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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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青年作家小辑
编者按
文学的生机,永远藏在青年写作者新鲜、赤诚的笔端。长久以来,《天涯》始终关注文学新人,以 “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青年作家小辑” 等方式,推介新人新作,并依托公众号新人互评、年度回访,以及直播等形式,持续追踪青年创作者的写作路径,为新生文学力量搭建平台。
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集结郁栎筵、吴寻、马舞、非非、李柳杨五位青年作者,他们的小说纯粹真挚,极具探索性。郁栎筵《海边的小男孩》与吴寻《猫女》向内扎根,以家庭、家族为叙事底色,描摹时代浪潮下普通人迂回辗转的生命境遇,细腻道尽个体与亲缘、岁月的羁绊。马舞《消失的大圣》、非非《落地窗》与李柳杨《卖诗》则望向理想与现实的交界,笔下人物奔赴精神世界,又落地烟火人间,在犹疑中寻得与生活和解、回应自我的答案。青年写作从不囿于单一叙事,而是一边回望现实烟火,一边远望精神旷野。
近期,我们将陆续推送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全部小说。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同时,也诚邀邀读者一同走进这些青年作家用文字构造的精神世界,见证文学新声破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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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寻创作谈
故事开始了:喵……
记得《天涯》杂志的编辑加我微信后,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你这篇小说有没有原型?我说,有,是我家里的事。他说,好的。
《猫女》这篇小说是写我姑姑吴琴,一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女大学生,与家庭乃至命运抗衡的故事。好玩的地方是,小说中吴琴有一只猫。我也不知道这只猫是怎么浮现出来的,但有了这只猫,故事变得有趣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把吴琴的故事写成小说,迟迟未动笔。可能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种小说的结构。记得开始动笔写《猫女》,是在2023年的4月份,我在一家媒体机构上班之余,花了大概3个月的时间写完初稿。
拿给身边的人看,包括我老婆,他们都毫不客气地跟我说出真话:不怎么样。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多,我开始进行漫长的修改。这个过程就像装修,本质上是在装修我的记忆。关于吴琴以及我们家庭的记忆,是阴暗的、惨淡的、凋敝的,如同那时我家的老房子。我有义务把它们装修得亮亮堂堂,让更多读者走进来观摩、品味、思考。
有时候觉得我像一头老牛一样,不断咀嚼那些记忆,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般,出现在睡梦里,也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个个瞬间。我长时间被记忆控制,我为记忆而生。关于吴琴的记忆更像是一根针,扎进我脑袋里,时不时疼一下子,这也逼迫我必须用某种方式把它拔出来。
小说可能就是这个方式。
漫长的修改过程,我也流了无数次眼泪。尽管我虚构很多情节,可它的内核无比真实,如汹涌的巨浪一次次把我打翻,不得不停笔。
吴琴和奶奶斗了一辈子,起初我同情吴琴,怨恨奶奶。但对奶奶的怨恨让我一度误入歧途,导致小说难以推进,如果写这篇小说只是为了控诉一个人,那注定没法写好。作为小说写作者,我不能仅仅做个审判两人恩怨的判官。
意识到这一点,我把视线从吴琴身上挪开一点,放到奶奶那边,于是整个故事变得顺畅了,立体了。我也突然明白,自己的记忆并不代表绝对的正确,记忆往往会被某个极端观念扭曲变形。我感受到,笔下的奶奶也想发出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声音。
一个写作者应该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笔不是刀,不应赋予它过大的权力以至于让故事中的某个人物完全失语。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怀疑这个故事是不是过于老旧,在当前时代是否还有价值。尤其被不断拒稿的时候。但又如何呢,如果它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外在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我始终相信一点,一位作者若是能写出一个极有信念感的小说,和他当时的处境是有很大关联的。我写吴琴的故事,本质上是在写我自己。那个在一线城市打工,拿着微薄的工资,上不去,下不来,长时间悬停在一种艰难处境的人。
这么说显得有些矫情,哪个普通打工人不是这样呢?但它却是这个故事诞生的触发点,也可以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我把自己的处境投射到另一个时空里的吴琴身上,故事便开始了。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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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舞短评
驶向更大的自由
小说《猫女》拥有一个极具艺术电影感的开篇:一个浑身雪白毛发的女人,如动物般攀爬在翠绿的梧桐枝杈间,冲着碧蓝天空发出苍凉且怪异的吼叫。这个远离大地、停在树枝间的动作,很自然让我联想到卡尔维诺的经典《树上的男爵》。
但柯西莫的树上之旅疏离而浪漫,而猫女的开篇则充满冲突。色彩、轮廓与感官信息的强烈对撞,给全文奠定了一种清透又哀伤的魔幻现实主义基调。
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作者和读者的目光始终透过少年“我”的眼睛,温柔而克制地停留在主人公吴琴身上。一个时髦、叛逆,骑着火红木兰摩托的女大学生,如何一步步被村庄和家庭困住,渐渐失去爱情和自由,最终异化为猫的形态,迎来寓言般的悲剧结局。
由人到猫的异化是小说最刺目的隐喻。一种精神崩溃的外化,同时也是与礼教文明和宗族逻辑的彻底决裂。究竟是什么让吴琴变成猫女,又是哪一双手最终将雪白的她从梧桐树下推下?你可以找到无数正确的主题,女性困境、城乡撕裂、宗族压抑等等,但读完全文,最贯穿胸膛的却是一种生命力的耗散和轮转。
不停出逃却总被困的吴琴,读着《红楼梦》被车轮碾过的王浩,有过抗争但最终放弃的吴川,冷眼旁观的阿花,甚至全文最大“反派”吴母,那种横冲直撞的旺盛生命力也跟随叙事渐渐磨损,最后耗散为一声虚弱的抵命和解。
这种宿命般的耗散让人唏嘘,也让人着迷。正如文中所说,麦子割完一季又长一季,日子能将一切抹平。但耗散的生命去向了何处?
全文最后,作者还是给出了一个温柔结局。少年“我”离开村子,看见吴琴骑着木兰向他驶来。虽然是幻象,这次吴琴不再是归乡,而是与少年合为一体,也与所有注视着她的读者合为一体,生命通过叙事联结,一齐驶向更大的自由。
猫女
吴寻
一
吴琴上树的那天十分平常,我和姐姐都在场,地点就在我家门口。那是一个无风的晴天,中午放学回家,我们站在沟对岸看到梧桐树下挤满人,沟岸上一排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唯独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剧烈颤抖。阳光把树叶剪裁成手掌一样的轮廓,它们泛着饱满浓重的绿色,在空中毫无生气地挥舞,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能看到树丛中闪着明亮的白色斑点。
接着,吴琴从那浓密的绿叶中闪跳出来,一瞬间,我们眼前出现一道耀眼的白光。她不再是原先的样子,浑身长满雪白的毛发,连头和脚也没落下。发力的时候,手掌和脚掌扭曲成动物的爪子一般。她从梧桐树的一根枝杈跳到另一根枝杈,动作十分灵敏,每一次跳跃,手脚都能精准地攀爬到树杈上。由于长时间未修剪,那指甲像刀子一般锋利,抠进鲜嫩的树皮中,流出晶莹剔透的绿色汁液。
跳累了,她身体匍匐在树上,背部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时而仰起脑袋,冲着碧蓝的天空,发出苍凉且怪异的吼叫声。停歇一阵后,她再次在树杈间跳跃起来,树叶终于经受不住这般摇晃,开始摇摇欲坠。而最先飘落的是吴琴身上那如雪般的毛发。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自小我就知道,农村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村里人相信日子能将一切抹平,就像地里的麦子,割完一季又长一季,没人在乎一穗麦子掀起的小风小浪。
吴琴是我们姑姑,相比于妈妈,那几年吴琴跟我们处的时间更长,对她的事记得可清。我和姐姐核实过无数遍吴琴上树的情景,试图确认不会再有什么差错,至今只有一个信息没能达成一致。姐姐记得吴琴上的是我那棵树,而我记得吴琴上的是她那棵树。
我家门口有两棵梧桐树,相距不到十米,它们是在我三岁那年栽下的,一棵属于我,一棵属于姐姐。原本爸爸只为我栽了一棵,吴琴认为这不公平,指责爸爸思想老旧,疼儿不疼女,所以她为姐姐栽了一棵。平时我们总是把两棵树弄混,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爸爸用一把瑞士军刀在我那棵树上刻上我的名字,吴琴照葫芦画瓢,在姐姐那棵树上刻上她的名字。
最初它们只是两棵一人高的小树,没几年便亭亭如盖。随着树干粗壮起来,树皮一年年脱落,刻在上面的名字也走了形,刀痕渐渐变浅,直到两个名字彻底消失。
吴琴到底上的是哪棵树,我们或许真记不清了,但有件事我们的记忆是一致的。吴琴从树上摔下来后不久,她养的那只白猫也爬到这棵树上,在上面足足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终于因体力不支从树上坠落,一命呜呼。当时是喜鹊产蛋的季节,我们以为猫已经把喜鹊蛋偷吃得一干二净,爸爸踩着梯子爬上去,发现喜鹊蛋一个也没少,显然猫不是冲着那些鸟蛋爬上去的。
这年,我和姐姐约好回家祭祖。我们都已年过三十,她不到二十岁就嫁到外市,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毕业后在北京工作。我们只在人生几个重要节点见过面。二十多年过去了,原先住的宅子已经破败不堪,十多家住户全部搬了出去,宅子外面的围沟不再像记忆中那么宽阔,黑绿的水泛着腥味。我家的几间瓦房倒塌成一片废墟,周围杂草丛生,那两棵曾经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也消失了。
我和姐姐踩在杂草上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两截被锯断的木桩,拂去上面的尘土和木屑,一圈圈眩目的年轮清晰起来。我们蹲在属于各自的树桩前,漫不经心地相互望了一眼,关于吴琴的记忆开始沿着年轮一圈圈倒回去。
二
吴琴大学毕业后在镇上上班,住在街上的一套新房子里,过着城里人的生活。那房子有三间卧室,每间卧室都有张席梦思床,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厕所在一间小房子里,丝毫闻不到臭味,镇上的人管这叫卫生间。这是爷爷奶奶为叔叔买的婚房,叔叔远在广州打工,一时回不来,吴琴就暂时住在这。
她偶尔回趟村,打扮得跟村里人两个样,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一头时髦的卷发,阔腿牛仔裤下面是一双黑色高跟鞋。她只顾低头走路,步履匆匆,高跟鞋踩在泥土路上,不声不响,眼睛谁也不看。后来她买了辆木兰车,进了村就风风火火一路骑到家,躲避掉与人搭话的麻烦。
春节过后,爸妈拉着我到镇上坐车。大巴车停在一片泥泞的土路上,车身上用红漆写着“耿棚—上海”,许多人正在排队上车,检票员坐在一张桌子上勾勾画画。一些检完票的男人行动迟缓,不舍得上车,他们的眼睛正盯着吴琴。她双手扶着一辆红色木兰,站在干净的水泥路上,头箍把她的刘海高高束起,露出洁净明亮的额头,脖子缩在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里。
妈妈把我拉到她的身旁,又从包里掏出几根火腿肠给我。
“吴琴,小东就交给你了。”妈妈说。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吴琴冲着那些男人说,仿佛没听到妈妈的话。
“嫂子放心,交给我。”她把目光转向妈妈,目送他们上车。
吴琴在镇上卖农药和化肥,身上总散发一股刺鼻味,像硫磺,又像尿素。她把我抱到木兰车上,车猛然冲出去,害我一屁股摔倒在地,她跑过来拍掉我屁股上的灰尘,往大巴车那边望了望,好像担心被爸妈看到似的。我们上了楼,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火腿肠,一阵落寞从心底涌上来,时间突然变得寂静无比。
我问:“姑,爸妈为什么总去上海打工?”
“这还用问,给你挣钱上学。”
“为啥要去恁远的地方挣钱?”
“因为只有上海才有很多钱。”
吴琴从墙上取下那把黄色吉他,边弹边唱起来:“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我盯着阳台上的那串彩色风铃,很快进入梦乡。
吴琴在家中排名老二,哥哥是我爸,弟弟是我叔。爸和叔没上过几年学,早早出门打工,吴琴反而一路读下去,成为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农村姑娘考上大学和能否去上大学是两回事,那年夏天,吴琴收到合肥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奶奶把她锁在厢房里,跟她说:“小丫头上几年学就可以了,供你上大学不还是要嫁人吗,图个啥?”爷爷在镇里的合作社上班,家里的事他一向不大过问。
吴琴被奶奶锁在阴暗的厢房里,一天三顿饭都在屋里吃,头几日她疯狂拍门、砸东西,大概是力气用尽了,往后屋里一直静悄悄的。太奶奶生前最疼爱吴琴,吴琴抓住这一点,有一天爷爷很晚才从镇上回家,浑身带着酒气,一个声音忽然飘进他耳朵里。
“别动,又去跟狐朋狗友喝酒了?”
“你是谁?”爷爷立即站定不动。
那声音说:“我是你娘。”
爷爷扑通跪在地上:“娘,你回来了,在那边过得咋样?我可是每个节日都给你烧纸的。”
那声音说:“活人都不好好待,对死人恁好有啥用?”
爷爷说:“娘,你讲的是谁啊?”
那声音说:“俺孙女吴琴,你把她关起来弄啥?今晚就把她放出去,不然我的阴魂天天回来找你,下次带上你爹一起来。”
爷爷赶紧站起身,偷偷从奶奶枕头下拿出钥匙,给吴琴开了门。吴琴连夜逃出村子,第二天一早赶到阜阳火车站,一路逃票到达合肥。9月1日学校开学,吴琴9月28日才入校报到。
吴琴对爷爷使用的计谋算不上高明,但对付一个酒鬼已经够用。天亮后爷爷走进厢房,看到床下有个一人深的洞,旁边是一把折断的小铲子。原来吴琴试图挖地道逃走,只不过中途工具坏了。奶奶质问爷爷是谁给吴琴开的门,爷爷说:“是俺娘让我开的,昨晚她老人家回来找我,她还说,如果不给吴琴开门她今晚就回来上你的身。”奶奶从不怕人间的任何东西,唯独对鬼神还有三分敬畏,最后只好把学费寄给吴琴。
毕业后吴琴被分配到镇上的合作社上班,负责卖农药和化肥,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人生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回村时她模样大变,出落成一个靓丽的城里人,踩着一双皮鞋,长发披肩,指甲里沉积的黑泥也彻底不见。往后的日子,她身边一直不缺少追求者,可我知道她的心不在这,这里已经不归属她。
吴琴在镇上生活时间并不长。那天她骑着木兰车回村,后座上捆着两个行李箱,一只白猫跟在她后面,那猫跑起来速度飞快,身姿像豹子一样矫健。她把车停在坝口,一群爱热闹的孩子围上来,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猫跃起来稳稳地踏了上去。我站在门口看到那一幕,以为她肩膀上站着一只猫头鹰。
爷爷刚好从外面收兔毛回来,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座下的弹簧把他矮胖的身体颠得起起落落。进了坝子他还在高声吆喝:“收兔毛喽,收兔毛。”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要跟那位下乡卖豆腐的大爷一较高下。几个同我年龄相当的小孩跟在他后面喊:“傻子回来喽,傻子回来喽。”傻子起初是奶奶对爷爷的称呼,此后村里每个人都这么叫他。爷爷笑呵着脸,挥手驱赶,看上去并不生气。
中午吃饭,饭桌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爷爷说:“小琴,这段时间你忍受一下,等你弟弟结完婚再去广州,镇上的房子你还能住。”
“大傻子,这个家你来当吗?房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吴标结完婚谁也不能进。”奶奶说。
吴琴把筷子撂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拍在桌上,说:“不住就不住,谁稀罕,以后我就在村里当个老姑娘。”爷爷低下头不敢说话,两只眼睛在奶奶和吴琴之间瞟来瞟去。
秋天到来,家门口的两棵梧桐树像巨大的火把一般屹立在空中,风带走一片片叶子,落进围沟里,随着涌动的水流漂浮一圈又一圈。中午阳光和煦,姐姐坐在板凳上,吴琴一边给她编花辫,一边嘴里轻声哼着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树丛中的喜鹊窝裸露在阳光下,我站在树下用弹弓瞄准,弹珠擦着鸟窝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秒钟后对面的瓦房上传来“当”的一声。我喊了一声阿花,阿花从墙头上跳下来,飞奔而出,那身影像一道闪电,迅速跑过坝口,在一片草丛里准确地找到弹珠,又以同样的速度折返回来。它蹲在地上专注地望着我,眼神像弹珠一样澄清明亮,我摸了摸它的脑袋,从它尖利的牙齿间取下弹珠。
村里没有一只猫像阿花这样聪明,它是吴琴在街边的垃圾桶旁捡来的。发现屋里有老鼠,她从单位提着一袋老鼠药回去,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看到阿花。它浑身脏兮兮的,毛大块大块黏在一起,吴琴没有搭理它,开门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猫叫,阿花正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原来吸引它的是袋子上画着的两只老鼠。
它的到来让老鼠药没了用处,吴琴为它洗了个澡,它从灰猫变成一只白猫,屋里的老鼠成为它的猎物。等到屋里再也没有老鼠可捉,阿花就每天跟着她上下班,对她的指示言听计从,吴琴对我说:“按猫的年龄算阿花可能跟你差不多大。”后来听说猫只能活十几年,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我家门口总有一些男人晃来晃去,吴琴不愿搭理他们。除了上班,她在村里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下了班就在屋里读书、弹琴,不与村里的任何人来往。那些男人试图接近吴琴的方式是通过我和姐姐,我们俩经常给吴琴带张纸条,传两句情话。吴琴烦了,警告我们不要跟那些人搭腔。他们开始接近阿花,给它扔条小鱼或者用柳树枝逗它玩,再让它把写好的纸条叼给吴琴。
王浩是追求吴琴的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迈进我家大门的人。他比我大很多,平时不屑于跟我玩,但有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友爱。他是个钓鱼的好手,有几次临近傍晚,他走到我身边,把桶里的几条大鱼捡给我,我不明所以,回到家只管说鱼都是我钓的,免不了受到吴琴一顿夸奖。
中秋节过后,王浩带着一位老红人突然出现在我家院子里,手里拎着两只公鸡和两条半人高的大鲤鱼。他个子有一米九,长得眉清目秀,一身西装让他显得十分笔挺,矗在院子里遮挡住半个太阳。王家人普遍个高,男人没有低于一米八的,女人都在一米七以上。他们家族有些名望,王家的两个兄弟在上海混出了名堂,一个承包码头,一个开汽车修理厂,生意做得大,在上海打工的老乡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奶奶一直想让吴琴嫁得离家近一些,家里有什么事她能及时帮得上忙,嫁到本村最好不过。她把王浩当上客一样待,表现得十分客气,脸上罕见地露出笑容。中午她一口气炒了六个菜,吩咐我和姐姐到村东头小卖部抬一箱啤酒回来,再从井里打桶水,把酒放进去冰一冰。
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间位置,海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吴琴和王浩面对面落座。老红人一直跟奶奶说着客套话,王浩几乎没动筷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吴琴。吴琴旁若无人地吃了一阵子饭,独自喝完一瓶啤酒后,撂下筷子,打了个长长的嗝,这才抬起头看向王浩。
她说:“我记得你小学都没上完吧?”
王浩说:“上完了,上完了,初中还读了两年呢。”
“苏联解体是在哪一年?”
“这我知道,1991年,就前几年的事。”
“《红楼梦》读过吧?背两句《葬花吟》。”
王浩背不上来,他一口酒没喝脸却涨得通红。吴琴又接连考他几个问题,王浩不断摇头,窘态毕现,站起身时个子好像也矮了一大截。他似乎有些不甘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老红人,老红人也答不出那些问题。
临走时王浩说:“读书真有恁重要吗?”
吴琴回:“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王浩两腿迈出门槛时,显得有些魂不附体。
从此王浩再也没跟吴琴说过话,我从他身边经过,他也假装没看见。没过多久他离开了村子,背着行囊去了上海,据王家人说,那行囊里掖着一本厚厚的《红楼梦》。
这些年村里已经有一半人去上海打工。种地的人不会完全舍弃掉庄稼,随着农忙农闲时节的交替,他们乘坐大巴车在两地之间来来往往,走时带着衣物和锅碗瓢盆,回来时带着钞票和消息。不久后关于王浩的一个消息被带回来,他补轮胎时都在看一本叫《红楼梦》的书,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书壳上糊着厚厚的一层机油。
三
奶奶对吴琴拒绝王浩的事十分不满,吴琴比她高半个头,她打吴琴未必有胜算,言语咒骂是最保险的一种方式。“死闺女,心比天还高,我看你那命跟纸一样薄,一辈子也难嫁出去,白花钱供你读大学。”奶奶骂起人来凶狠无比,佝偻着她那矮小的身体,微驼着背,眼白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在你眼里,我就算当上皇后也得回来伺候你。”吴琴气得拿起一个啤酒瓶往砖头地上摔,绿色玻璃碴子飞溅得到处都是。奶奶忍无可忍,走上前朝脸给她一个耳光,响声清脆得如同在空气中打了一下鞭子。吴琴没有退缩,挥出一只手去,奶奶脖子上出现三道血印,她瘫软在地上,把布鞋从脚上脱掉往地上拍,嘴里喊着更加难听的咒骂。
吴琴钻进了屋里,一直到晚上都没出来,屋里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爷爷去镇上的房子里找,没发现她到过的痕迹,去单位也没问出她的去向。爷爷回家跟奶奶复命说:“孩子大了不会出啥事的,上次她离家出走回来就弄个大学文凭,下次回来说不定能带个对象。”奶奶看上去并不怎么生气,似乎不认为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她像是如来佛,吴琴怎么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吴琴仇视奶奶,瞧不起爷爷。她觉得爷爷一辈子不当家,窝窝囊囊,帮不上她的忙。毕业那年,她曾在上海一家工厂做会计,工资太低,养不起自己,她向爷爷发来电报,请求爷爷寄些钱过去。爷爷一只脚刚迈进邮局大门,奶奶突然出现把他拦截下来。他一辈子都活在奶奶的控制下。
爷爷是家里最小的半拉撅子。新中国成立前,太爷爷是村里地主家的一名伴读书童,新中国成立后地主被拉到乱葬岗枪毙,作为贫农的太爷爷突然受到命运的青睐,因为识些字被提拔成村干部,几年后升为镇干部。临死前他把子女安排得妥妥当当,三个姑奶奶分别嫁到淮南、淮北和蚌埠,男方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她们嫁过去不是去做家庭主妇,而是在良好的环境下继续读书,有两位姑奶奶最后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教书,一直当到教授。
最有出息的是大爷,他接了太爷爷的班,五十岁那年升到县里当民政局局长。唯独爷爷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吴琴和奶奶发生冲突是有节制的,她总能在冲突达到顶峰之前找到台阶下,最常踩的台阶便是爷爷,奶奶骂她最厉害的时候,她转而把矛头对准爷爷,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是有我姑姑、伯伯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爷爷露出黄鼠狼一般的无辜眼神。
她们母女不和,可在对待爷爷的态度上却出奇一致。爷爷婚后不久,大爷把他安排到镇上的合作社上班,负责收棉花和兔毛。有一年合作社给工人分福利,员工可以在三万斤棉花和三间门面房之中选一样,爷爷没和奶奶商量,选择了那三万斤棉花。那天他把一车车雪白的棉花拉回家,像得了宝贝似的,奶奶坐在门口大骂:“吴培中,你个天杀的大傻子。”后来奶奶逢人便说:“傻子要是当初得了门面房子,我家就住镇里了。傻子哟,该死的傻子。”
只有我和姐姐知道吴琴去了哪。
临走前吴琴把我们拉到她屋里,跟姐姐说:“把阿花照顾好,别让它去别人家,村里人家里都有老鼠药,吃了会毒死它的,以后你自己学着编辫子。”又跟我说:“不要再拿弹弓打喜鹊窝,它又没招你惹你,家有喜鹊是吉祥的征兆。”我点了点头,闻到她身上有股农药和香水的味道。她接着说:“我要去上海一阵子,你们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你爸妈吗?”
我想了许久,脑袋一片空白,努力回想爸妈的样貌,跟她说:“我已经不喜欢吃火腿肠了。”
那年春节前夕,吴琴不在家,家里有两件喜事。一是叔叔从广州带回来一个四川女人,准备结婚。二是爸妈在上海开拖拉机拉砖头,赚到一台彩电。
寒冬腊月,屋顶的瓦片上结着一层白霜,围沟里的水都冻实了,一群人正在冰面上挥舞棍子打陀螺。不到中午,淮北、淮南、蚌埠的姑奶奶开着轿车进入宅子,几辆车停在门口,看上去相当气派。堂屋里,两位大学教授坐在马扎子上,拉着爷爷的手重温姐弟感情,她们讲述太爷爷和大爷在世时家族的辉煌光景,感慨爷爷为啥至今还生活在村里,最后洒下几行热泪。
这些还不足以表达同情,姑奶奶们从大衣里胡乱抓一把纸票,塞进爷爷的兜里。大姑奶让我到她身边去,见我邋遢的穿着,从包里掏出一件半旧的毛衣在我身上比画起来。一件不合适,她又给我换一件,那包里装着的是一大包旧衣服。
大姑奶喊了几声吴琴,没人回应,问:“吴琴去哪里了?”
奶奶说:“丫头长大了,管不住,不知道去哪玩去了。”
大姑奶说:“从小就能看出来,吴琴这孩子有个性,又上过大学,心气高可以理解,你们要好好待她,遇到啥难处一定跟我讲,我能帮的一定帮。”
奶奶说:“能有啥难处,她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
叔叔婚礼当天,爸爸在门口两棵梧桐树中间摆两张八仙桌,用红布罩着,再把彩电和DVD搬到上面,连上从屋里拉出来的电线。桌子上堆着一堆碟片,他从中抽出一张放进DVD里,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港台流行歌曲瞬间传遍整个村子。两只喜鹊在梧桐树顶端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好像也在为这场婚礼欢呼雀跃。
奶奶穿着大花褂在院里院外走来走去,操持这个家大半辈子,这天她干什么活都被人拦下,她是新郎的亲妈,在婚礼上的地位比过往任何一天都要高。她伸出去的手不断被推阻回去,怪不自在的,可要看到她和客人说话时露出的笑容,就知道那笑容完全是发自内心,一辈子也没有过几回。
叔叔的个子像奶奶一样矮小,皮肤黝黑,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梳着三七分的发型,上面粘着几片彩纸。因为瘦弱矮小,宽大的西服穿在他身上很不像个样子。婶子穿着一件红色旗袍,站在叔叔旁边比他高大半个头,皮肤像晒干的红芋粉一般白。村里每个人都看得出,叔叔与婶子的相貌极不般配。
中午十一点婚礼正式举行,院里的四口锅台冒着缕缕白烟,鞭炮声此起彼伏。堂屋里挤满了人,爷爷奶奶端坐在正中央的长条凳上,等待儿子和儿媳妇跪拜。我和姐姐早就在几口大锅旁边填饱了肚子,对结婚没什么兴趣,一直躲在厢房里没出去。我们在厢房里翻爸妈从上海带回来的皮箱,里面有望远镜、万花筒、游戏机、八音盒,这些东西我们从未见过。
我问姐姐:“姑姑咋还不回来?她去上海干啥去了?”
姐姐说:“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谈恋爱去了,她在上海有个男朋友,是个工程师。”
我说:“你听谁说的?”
姐姐说:“妈妈说的,姑姑还带她见过那个男人,又高又帅,是上海浦东人,姑姑以后要嫁到上海。”
我说:“长大了我要去上海,找个上海老婆,这样就能经常去姑姑家走亲戚。”
拍全家福时我左顾右盼,总觉得吴琴会在最后一刻赶来。
春节过后的一天,爸爸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丫头,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个子只比姐姐矮一点,长相跟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爸爸把她拉到我们面前,让姐姐叫她妹妹,让我叫她姐姐。他说:“小娇是在你们舅老爷家长大的,今天你们算认识了。”
我和姐姐看着那张并不陌生的脸,走上前跟她握了握手。爸爸从堂屋条几的抽屉里拿出那把瑞士军刀,把我们带到梧桐树旁,在大姐的那棵树上刻上二姐的名字,一刀一刀,刻得很深。他说:“今天小娇来认认家门,明天我还得把她送回去,将来长大了你们姐弟仨要亲如一家。”
第二天一早,爸爸把皮箱里的玩具倒在地上,用一个布兜装了一半,递给二姐。我和大姐相互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
吃完早饭爸妈拉着我和二姐往镇上去,阿花一路跟在后面。大巴车旁边排着一群人,爸爸把二姐交给一位驼背的老头,掏出一些百元纸票子递给他。没多久,那老头骑着三轮车载着二姐离开。二姐坐在车上面向我们,寒风中她脸冻得通红,爸妈挥手跟她告别。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寒凉如刀,充满羡慕与嫉恨。
排队的人已经全部上车,爸妈一人拉着我的一只手,焦急地望向街头。远处起先是出现一个红点,阿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随着那辆木兰越开越近,闪着淡黄色的车灯,阿花终于一跃而出。灰蒙蒙的天空下,吴琴肩上驮着阿花向我们驶来。
四
吴琴和上海那男的本就有过一段,都快结婚了,人家父母嫌吴琴是农村人,把她拒之门外。吴琴多要面子,一恼就回镇上工作,不打算再和他有来往,直到收到那男的一封信。男的告诉吴琴,谁也没法阻止他们在一起,这辈子非她不娶,吴琴的耳根子也经不起这样磨。
两人在上海见过几次面,男的决定再次带她回家见父母。当天,吴琴连他家门都没进,几人在一个小饭馆里吃了顿饭,男的父母用毒辣的眼神在她面前竖起一道高墙,墙上插着尖刺,不容逾越。吴琴立刻明白,一切都没改变。她灰溜溜离开上海,辗转江浙一带,一些事好像想通了,想不通的似乎也没必要再多想。
寒假开学前我突然发高烧,村里张大夫给我锥三天屁股针,依旧反复发烧,爷爷骑自行车把我送到镇医院挂一天吊瓶,夜间再次发烧。奶奶失去耐性,让爷爷去十八里铺请刘婆婆来。刘婆婆是个懂巫术的婆婆,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第二天傍晚刘婆婆才赶到,她背着一个木箱,身材瘦小,穿着一双黑色绣花布鞋,面部如蜡一般油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找不着一根白发。最突出的是她那双阴阳眼,左眼似睁非睁,右眼黑幽幽的,上下左右转个不停。
她说:“年后发烧的孩子多得很,周边的村子都跑遍了,这才转到你家。”爷爷问:“为啥这么多孩子发烧?”刘婆婆说:“你哪知道现在的孩子多可怜,爹妈从外地回来才过几天就要走,孩子哪受得了,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小鬼们就趁机上身。”
爷爷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在堂屋门口准备一些火纸,刘婆婆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块黄布、两根红烛、一个小香炉、一把香、三根筷子和一个海碗。她把黄布铺在桌上,摆好道具,吩咐爷爷舀一碗清水来。刘婆婆手握三根筷子,在桌前念了一会儿咒语,噙一口水喷在筷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道:“天威神灵,是上吊死的冤魂请显灵。”说完她便松开手,筷子倒了下来。
她不慌不忙地重新拿起三根筷子,这次她没有喷水,用筷子的大头部分沾了清水,倒过来用小头再一次立于碗底,又念道:“天威神灵,是喝药死的冤魂请显灵。”筷子还是倒下了。她继续沾水,换另外一种死法的冤魂询问,直到第五次筷子才算立住。刘婆婆喊道:“跪。”爷爷奶奶扑通跪在地上,刘婆婆半弯着腰,伸出右臂做出请的动作,保持这个姿势一直走到大门外。
吴琴从外面走进院子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声,如同午饭前爷爷在蒜臼子里捣蒜。她一脚踢翻那摆着道具的桌子:“别在这装神弄鬼的,给我滚出去。”她掏出一些钱扔给刘婆婆。刘婆婆拎着箱子落荒而逃,边走嘴里边叨咕:“你这丫头不敬鬼神,早晚会有大难落在身上。”阿花收到吴琴的指令,龇着牙扑向刘婆婆。
当晚吴琴给我喂了一片药丸,让我躺在她的床上休息。她坐在床头,旁边放着一瓷盆热水,把毛巾丢进去涮一涮,拧干后在我身上一遍遍擦拭。每隔两个小时她用温度计为我量一次体温,温度高了就再喂我吃一片药丸,就这样折腾到深夜。第二天我果然退了烧。
那阵子吴琴经常骑着木兰往县里跑,她跟爷爷奶奶说:“我谈对象了,他在县城水利局上班,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也想找个县城的单位,你们能帮就帮,不能帮我就自己准备考试。”奶奶说:“别指望我,你自己有本事上天也没人问。”爷爷刚从外村收兔毛回来,见气氛不妙,又骑上自行车出了门,外面很快又传来收兔毛的吆喝声。
那个男人第一次来我家是在收麦季节,金灿灿的麦浪在地里翻滚,想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在这之前,一个关于王浩的消息传到村里。王家人说,那天王浩连续补胎十六个小时,从夜里一直干到第二天下午,精神上已经有些恍惚。最后补的是一辆半挂车的轮胎,他一边给轮胎充气一边打瞌睡,轮胎突然爆炸,里面的钢圈直接打掉他的半个脑袋。
听到这个消息,吴琴什么也没说。到了下午,她抱着吉他坐在梧桐树下弹,唱了许多伤感的歌曲。这是吴琴第一次在屋外唱歌,村里的孩子放下鱼叉、弹弓、皮筋过来听,头顶上的小喜鹊从窝里伸出脑袋,张着嘴巴嗷嗷地叫。她面部沉静如水,吉他斜放在两腿上,手指在琴弦上不急不缓地拨动着,婉转悠扬的歌声清扫掉所有嘈杂,把这个下午蒙上一层只有雪天才有的静谧。
吴琴至少有一首歌是为王浩而唱。她带我去王浩家烧纸,他的棺材比一般棺材明显长一大截,横在堂屋里的两条长凳上。堂屋外堆着一些准备烧掉的遗物,我看到那本黑乎乎的书,一阵风吹来,纸张在烟雾缭绕中一页页翻起。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死,平常且虚幻,还不知道死在生活中意味着啥。
吴川是在奶奶从地里收麦回来没多久到我们家的。他一看就是个文化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双黑皮鞋,脸上始终挂着笑。他跟奶奶打了招呼,到外面的井里打一桶凉水,倒进瓷盆里。“婶子,天热,先洗把脸。”他说。随后他挎着竹筐,走到围沟边的麦垛旁,掏一筐麦秸秆进了厨房,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这顿饭由吴琴来做,吴川负责烧锅。他拉风箱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松,劲用得巧,一顿饭下来几乎没有出汗。开饭前他站起来为爷爷奶奶倒酒,敬了他们一杯。第二杯是他自己喝,他说:“我也是农民出身,在北京上过几年大学,目前在县城工作还算稳定,以后一定对吴琴好。”这顿饭奶奶吃得平平静静,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从这天开始吴川不断往我们家跑,来时手里总拎着东西,八宝粥呀、礼品盒呀、鱼呀、肉呀,绝口不提他和吴琴结婚的事。既然来了,农活要分担一些。他干活麻利得很,奶奶一趟麦子没割完他已经割了个来回,一亩麦子往往一半都是他割的。
结束一天的劳作,他和村里人一起跳进西大塘里洗澡。他喜欢扎猛子,一猛子扎进去,露头的时候已经到大塘对岸,手里高高举起一把淤泥,向别人证明自己刚刚扎到了水底,再把小拇指放进嘴里吹一声口哨。我不会游泳,他硬把我从岸边拖到深水处,让我脸朝上浮着。
他用两手托着我的后背,嘴里一直说:“放松,只要放松就不会沉,再放松一点,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我相信了他,立马沉下去喝几口温热发腥的水,水还窜进了鼻子里,爬到岸边咳嗽好久。不过在后来的几天我喝的水越来越少,逐渐学会了漂浮。
晚上他从不留在我家吃饭,走之前和吴琴叙一阵子话。他们一开始倚着门叙,叙上十来分钟再到梧桐树下面,那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如雨点般淅淅沥沥。两只归巢的喜鹊在傍晚晦暗的空中盘旋一会儿,落到梧桐树枝头叽喳几声,面对面或背对背,仿佛在侦察四周有没有险情,最后再飞回到巢穴。
吴琴和吴川两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偶尔吴琴用手巾为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吴川靠近吴琴的耳朵说两句悄悄话,这便是最亲昵的动作了。我从未见过吴琴和什么人说话时露出那种神态,她的眼睛透着温和的光亮,双手背在身后,两腿缓慢蹦跳着向前,仿佛变成一个半大的孩子。
走到坝口他们的谈笑声更大了一些,所谈内容隐蔽在一片青蛙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吴琴一直把吴川送出坝子外面,两人依依不舍的身影伫立在围沟边上。上岸的鸭子从他们身边晃悠着经过,老头老太太拉着一架车子麦进入宅子,看他们一眼便大声叹气,好像觉得他们太过悠闲,应当把力气用在握镰刀上。
吴川几步一回头,挥手让吴琴快回家去,吴琴仍伫立着一动不动。直到吴川的身影消失在围沟的尽头,吴琴又变回往日的模样,用正常的步伐缓缓向家走来。
吴琴和吴川在梧桐树下的约会持续了整个收麦季节,再也没有男人来我家追求吴琴。吴川不用发表任何感情宣言就把他们全都挡在外面,宅子里的人觉得两人结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一直把我家的农活干到了最后,麦季临尾,他从晒麦场拉回几十袋麦子,沿着土墙壁一袋袋摞在堂屋里。
吴琴也打算跟吴川到县里学习,她准备考县里的单位。临走时吴琴问爷爷:“爸,我嫁人的那天会有嫁妆吗?”爷爷说:“有,有,堂屋那些麦子都给你当嫁妆。”奶奶正坐在堂屋的地上,把撒在地上的麦子一粒粒捡到簸箕里,仿佛在捡一颗颗珍珠似的,对吴琴看都没看一眼。
她把阿花也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她真要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我心里为她高兴,难过也同寂静的河水一般漫上心头。那天我拿起弹弓准备射向喜鹊窝,回头看到墙头上不再有阿花,我放下弹弓,默默走进屋里。
每年夏季围沟里的水都会涨起来,雨从六月一直下到八月,低洼的坝口早已被淹没,一直漫到我家墙根的位置。在一个阴雨天,爸妈突然从上海回来,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预示着一个刚刚有些起色的家庭再次滑入泥潭。妈妈拉着架车子率先出现在我们视野,她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也几乎像吴琴一样时髦,可身后的架车子又把她变成了一位农妇。道路因为雨水的浸泡变得十分泥泞,为了拉动车子她的身体几乎快俯在地上了。
架车子里躺着的是爸爸。走到坝口的时候,妈妈半截身子都淹没在水里,她像是在拉着一艘船前进。到了门口,爷爷找几个男劳力把爸爸抬进屋。他躺在床上露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眼睛紧闭,仿佛一睁开眼身上的骨头就要断掉一样。妈妈告诉爷爷奶奶,爸爸因为摇拖拉机闪到了腰,这次回来是要去阜阳动手术,阜阳的医院比上海便宜很多。奶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去。
等爸爸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只剩我们一家四口,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膏药的味道。他看了看我和姐姐,目光缓缓转到那台蒙着床单的彩色电视机。妈妈揭开床单,在电视机后面摸了好一阵才找到插座,打开电视机,她用遥控器搜了半天没搜到一个台,只好去外面晃动那根用毛竹举过屋顶的天线。毛竹在她手里转动一圈又一圈,她仰头向上望着,雨水胡乱拍打着她的脸。
可电视上还是一个人影也没出现,妈妈只好气喘吁吁地回来,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面对电视机上满屏的雪花点,爸爸的脸扭曲得像是一块用完后丢掉的破抹布,任由眼泪流到枕头上,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们都知道他是在哭。这是那台彩色电视机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天,电视机连同DVD一起卖掉后,妈妈说:“电视机没了,把天线也放倒吧。”爸爸说:“让它立在那,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家的电视机没了。”
爸住院期间,吴琴带了一些水果去看他,一进病房她就扑在爸爸身上说:“哥,我们兄妹俩的命怎么恁苦啊。”爸紧紧握着她的手,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膛上,他们看上去不像兄妹,更像是父女。两人叙了一阵子话,吴琴说她在县里租了间房子,正在学习,等考到县里的单位后就准备和吴川结婚。爸说:“我们在家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人,不管怎么样,你要尽早离开那个家。”吴琴点了点头,临走时,在妈妈兜里掖进二百块钱。
几个月后,爸妈收拾好行李准备再次前往上海打工。
因为腰伤还没彻底痊愈,这次去上海爸不能再开拖拉机送货,他打算跑摩的拉客。临行前,他把二姐接回家,又去街上专门请了照相的师傅过来。在梧桐树下,爸妈坐在椅子上,我们姐弟三人站在前面,一家五口迎着太阳满面笑容地合了一张影。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第一张合影,照片洗出来之后,那个牛头般大小的鸟窝恰好在我们头顶上。
五
春天,吴琴成功考上县里的一家单位,她回村向家人通知这个好消息。
奶奶问吴琴:“你多久回家结婚?”
“快了,到时候吴川会来我们家提亲。”
“你不能跟那个人结婚,我打算找老红人从我娘家妈那边给你妁一个,他是村主任的儿子,在镇上有门面房。”
“别瞎耽误工夫,我和谁结婚不用你管。”
吴琴气得连午饭也不在家吃了,骑上木兰就往外开,爷爷拎着刚买来的卤菜走进院子,两人打了个不咸不淡的照面。
吴川再次来我家已经是炎热的夏季,吴琴为了等他过来提前回村住了一个多月。当日天气闷热,太阳像个冒着烟的火球,在青色和白色的云间穿梭。围沟里的水几乎被绿藻全部覆盖,鱼成群结队地浮在水面,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发出唼喋声。雨随时可能下下来。几只小喜鹊已经长大,它们嘴里衔着一根根小树枝回巢,再从巢里蹦出来,踩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
阿花像只猫头鹰一样蹲在墙头,身体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远处的几个身影,时不时又被梧桐树上的小喜鹊吸引。
和吴川一起来的还有他父母,两位老人抬着一个大红色的圆柱形木箱,木箱四周贴着一张张方形红纸,上面写着烟、酒、茶、糖、莲子、面条、鱼、肉。他们沿着围沟一路走走停停,见人就散烟,走在他们前面的吴川率先进入宅子。我坐在一根绳子上荡秋千,吴川把小拇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兴致勃勃地说:“小东,好久不见,马上带你去大塘里洗澡。”我没回答他,奶奶早就警告我们见到这个人不要搭理,他又挥手和墙头上的阿花打招呼,阿花动了动它的两条前腿。
这么闷热的天气,吴川穿着一身厚实的西服,手里握着一束红色的花,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直往下淌,像是在给他手里的花浇水似的。他推了推大门,发觉门闩从里面插上了,敲门许久没人回应。院里传来铁锨摩擦砖头的声音,吴川一个膝盖跪在地上,想从门框下看看院子里的情况。
等到吴川的父母也走过来,奶奶才把大门打开,她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首先是把铁锨上的一坨鸡屎抛到梧桐树下。
吴川说:“婶子,我今天过来提亲。”奶奶把铁锨拄在地面,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握着铁锨的顶端。“回去吧,吴琴已经妁给人了,东西带走,就不留你们在家吃饭了。”奶奶从容地说着这些话。
吴川说:“那咋可能?吴琴不会嫁给别人的。”吴川爸妈上前跟奶奶搭话,问她能否进屋里好好商量这件事。奶奶走到门前,把那把铁锁穿进两个门环里,咯噔一下锁上,完事后她再次握着铁锨。
“这是怎么个意思?总得让我见见吴琴。”吴川说。
“跟你讲老实话吧,你俩不可能成,我们这边有个规矩,姓吴的和姓吴的不能通婚。”奶奶说。
吴川说:“哪来的这个规矩?何况我也不是你们这边的人,不能按照这边的规矩来。”
“不论你是北京的上海的还是美国的,天底下姓吴的就是不能结婚,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吴川突然笑了笑,向奶奶靠近两步。“婶子,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有句话叫同姓不同宗,同宗不同源,虽然我也姓吴,没听过老祖宗有这个规矩,说明我们不是一个老祖宗的,结婚自然是没问题。”
奶奶把铁锨往地上墩了墩,说:“别跟我逞脸子,你算啥家什?话已经讲到这了,不行就是不行,讲一千讲一万也不行。”
吴川像是在蒸桑拿,脸上的汗淌得更加厉害,西服里面的衬衣浸湿一大片。一阵雷声从东边一片乌云中滚滚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十分尖细的声音,如蚊子的叫声一般微弱,仿佛被封堵在一间房子里传不出来。吴川一脚往门上踹去,两个门环立即张开,像是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睛。
奶奶举起铁锨就往吴川头上砸去,吴川用两手抓住了铁锨,使劲一推,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拐人了,拐人了,快来人呀,大白天的有人要拐走俺家闺女。”她双手拍着地面,扬起一阵阵灰尘。邻居们拿着蒲扇围观过来,吴川的胳膊被两个人拽着,嘴里还一直喊着吴琴的名字。
二十多年后的一天,我打电话问住在镇上养老院的爷爷一个问题。
“两个姓吴的人为什么不能结婚?到底有没有老祖宗立下这个规矩?”
爷爷说:“没有这个规矩,你要知道,实际上我们根本不姓吴,我爹原本姓张,那时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他几岁的时候被过继到吴家。”
爷爷又说:“你奶奶和姑姑,一个属龙一个属虎,她们必然会斗个你死我活。”
奶奶果然把吴琴妁给她娘家那边的人,吴琴被关在厢房里,等人过来提亲。厢房里堆着一穴去年收的麦子、几袋爷爷收来的兔毛,还有一张床,爷爷把她的吉他和书也都送了进去。厢房只有一个向内开的窗户,用一张铁皮把它封得严实合缝,铁皮下方一角穿进一枚长钉,平时给她送饭时只需把长钉从墙上拔下来,露出一个洞口,碗拿出来后再把钉子插进去。
送饭的任务一般是我和大姐来做,其余时间奶奶不准我们靠近那间屋子,宅子里面的人只要从我家路过,就能听到里面有吼叫和砸墙的声音。吴琴孤零零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叽叽喳喳,我每天从奶奶那里讨要些虫子喂她。
一天夜里我听见一声熟悉的口哨,接着又听到第二声、第三声。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立即被夜间青蛙的喧闹声包围,几束灯光在夜色里晃动。此时正是青蛙繁殖的旺季,村里人把手电筒绑在头顶,扛着五齿鱼叉,腰间挂着一个网兜,叉到的青蛙会成为他们第二天中午桌上的一道荤菜。
一束灯光打在我脸上,我顺着灯光穿过梧桐树,向围沟边的一片芦苇丛走去。吴川躲在芦苇丛中,他把一封信递到我手里,说:“能想办法把信交给你姑姑吗?”
我说:“不好办,奶奶看得紧。”
他说:“我相信你能办到,你也要相信自己,明天这个时间我来取她的回信。”我把信掖进裤兜里。吴川又说:“告诉你姑,我一定能把她带走。”
回到院子里我本想偷偷拔下那枚长钉,直接把信塞进去,可那铁皮一碰就会发出声响,奶奶万一察觉就坏了事。第二天我把信折成方块藏在碗底,成功骗过身后奶奶的眼睛。吴琴吃完饭,我取碗的时候胆子更大了一些,冲洞口说:“吴川一定能把你带走。”一股暖气从屋内涌出来,夹杂着淡淡的农药味。这天吴琴的情绪似乎平稳许多,下午她的屋里传出吉他声,音调甚至有些欢快。
吃完晚饭吴琴用同样的伎俩在碗底藏了一封信,夜里同一时间,我把信交给在围沟下面等待的吴川。这样的事情我没胆量一直自己做,告诉了大姐,连着好几天,我和大姐成为他们彼此送信的邮差。
吴琴和吴川在信里说了些什么,我们无从得知。拿到信时,吴川会立即撕开来看,手电筒在嘴里叼着,蚊虫在光束下飞舞,完全不顾自己的口水肆意滴落。他一动不动地把信读完,然后几乎蹦跳着离开。有时候看完信他变得非常激动,拿信的双手颤抖着,嘴里的手电筒摇摇晃晃,已分不清那纸上滴的是口水还是眼泪。看完信他在围沟的斜坡躺上几分钟,双臂枕在头下,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那起起伏伏的肚子活像一只大青蛙。
我乐于做这种隐秘的事,仿佛看到它正为我童年岁月勾勒出绚烂的一笔。黑夜将我一口吞进去,又吐出来,反反复复,一些事悄悄发生了变化。一天夜里,吴川异常沉静地把信读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它。这晚没有青蛙的叫声,夜空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火光在他眼镜片上跳跃着,我才看清那张脸似乎肿大了一圈。
他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你还小,没法搞懂这里面的事。”
我说:“这次你怎么不相信我了?”
我等了漫长的几分钟,耳朵里只有纸燃烧的声音,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给出一个哪怕是我无法理解的理由,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为他们送信我有自己的私心,我猜想吴川一定正在筹备一个营救吴琴的缜密计划,这个过程我必定担任着里应外合的角色,没什么比玩这种游戏更让我兴奋。我一直在等他宣布计划,吴川却在这个夜晚消失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连同信里的内容,成为永远的秘密。吴琴被一个无情的人抛下,落到一个更加无情的人手里。
不到中午十一点,太阳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冒烟,小鸡躲在院墙下的阴凉处扒食吃,梧桐树上的知了吱吱吱叫个不停。小鸡为啥永远不停地用爪子扒东西,村里流传着一个传说,老鹰和小鸡原本是一对情人,定亲当天,老鹰给小鸡戴上一枚金戒指。后来小鸡无意中把戒指弄丢了,老鹰知道消息后十分愤怒,命令小鸡必须找到戒指,否则下次见面就会把它吃掉。情人反目,小鸡永远活在了这种诅咒中,为了保命,它只能不停地在墙角、垃圾堆、沟边寻找那枚丢失的戒指。
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沿着围沟叫卖:“冰棍,谁要吃冰棍?”声音比爷爷要浑厚有力。我拎着两个啤酒瓶跑过去,换来两支正冒白气的冰棍。我和姐姐靠在各自的梧桐树上,把冰棍含在嘴里,吮吸着糖精的甜味。起先院子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等到知了的叫声短暂地停歇下来,那呻吟声更加清晰了。姐姐顺着声音走进院子,把耳朵贴在封窗户的铁皮上。
“水,水。”吴琴在屋里喊着。姐姐把插在墙上的长钉拔掉,透过洞口看到她正在地上打滚,披散的头发上粘着呕吐物,姐姐从水缸里舀一瓢水过来。吴琴连滚带爬地向窗边移动,她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里布满蜘蛛网般的红血丝,整个脸上也都粘着呕吐出来的米粒,颤抖的手端着水瓢,把水一饮而尽。她躺在地上更加猛烈地翻滚,痛苦的喊叫声像是有把刀插进了她的身体,姐姐慌了,去喊爷爷奶奶。
“她又出什么洋相?”奶奶说。
爷爷把脑袋伸到洞口望了望:“我的乖,丫头想不开喝药了啊。”他急匆匆地用钥匙打开门,发现地上有几块小碎布,这布本是用来裹熏麦药的,熏麦药是放在麦穴中防虫的。
爷爷艰难地把吴琴抱出来,她嘴角流着白沫,浑身抽搐,眼睛已经上翻,模样难看到让人害怕。奶奶远远地探头看了看,咬紧牙根说:“死了干净,活着也中不了用。”她掀起围裙擦了擦那满是面粉的手,似乎想动手做些什么,最后却又走进了锅屋。
吴琴被爷爷拉到镇医院里洗胃,管子从鼻孔插进胃里足足洗了两个小时。医生说,干服熏麦药毒性没恁大,只会造成恶心、呕吐和肚子痛,但是吴琴服药后喝了水,药的毒性被迅速吸收,这种情况比较严重。经过抢救吴琴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又在医院住了几天,爷爷把她拉回家。
从她进村的那一刻,有经验的村里人就判定吴琴不再是以前的吴琴。她披头散发地坐在架车子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嘴里念念叨叨的,看上去性格好像温顺了许多。如果有人跟她搭话,她会一直微笑着说个不停,可那看人的目光是散漫的,说的话已经没人能听懂,好像她自己发明了一套语言。
爷爷刚把她拉进宅子,阿花立即跑过去跳到吴琴身上,吴琴把嘴凑在阿花耳边,仿佛在跟它说着什么悄悄话。阿花突然张大嘴巴,凶狠地发出一声喵叫,声音拖得很长,树上的喜鹊和知了被那声音震住,安静几秒后才重新恢复叫声。也许阿花也察觉到自己的主人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吴琴的眼睛里常常含着晶莹的泪花。她躺在床上,不再对人笑,面目变得凶狠,一有人靠近她就把手变成猫爪的形状朝人抓一把,那指甲盖里满是黑泥。屋里的土墙壁被她抓出一道道印痕,地上掉着一堆细碎的泥土,床单也被抓破了,一绺绺布条向上翻着。为了提防她抓到我,给她送饭的时候我得用棍子把碗推到她面前,随后迅速抽回棍子。手臂从屋里带出一股风,不再有农药的味道,而是散发一股动物特有的膻味。
这是吴琴作为人最后的模样。
没人知道吴琴是怎么爬上树的。她浑身披着毛发,不知疲倦地在树上来回跳动,嘴里发出凄厉的怪叫声,浓密的梧桐树叶摇曳着,仿佛无数只手在挥舞着为她喝彩。我和姐姐背着书包走进宅子,钻进树下聚集的人群中,有人说那是一只大猫。另一个声音说,不是,那明明就是吴琴。她身上的毛和阿花几乎一样,体型是阿花的数倍,锋利的爪子在树杈上留下抓痕,眼睛藏在浓密的毛发里难以被看见。直到她腿上的白毛开始脱落,露出皮肉,人们才坚信那是吴琴。
她持续仰天长吼,声音中夹杂着无限凄楚。第一个流出眼泪的是邻居崔奶奶,她说:“这丫头心里苦得很啊,听得人怪难受的。”接着又有几位奶奶表达类似的同情,这声音在吵闹的人群里显得十分微弱。奶奶从院子里拿来一根竹竿往树上拍打,吴琴被错乱的枝丫遮挡,竹竿伸进去毫无用武之地,奶奶只能拍打外面的树叶。她嘴里念念有词:“作妖,让你作妖,丢人现眼的东西,今儿个就不信打不下来你。”不一会儿她就累得气喘吁吁。吴琴仍然不知疲倦地跳跃、吼叫,树下因此聚集了更多围观的人。
爷爷从人群中冲过去夺下奶奶手中的竹竿,说:“闺女被你害得还不够吗?”这是傻子爷爷第一次正面反抗奶奶。奶奶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汗水从她的头发里渗出来,那张脸像是刚用水洗了一遍,她看上去极为镇定,抽了抽鼻子,很快又站起来重新拿起竹竿。
吴琴累得筋疲力尽,身上的毛已经脱落大半,趴在树上大口喘气。树下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白光已经从眼前一闪而过,她重重摔在地上,我仿佛听到一个西瓜被敲破的声音。现场太过慌乱,我没近距离看到她最后的模样,只透过人们的腿缝看到她身上的白毛染着鲜红的血。她被拉走后,奶奶从屋里拿出一个蛇皮袋,把掉落的白毛捡到袋子里。
吴琴身上粘的是爷爷收来的兔毛,她先是把自己的衣服脱光,再跳进水缸里沾湿身体,出来后在一堆兔毛上滚了几圈,于是浑身沾满白毛。奶奶坐在地上,一根一根极为仔细地捡着兔毛,仿佛那每一根兔毛的分量都比吴琴重。受到惊吓的喜鹊在梧桐树上方盘旋许久,在空中发出凄厉的悲鸣。
第二天吴琴死在镇上的医院,和她一同被拉回来的还有一口棺材。棺材没有漆,白色棺木泛着惨淡的黄,像一具赤条条的肉体,棺材板没打开过,没人见过里面的躺着的人。奶奶主张丧事简办,爸爸和叔叔分别从上海和广州赶回来帮忙,远方的亲戚一个没请,在门口搭了个塑料棚子,左邻右舍的人过来吃了顿饭。
奶奶说:“她没出嫁不能进祖坟,太晦气,会影响祖坟的风水。”
爸爸说:“吴琴没出嫁就还算吴家的人,应该进祖坟。”
两人争吵了一阵,奶奶撂下一句话:“谁要是把她埋进了祖坟,迟早我也会给她扒出来。”爸爸便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奶奶能干出这种事。
吴琴埋在了我家一块最偏远的南地里,坟包很小很低,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旁边是一片长在一条水沟边的野生竹竿,在竹竿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到坟的存在。吴琴最终的归宿就落定在这,像一粒埋在地下的哑种子,永远也不会发出芽来。
头七还没过,大姐突然打老张(疟疾),发烧、呕吐、胡言乱语,连续打针吃药没见好。爷爷语气平静地说:“打针吃药没用,是吴琴回来了,我去找刘婆婆过来立几根筷子吧。”他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回来时刘婆婆盘着腿稳稳坐在他的车后座上,两只眼全闭着,像个泥做的塑像。
一进院子刘婆婆便瞪大那只右眼,说:“不对,阴气很重。”她迅速把那套工具摆在桌子上,手握三根筷子,插进碗里,念道:“吴琴吴琴快显灵,离家的闺女需远行,走出吴家勿回头,天堂的大门要看清。”她松开筷子,那筷子一下就直挺挺地立在碗里。
刘婆婆身体往后退了两步,这时阿花不知从哪跳了出来,怒吼着,直接向刘婆婆扑过去,抓下她胸襟前的一块布。刘婆婆挥动胳膊驱赶阿花,在院子里到处跑,嘴里念着咒语,依然挡不住阿花一次又一次地扑过去。她说:“我知道你是吴琴,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为啥要扑我?”她乱了阵脚,咒语也顾不上念了,只是啊啊地胡乱叫。
当阿花再次跳起来时,奶奶用铁锨一下把它拍出好几米远。“死了还回来祸害人,我非要看你有多大本事。”奶奶说。她铁青着脸,眼皮耷拉着,一副准备战斗的状态。阿花重重摔在地上后立即又爬起来,全身炸毛,尖利的爪子紧紧扣着地。它接连向奶奶扑过去几次,奶奶像疯了一样挥动铁锨,嘴里说着:“作孽,作孽,让你作孽。”
这一次奶奶的铁锨没能挡住阿花,脖子被它抓出几道血印。叔叔气势汹汹地跑进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把长气枪,枪口向阿花瞄准。大姐原本躺在椅子上,她扔掉额头上的热毛巾,挡在阿花前面说:“不行,不能打阿花。”叔叔让她滚,大姐梗着脖子,双臂张得更开。
刘婆婆走到叔叔身旁,把他的枪管摁下去说:“不能伤害她,那是你姐,她一定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让她的魂魄安心离开吧。”叔叔说:“鬼扯,哪来的什么魂魄,这就是只野猫。”阿花趁机从大姐身后向门口跑去,叔叔还是对它开了一枪,好在阿花奔跑的速度迅疾如飞,躲掉了子弹。
阿花一出院子就迅速爬上梧桐树,蹲在一根树杈上动也不动,眼睛一直望着坝口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在等待什么。每出现一个人影它都探着脑袋,很快又缩回去,风吹动树叶,树叶不断抚摸着它的毛发,它感觉很舒服似的,闭上眼睛,肚子里发出呼噜呼噜声。无论怎么呼唤它,它都拒绝下树,不吃不喝,三天后因体力不支从树上栽了下来。爸爸去检查它还能不能活,那身体依然是软软的,唯独脖子僵硬到怎么也掰不动,像是焊在了它身上。
爸爸准备把阿花埋在吴琴旁边。
清晨,他抱着一摞从旧门板上拆下的木头,到村头的陈木匠家打了一口小棺材,还涂上一层黑漆。它的外形和普通棺材一模一样,只是小许多,爸爸用胳肢窝就能把它夹住。从家到南地有两三里路,这天刚下完一阵大暴雨,去往南地的小路上十分泥泞,我们的胶鞋底部沾着越来越厚的泥,每走几步都要踢动一次腿,把鞋底的泥甩掉,到了地里我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爸爸用铁锹挖了一个坑,把棺材放进去,铁锹把坑壁上湿黏的泥土蹭得十分光滑。坑底积着薄薄一层黄色的雨水,一块土掉进去,空灵的回音在四壁激荡。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进坑内,还不够用,爸又从地头挖些土过来,直到在平地上堆起一座小坟。一大一小两座坟连在一起,我和姐姐跪在两座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哭。坟地里的风向变幻不定,一会儿往东吹,一会儿往西吹,火苗把我们的脸烤得生疼,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我们的膝盖不得不在红芋秧上前后挪动,躲避过强的烟火,整条腿都因此糊着稀泥。
这片旷野很安静,耳边只有火纸燃烧和野竹竿在风中相互摩擦的声音。头顶上的高空中有只苍鹰在盘旋,它像蚊子一般大小,二里地外的村子有烟囱正冒着烟,那些稠密低矮的房屋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狗吠。现在的吴琴看上去离村子那么远,又那么近。
我想象那坟下是无边的黑和无边的寂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没有。我的心脏像是突然浸没在了冰凉的井水里,身体轻飘飘的,随后一头栽在坟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爸爸返回上海后,家里顿时变得冷冷清清。属于吴琴的东西全部被烧光,只剩那辆红色木兰车,它支在厢房里,上面蒙着一块塑料薄膜,露出一个明亮的车把手,随时等待有人过来把它买走。
接连受到惊吓的喜鹊再也没飞回梧桐树上,它们飞到别的树上安了家,把一个空窝留在这里。过了好长一阵子,有几只喜鹊飞了过来,我欣喜地以为那鸟窝又新搬来了几只喜鹊。可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变越小,直到在梧桐树上彻底消失不见。几只喜鹊像小偷一样,把搭窝的每一根树枝都偷走了。
六
两年后的秋天,爸在上海九亭镇跑摩的被抓。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摩托车上等生意,一位四川口音的男人上了他的车,塞给他一把钱,催他骑快点。半路上摩托车被警察拦下。这个四川人刚从一个女人手里抢了个钱包,跑摩的载他的爸爸被当成共犯抓起来。
妈回家后不断讲述这件事,奶奶并不相信爸是无辜的,她说:“活该,谁让他在外面不务正业,把我们家的脸面都丢光了,判个十年八年才好嘞。”妈没办法给爸爸申冤,只好四处找人打听他这种情况会判多久,还打电话询问远方有文化的姑奶奶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从此妈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门,整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她经常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和大姐,好像无法确认我们的来历,看久了她就面露怒气,随时有可能举起双手掐死我们。几个月后有关爸爸的消息传来,他被判劳教一年半,从上海被拉到宣城的一所监狱服刑。
村主任把消息带来的时候,妈妈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老天爷有眼啊,没判十年八年的,我一定等你出来,一定等你出来。”
正是起红芋的季节,爷爷奶奶戴着手套把红芋上的泥土捋掉,扔到一片砖地上等待用水管清洗。妈妈走到粉池子旁边,换上一双胶鞋,登上粉池子上开始踩箩。她在箩里不断转动身体,红芋打出来的粉浆水从箩下细密的孔中渗进粉池子里,发出下雨般哗啦呼啦的声音。尽管是阴天,宅子里面无人不瞧见她脸上焕发的容光,那动作看上去像是在跳舞一样。
爸刚宣判不久,叔叔也出了事。叔叔和婶子婚后的日子一直不和睦,一次吵架过后婶子从广州回到四川老家。叔叔打听到她家地址,坐火车去了四川,在婶子家中他们又吵起来,叔叔一时冲动用菜刀砍了她几刀。奶奶带上毕生积蓄前往四川,跪在婶子的父母面前,请求他们不要控告叔叔。“放过我儿子,我在这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她没能改变什么,叔叔最终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半。
两年半对奶奶来说太过漫长,她的精神逐渐萎靡下去,人变得消极懒散起来,一向勤劳的她竟然经常忘记去地里薅草。有一天她刚吃完饭就全部吐了出来,这样的事又发生过几次,她仍然不舍得花钱去医院检查。邻居崔奶奶跟她说:“保重好身体才能等你小儿子回家啊。”她躺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挥着她那只枯黄的手,像是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回来叔叔。
爸出狱后带奶奶去一趟医院,查出的病是肝癌,医生说活不过一年。一家人都瞒着奶奶这个消息,奶奶也知道一家人在瞒着她,在死亡的笼罩下,谁也没提过“癌症”这两个字。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的脸色开始变黄,蔓延到脖子、胳膊和腿,整个身体如同深秋的树叶摇摇欲坠。
有一天她拖着病体要去南地里薅草,胳膊挎着竹筐就出了门。自从吴琴死后她很少去南地里,况且南地里的草已经被爷爷薅完。我们正在大路上跳皮筋,奶奶从我们身边经过,筐里整齐地叠着一沓沓火纸。她矮小瘦弱的背影沿着小径一路向南走去,没过一会儿,南地里升腾起一股细烟,接着变粗变长。远远看过去,地里跪着一个小黑点,像小鸡啄食一般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东南风里夹杂着呜呜的哭泣声。
春节前,爸带我们去给吴琴上坟。几年来经过犁子翻土和拖拉机的碾压,吴琴的坟已经完全被夷为平地。原本她是从村子里消失,现在她又从土地上消失了。他从旁边掰断一根野竹竿,凭借自己的记忆在地上圈出吴琴的坟,再把两捆火纸放进圈里。
烟火直直地向上冒,大块大块的黑色灰烬在空中飞舞、破碎。火纸燃烧一半时爸爸突然跪在地上痛哭,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胳膊撑在地上,用一个拳头不断捶击土地。他三十多岁,头上已经找不出几根黑发,银针一样的白发插满他的整个脑袋,像只全身缩成一团的刺猬。他的哭腔近乎牛叫一般歇斯底里,又分明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脸。他好像是在为吴琴哭,哭她从此在这个人间彻底消失了,又好像是在为自己哭,这一点我找不到十分有把握的理由,也许是一种叫作冤屈的感受。
奶奶生命的最后阶段已经陷入神志不清,在那个春天的午后,她躺在床上指着房梁说:“小琴在上面,把她捣下来,赶快拿竹竿把她捣下来,死丫头来索我命来了。”她惊恐地用被子捂着眼睛,两腿乱蹬,嘴里不断重复那些话。我望了望房梁,除了一根发黑的槐树木头外什么也没有。“别急丫头,别急,我这就去了,这就去抵你的命。”说完这话,她面部渐渐归于平静,像一片叶脉纵横交错的枯叶。
她去世那天距离叔叔出狱还差三个月。落气前她躺在堂屋铺好的麦秆上,面色已如同灰土一般,虽然已经睁不开眼睛,嘴里仍然轻轻念着叔叔的名字,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最后她葬进我家祖坟里,旁边葬的是太爷爷、太奶奶和大爷,三个旧坟和一个新坟连为一体,四块黑色墓碑庄严地排成一排。每年回去我们都要上两次坟,给奶奶上完,再往三里外的南地里去。一个目标再清晰不过,另一个融进寂静的旷野。
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走到尽头,雨水渐少,浓绿的梧桐树叶子变得淡黄,它们在空中打着回旋飘落到沟里。秋风将水面掀起层层褶皱,叶子绕着围沟从一头漂流到另一头,最后拥挤在角落里,变成一堆散发腐烂气息的残枝败叶。时光仿佛是一列火车,经历过剧烈震颤之后,开始进入平稳运行的轨道。我似乎也长大了一截,觉得过去热闹的生活戛然而止,一切都结束了。
二姐正式从舅姥爷家回来。她个子长高了不少,还是留着短短的学生头,齐刘海几乎遮住眼睛,看我的时候,那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淡漠。她的户口还在舅姥爷家,仍然无法转到我们村。像村里很多人一样,她和大姐初中没上完就辍了学,爸妈准备带着她们前往上海打工。
我幸运地考上镇里的重点中学,即将离开家过上住校生活。团聚和别离同时发生,爸爸再次把一家人召集到梧桐树下,准备合一张影。站在树影里,我仰头向树上望了望,寂静的阳光洒在叶片上,天空斑斑驳驳在头顶浮动。
雨水充足的夏季过后,梧桐树的皮脱落大半,象牙白的新皮像是撕裂出的一个伤口,上面刻着的三个名字已经彻底消失,树上再也没有鸟飞过来搭窝。我坐在围沟边上钓鱼,一钓就是一天,忘乎所以,整个村子好像都与我无关了。
唯独吴琴和阿花总是出现在我脑海,她们好像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是去向不明。开学的日子到来,我把收拾好的衣服和被褥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走到坝口。身后梧桐树上传来喜鹊的叽喳声,围沟里的鱼欢腾地跳出水面。前方,吴琴正骑着木兰向我驶来,阿花蹲在她的肩头喵喵地叫着。我跨上自行车,迎了上去。
Front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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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寻
吴寻,青年作家,现居杭州。已发表文学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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