一桩旧案。’我当时没接他的话,但他那个表情,让人后背发麻。”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来自“问号”那个号码,只有一行字:“陈锋今天下午去查你十二年前的出入境记录了。”
我的手一顿。十二年前,我刚上大学,确实出过一趟国——去新加坡看大哥。那次出境用的是临时加急护照,理由写的是“探亲”。如果陈锋能调到那条记录,他就知道我确实有个亲属在国外,但亲属是谁,他查不到。
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呢?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许露,我得走了。你最近别接陈锋的电话,他再找你你就说跟我断交了。”
“断交?”许露愣了一下,“晴……”
“断交。”我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说,他反而觉得你在护着我。你骂我一顿,说跟我翻脸了,他才会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露坐在那儿,叉着腰苦笑,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我看出口型了,是“你这个疯子”。
我确实快疯了。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姐正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绸缎衬衫,腰身细得不像话——林晚晚。她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正用撒娇的语气跟王姐说:“阿姨,我就回来拿点东西,拿了就走,您别这么紧张嘛。”
王姐拦在她面前,手都举起来了:“林小姐,周小姐说了,您的东西已经都……”
“都扔了是吧?”林晚晚转过脸来,脸上的笑甜得像糖精,“没关系,我那些衣服不值钱。我是来拿这个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钥匙柄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金色兔子——那是沈越泽送我的结婚一周年礼物,我随手挂在玄关抽屉的钥匙圈上。她什么时候拿走的,我完全不知道。
“林晚晚。”我走上去,站在她面前,“你在我的房子里偷我的钥匙,想干什么?”
林晚晚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了。“周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偷’啊?这把钥匙是越泽给我的,他说让我随时过来住。他还没跟你离婚呢,这不也是我家吗?”
“你家?”我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行李箱,“你一个住在地下室公寓里的人,管这栋花园洋房叫‘你家’?”
她的脸僵了一瞬。地下室的事是我昨天让人查的,她来这儿之前住的是一间月租两千八的隔断间,连窗户都没有。沈越泽给她租了套公寓,但钥匙都还没焐热,她就搬进我这里来了。
“周晴,你别太过分。”她的声音尖了三分,“你以为你控制了股份就了不起?沈越泽说了,你那份股权有法律瑕疵,他准备起诉你——”
“起诉?”我笑了一下,“让他去。你去告诉他,起诉之前先把自己公司的账目审清楚。你去年牵头介绍给他的那个‘智能家居项目’,中间人是你表弟吧?他拿了多少回扣,你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林晚晚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抓着行李箱的手攥紧了,指甲泛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你,比查沈越泽容易多了。”我往前迈了一步,“你高中肄业,在酒吧做营销的时候认识了陈锋,陈锋把你介绍给沈越泽。你表弟开了家空壳公司,挂着‘智能家居’的名头从沈氏科技套走了三百万,分了你五十万。林晚晚,你说的‘我家’——就是用我家男人的钱买出来的?”
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二十出头的女孩,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一秒。
“东西放下,人走。”我说。
她没有动。
王姐在旁边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又往前迈了一步,直到跟她面对面,鼻子快碰到鼻子。“林晚晚,我给你三秒钟。三——二——”
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把手。箱子咣当一下砸在地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眼圈通红,声音发抖:“周晴,你等着。你以为你赢了?沈越泽根本不会跟你离婚,他还要靠你手里那点股份活呢。但他也不会要我走,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他现在就在楼里等着我?”
我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面确实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回过头来,对着林晚晚笑了一下。“他在又怎么样?他今天要是敢从楼上走下来替你说话,我就让他连现在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都保不住。”
林晚晚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弯腰捡起行李箱,拖着它往院门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急促得像逃跑。
门在她身后关上,啪的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等了一分钟。二楼的窗帘始终没有再动。沈越泽从头到尾没有出来。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哥的加密号码,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沉:“晴,我刚收到消息。陈锋今天下午调了你的出入境记录,他看到了新加坡那条。”
“我知道。有人提前告诉我了。”
“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大哥的声音里有一丝警觉,“你的手机有没有被人监听?”
我的手停在玄关的灯开关上。“……我不知道。”
“那你听我说。”大哥语速快了,“从现在开始,我发给你的东西看完就删。你不能再用这部手机跟任何人提我的事。陈锋背后的那个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陈锋背后?”我捏紧了手机,“他背后还有谁?”
大哥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克制,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压抑。“十二年前做局坑我们家的人,就是现在陈锋和沈越泽这条线上的人。我当时没查完就走了,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证据。你昨天掀了那张桌子,等于告诉他们——周家的人回来了。”
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声嗡嗡作响。
“晴。”大哥的声音放轻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句话——你手里那些股权,是我用周氏国际的钱买的,但周氏国际的钱,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他轻轻说了三个字,然后电话断了。
我站在黑暗的玄关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已经自动消失。沈越泽终于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拖沓地踩在楼梯板上,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周晴……”
“滚。”我说。
他停住了。
我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有车灯闪过。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里那条来自“问号”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第一次拨通了这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开口:“你昨晚问我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那你告诉我,你大哥是怎么没的。”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他根本没死。”我说,“十二年前死在火灾报告里的人,是我们家的管家。我大哥活着,一直在查当年做局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那个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周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说。”
“我是你父亲的司机。”他说,“十二年前那场火灾,是我报的警。”
第4章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足足十分钟没有动。
父亲当年的司机。那个我喊了十几年“孙叔”的人。我脑子里翻涌着十二年前的画面——火场、警笛、烧焦的门框、孙叔跪在警戒线外面哭得直不起腰的背影。后来大哥跟我说,管家周伯替大哥顶了身份,死在火里,所有人都以为周家只剩下我一个。
孙叔在火场之后就消失了。我以为他回了老家,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窗外天彻底黑了。我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脸上。孙叔的电话号码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拨回去,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孙叔。”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小姐,好久不见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些,带着一种长辈跟晚辈说话的温厚,“你长大了。”
“你在哪?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联系我?”
“我在你隔壁那条街的酒店,开着窗能看到你家的院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暗处,替你大哥盯着这边。”他顿了顿,“昨天那个叫陈锋的人去查你出入境记录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藏不住了。小姐,当年做局的人现在就在你身边。”
“是谁?”我攥紧手机,心跳快得要命。
“你现在还不能知道全貌。你大哥不让我跟你直接说,怕你冲动。”孙叔的声音沉下来,“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先知道——你嫁给沈越泽,不是偶然。你大哥当年收到消息,说沈越泽跟当年那桩案子有关联,但你大哥不确定他是参与者还是棋子,所以才让你接近他。”
我的手一下子凉透了。“……你是说,我嫁给沈越泽,是大哥安排的?”
“他安排了一部分。你当时正好被沈越泽追求,你大哥没有拦你,是想让你近身查。但他没想到你会真的跟他领证。”孙叔的语速慢了,“小姐,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干净,你大哥一直想让你抽身出来。但你现在掀了桌子,他们动了。”
“他们”是谁,孙叔没有说。他只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让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一趟,带一份沈氏科技的完整股权证明。然后他挂了电话,通话记录再一次从手机上凭空消失。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见书房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有人在门外站着。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沈越泽。
我走过去,猛地拉开门。林晚晚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挑衅。她还没走,拖着行李箱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从后门溜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越泽给我的后门钥匙。”她把手里的钥匙举起来晃了晃,“周姐,你讲不讲道理?这房子你不是还没跟他离婚吗?他愿意让谁住就让谁住。”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孙叔那句话——“嫁给沈越泽不是偶然”。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沈越泽、林晚晚、陈锋,他们是串在一根线上的蚂蚱,林晚晚赖在这里不走,不是因为她多爱沈越泽,是有人让她钉在这里看着我。
“行。”我侧开身,“你住。住客卧,别动我书房。”
林晚晚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我忽然退让。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拖着箱子往客卧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周晴,你别玩花样。”
“你也是。”我说。
她关上门之后,我回到书房,把门反锁。手机里大哥的号码已经无法接通了,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过去,只有三个字:孙叔在。
回复等了半个小时。大哥只回了两个字:信他。
我盯着那两个字,鼻尖酸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翻出那份股权证明的备份文件,在打印机上打了一份纸质版,装进信封,压在了书桌最底下。
这一夜我没有睡。凌晨三点的时候,客卧的门开了一次,有人走出来,在客厅里翻找什么东西。我站在书房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林晚晚的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翻了我的包,翻了鞋柜,最后在茶几底下翻出了我早上随手放的一张名片——许露的名片。
她把名片拍照,然后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我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天亮的时候,我给许露发了条消息:有人拍了你的名片,最近出门小心。
许露秒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又补了一句:晴,你到底在跟谁斗?
我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裤,把股权证明塞进帆布包,从后门出了院子。隔壁街的快捷酒店三楼走廊尽头,孙叔开了门。他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腰也弯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亮得过分,像鹰。
“坐。”他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孙叔,你跟我直说吧。”我坐下来,“当年做局的是谁?”
孙叔关上门,拉上窗帘。他站在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转过身。“十二年前,你父亲做建材生意的时候,有一个合伙人,跟你父亲签了一份对赌协议。后来那个合伙人联手银行的人做假账,把公司的负债做大了三倍。你父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逼他转让全部股份,你父亲不肯,后来家里就‘意外’起了火。”
“那个合伙人是谁?”
孙叔看了我一眼,走到电脑前,点开了一张扫描件。那张纸泛黄,上面是一份对赌协议的签字页,甲方签名潦草,但我认得那个字形。每个字末尾都有一道勾,像刀尖。
沈越泽他爸。沈国栋。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沈越泽的父亲……当年跟我爸是合伙人?”
“沈国栋那时候还不叫沈国栋,他用的是假名,跟你爸做了三年生意。后来他卷款跑路,改了身份,带着沈越泽去了另外一个城市重新起家。”孙叔的声音很平,“你大哥花了十年才查到这一步。沈越泽追你的时候,你大哥一度怀疑这是沈国栋安排的第二局——让他儿子娶你,把你控制在眼皮底下。”
我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画面连起来——沈越泽当年追我的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等我公司起来了一定给你补办婚礼”的空头支票。他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我,我只是他爸棋盘上的一颗子。
“那我手里这些股份……”我睁开眼。
“你手里的股份,是你大哥用周氏国际的钱买的。但周氏国际的钱,来自十二年前你父亲投保的海外信托基金。”孙叔看着我,“那笔钱当年被认定为意外火灾理赔款,沈国栋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你大哥用这笔钱在海外把周氏国际做起来,就是为了有一天回来,把你爸的公司拿回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喇叭响。孙叔立刻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有人来了。小姐,你从消防通道走,别坐电梯。”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孙叔,当年那场火,你怎么报的警?”
孙叔的手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小姐,有些事以后再说。你先走。”
我走到消防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背影有些佝偻,盯着楼下的某辆车。我没有再问,推开门下了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来自沈越泽。
“周晴,我爸想见你。明天中午,老宅。”
我盯着这五个字,在消防通道的灰暗光线里站了好几秒。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几点。
他把地址和时间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快捷酒店的后门。阳光白晃晃地晒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看见酒店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陈锋坐在驾驶座上,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帆布包里的股权证明上。沈越泽他爸,那个改了名字藏了十二年的沈国栋,终于要露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孙叔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去老宅之前,把你那份股权证明的复印件寄给许露。万一你出不来,她替你发。”
我看着那行字,把帆布包的拉链拉紧,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邮筒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复印件的信封,确认上面写好了许露的地址,然后投了进去。
信封落进邮筒深处,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第5章
沈家的老宅在城北,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看起来至少二十年没翻修过。我站在铁门前,按了门铃。开门的保姆把我领进客厅,里面的陈设跟外面判若两个世界——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空气里有檀香混着老普洱的味道。
沈越泽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沈国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越泽的父亲。他比我想象中瘦小,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的笑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小周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尝尝我泡的茶。”
我坐下来,没碰茶杯。沈越泽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他在家里那种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叔叔。”我开口,“您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沈国栋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小周,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在融资晚宴上那手棋,走得漂亮。我儿子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他自己没本事,我不怪你。”
“不怪我?”我看着他,“那我手里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您也不怪我?”
沈国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淡了些。“小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越泽是夫妻,你手里的股权,说到底还是我沈家的。你把它拿回来,不过是换个名头放着,对吧?”
“如果我说不是呢?”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沈越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沈国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变冷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越泽这件事做得不地道,林晚晚那个姑娘,我已经让他处理了。”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得想清楚,这桩婚事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一个孤女,无亲无故,嫁进我沈家三年,我们亏待过你吗?”
“无亲无故。”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慢慢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滚过舌尖,“沈叔叔,您认识我父亲吗?”
沈国栋的手明显顿了一瞬。那一下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指尖在茶杯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你父亲……周国平?我听说过,但不认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把茶杯放下,“随便问问。”
我站起来。“茶我喝过了。您今天找我的意思我明白了——您希望我把股权还回来,或者至少别撤资。但我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沈氏科技那笔A轮融资,Crossbridge Capital投的不是您儿子的项目,是投给我的。如果您想保住公司,就让沈越泽签一份经营管理权的委托书,把运营决策权交给我。”
沈越泽猛地抬头:“你疯——”
“越泽。”沈国栋打断了他。他看着我,目光里的温和已经所剩无几了,像一层薄纸被水洇透,露出底下灰黑的颜色。“小周,你今天来之前,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我跟他对视。“您觉得我见过谁?”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压下来的气势很沉。“周晴,十二年的事我不想知道你查了多少。但你得明白,有些东西翻出来,对你对我都不好。你大哥这么多年没回来,你以为是他不想回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回不来。”沈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当年那场火的调查报告现在还在某个档案柜里锁着。你大哥要是敢踏进国境线一步,那张逮捕令就会生效。”
“逮捕令?”我攥紧了拳头,“当年纵火的是你们,你倒打一耙说我大哥畏罪潜逃?”
沈国栋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终于走进陷阱的猎物。“你大哥拿走的海外信托基金,在法律上属于被调查资产。他动用那笔钱收购我儿子的公司,理论上叫‘洗钱’。周晴,你以为你赢定了?你手里那份股权证明,经不起一次真正的司法审查。”
客厅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几度。沈越泽完全僵住了,他明显不知道这些事,目光在父亲和我之间来回扫,脸色灰白。
“那您今天叫我来是想怎么样?”我直视沈国栋,“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国栋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是谈判。你把股权转让回越泽名下,我从海外给你打一笔钱,三千万,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你跟越泽离婚,各走各路,大家体面。”
“三千万。”我笑了一下,“沈叔叔,当年您做局吞掉我父亲那家公司的时候,账面资产是多少来着?六千万对吧?十二年过去了,通货膨胀加上资产增值,您就拿三千万打发我?”
沈国栋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热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的眼皮跳了跳,声音终于露出一丝裂缝:“你都知道多少?”
“知道您改了名字,知道您当年用的假身份,知道那份对赌协议上的签名跟您现在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我说,“我还知道您当年那个做假账的银行内鬼,去年退休之后移民去了加拿大,但前两天刚回国,住在城西的富丽酒店。您要不要猜猜,他回来干什么?”
沈国栋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越泽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爸,她说的都是真的?你当年……”
“闭嘴。”沈国栋呵斥了一声,然后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层温和的面具已经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戾气。“周晴,你查了这么多,你那个大哥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火灾那天晚上,是谁最后一个从现场出来的?”沈国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大哥。起火之后他回去拿了一份文件,出来的时候火势已经控不住了。管家周伯替他进火场找另一份材料,结果没出来。你大哥没有报警,是他先跑了。报警的是司机——你那个孙叔。但孙叔报警的时候,你大哥已经带着那笔海外信托的投保资料上了去新加坡的飞机。”
我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让我喘不上气。
沈国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你大哥不是回去救人的。他是回去拿钱的。”
客厅里的钟滴答走着。沈越泽站在沙发旁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看着沈国栋的脸,那张脸平静、冷漠、带着某种吃定了我的笃定。
“你胡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问你那个孙叔。”沈国栋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沫,“火灾那天晚上他报了警,第一批到场的消防员里有人是他亲戚。你大哥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周伯是空手进去的。你父亲全部的保险文件、信托合同、海外账户资料,都在那只包里。”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越泽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爸……你当时在场?”
沈国栋没看他。他只看我,目光锋利得像刀片。“周晴,你现在还想拿股权威胁我吗?你想清楚,你大哥手里那笔钱的来路,比我这十二年的生意脏得多。”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听见沈国栋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的董事会,你最好不要出席。”
我拉开门,走出去。铁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在我脸上,热得发烫。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孙叔的号码。响了七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通了。
“孙叔,”我的声音很平,“十二年前那晚,我大哥从火场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孙叔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疲惫,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小姐,你大哥拿出来的那份文件……是我给他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什么?”
“你父亲临终前交代过我,如果出了事,保险文件必须让你大哥带走,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孙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你大哥拿走之后就没再回来过。我后来想,也许你父亲的本意是让他拿文件去报警,而你大哥的理解是——拿文件跑路。”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屏幕上,大哥的加密号码跳出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跟昨天一模一样的:
“信他。”
我盯着那两个字,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把锁,把我锁在一个我从未看清过的真相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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