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亭门口,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被马德贵推了个趔趄。
“我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你耳朵聋了?”郑根生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台那边。
馨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郑根生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又锁了屏。
马德贵还在骂。
郑根生再次打开手机,拨了出去,只说了一句:“老贾,你公司的事,你管不管?”电话那头还没说完,他突然就挂了。
三分钟后,办公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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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馨月站在前台,手心里全是汗。
那张辞职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王玉珂早上亲自送过来的,笑盈盈地放在她桌上:“馨月啊,郑总说了,今天把字签了,这月工资照发。”
话说得好听,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馨月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吭声,接过信,转身去了前台。王玉珂在背后哼了一声,高跟鞋踩得嗒嗒响,一路往楼上去了。
这三个月,她从一个财务部的会计,变成了前台接电话的。再往前推半年,她还是财务部的“骨干”,账目清清楚楚,郑冠宇见了她还会点头笑笑。
一切变化,都是从那个文件夹开始的。
那天下班前,老会计刘姐把一堆旧账本堆到她桌上:“这些都是以前的凭证,你整理整理,归档就行。”刘姐说完就走了,门都没关严。
馨月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那是一笔设备采购款的凭证,发票号是连着的,可时间跨度是三个月。她多看了两眼,发现盖章的日期不对,不是发票上写的日期,而是后补的。
她又翻了翻前几本,发现同样的问题出现了三次。
林林总总加起来,两百八十万。
当时她脑子里嗡嗡的,愣了好半天。她不敢声张,只是把这几页复印了,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王玉珂就通知她:“公司决定实行财务轮岗制,你先去前台锻炼锻炼。”
馨月当时就明白了。
但她没闹,也没争。她把那几页复印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了包里最里层的夹层。她不知道这东西将来能不能用上,但她知道,不能丢。
这三个月,日子不好过。
马德贵那个老东西,仗着是郑冠宇的远房表舅,在公司里横着走。查考勤、管卫生、盯午休时间,就跟盯贼似的盯着她。
前几天,馨月不过是下楼取了个快递,前后不到五分钟,马德贵就在例会上告了她一状。
郑冠宇当众批评她“工作态度有问题”,还说“公司不养闲人”。
同事们都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敢出声。
馨月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事后刘姐悄悄拉她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孩子,你得罪人了,要不……辞了吧?”
馨月摇了摇头。
不是她犟,是她不甘心。她在这公司干了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账?
可今天早上,王玉珂送来的辞职信,让她知道这事扛不住了。
“馨月,郑总说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签字的话,就按自动离职处理,工资奖金一律不发。”王玉珂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馨月抬起头,看着那张笑脸,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闺女,我到市里了,给你带了卤肉。”
馨月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父亲是住在县城的,坐两个小时的城乡公交才能到市里。他很少进城,说是晕车,每次来都要提前一天睡不着觉。
她赶紧回了条:“爸,我上班呢,你先找个地儿坐着,我一会儿去找你。”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五点,还有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她得想办法拖到下班。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已经站在了公司门口。
郑根生下了公交,拎着一袋卤肉,沿着马路走到了宏远科技的大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楼房,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
他在门口站了站,没直接进去。
他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尤其是老伴去世之后,话更少了。
有时候想问问闺女工作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问多了闺女嫌烦,也怕自己听了什么不好的事,干着急。
可半个月前,馨月深夜喝了酒回家,抱着老伴的遗像哭了一场。郑根生隔着房门听见了,那晚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他翻了翻老伴留下的记账本。老伴生前有个习惯,把馨月每月寄回来的钱数都记下来,边角还顺手写几句“闺女辛苦了”
“今天降温,不知道她加衣服没有”。
翻到最后几页,老伴的字迹变了,歪歪扭扭的:“馨月三月寄钱少了,是不是出事了?”
那是老伴去世前一天写的。
郑根生把记账本合上,塞进了包里。他决定进城看看。
到了公司门口,他没急着进,先在门口的花坛边蹲了会儿,抽了根烟。他想先看看闺女是啥状态,要是好好的,他放下卤肉就走。
可这一看,他就看出问题了。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前台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影有点熟悉。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一动不动,跟罚站似的。
郑根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那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是他闺女。
郑根生手里的烟掉了,烟头烫了手背他都没感觉到。
他站起来,拎着卤肉,大步朝门口走去。
“哎哎哎,干什么的?”马德贵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旧夹克,老布鞋,手上一袋卤肉,一看就是乡下进城的。
“我找我闺女。”郑根生尽量压着声音。
“你闺女?谁是你闺女?”马德贵从亭子里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郑根生指了指前台的方向:“那个,穿白衬衫的。”
马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不屑:“哦,郑馨月啊。她上班呢,没空见你。有事下班再说。”
“我就跟她说两句话,不耽误她工作。”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马德贵往前逼了一步,脸上带着不耐烦,“公司有规定,闲杂人等不能进。你要么在外头等着,要么走人。”
郑根生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发火,而是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那是贾春生的电话,他保存了二十年,从没打过。
他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
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靠关系办事的人。
可这会儿,看着前台那个低着头、肩膀发抖的闺女,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他按下了拨号键。
02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有点疑惑。
郑根生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他看了一眼马德贵,又看了一眼玻璃门里的闺女,最后只说了一句:“老贾,你公司的事,你管不管?”
对方愣了一下:“老队长?”
“我在你公司门口。”郑根生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电话那头,贾春生正在开一个项目洽谈会,本来对面坐着的是几个外地来的供应商。可他一听到郑根生的声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贾总?”
贾春生摆摆手,没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一边跑一边喊司机:“车!车钥匙!”
司机被他这阵势吓到了,赶紧跑着去开车。
贾春生坐上车,一把扯开领带,对司机说:“去公司,快点,别管红灯。”
他坐在后座上,手都在抖。
二十年了。
他和郑根生认识三十年,当兵那会儿,郑根生是他的班长,带了他整整五年。
边境缉毒那次,要不是郑根生扑过来替他挡了一枪,他贾春生早就埋在那片雨林里了。
后来他退役回老家做生意,郑根生留在了省厅刑侦总队,一路做到副总队长。两人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但那份情谊,贾春生从来没忘。
每年过年,他都会给郑根生发条短信:“老队长,忙什么呢?有空来坐坐。”可郑根生每次都回:“不了,有任务,下次吧。”
这个“下次”,一拖就是十多年。
直到五年前,郑根生退休了,贾春生又打电话:“老队长,我来接你出来吃顿饭吧,咱们好好叙叙旧。”
郑根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贾,你公司做大了,我这人,去了怕给你添麻烦。”
贾春生当时鼻子一酸:“老队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没有你,我贾春生早死了,哪来的公司?”
郑根生最后还是没来。
贾春生知道,老队长是个有原则的人,一辈子不占人便宜,不托人办事,不靠关系。他是替他着想,不想让他难做。
可越是这样,贾春生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一直觉得欠着老队长一条命,却不知道怎么还。
现在,老队长亲自给他打电话了。
这么些年,这是第一次。
贾春生坐在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郑根生最后那句话:“我在你公司门口。”声音平静,但贾春生听出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问候的语气。
那是出事的语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郑冠宇的电话。
郑冠宇当时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喝咖啡,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刚跟王玉珂打完电话,心情不错。
馨月那个丫头,今天之内就能搞定了,到时候账上那些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手机响了,他一看是贾春生,赶紧接起来:“姐夫,什么事?”
“你现在在公司吗?”贾春生的声音很急。
“在啊,怎么了?”
“你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到。”
“什么事啊这么急……”
话没说完,贾春生就挂了。
郑冠宇觉得莫名其妙,放下手机,继续喝他的咖啡。
他心想姐夫八成又是心血来潮,回来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
反正公司的事他从来不过问,就是走个过场。
可另一边,马德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还在门口跟郑根生磨叽。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在外头等着你就在外头等着,堵在门口像什么话?”马德贵不耐烦地挥着手,跟赶苍蝇似的。
郑根生没理他,就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里的闺女。
馨月这时候也发现不对了。
她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卤肉,旁边站着一个保安,正在推搡他。
馨月赶紧从前台跑出来,推开门:“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郑根生看着闺女,看到那通红的眼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快回去吧,我这上班呢……”馨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
“上什么班?你跟我回去。”郑根生伸手去拉闺女。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人带走算怎么回事?”马德贵拦住他,“她现在还在上班时间,你不能把人带走。”
“我今天就要带走。”郑根生的声音硬了起来。
“你带一个试试?”马德贵往他面前一站,叉着腰,“你有本事叫人啊,我就拦着,你能把我怎么着?”
馨月拉住父亲的手:“爸,算了,别闹了,你快走吧,我没事的。”
郑根生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闺女脸上的泪痕,看着那皱巴巴的辞职信,看着马德贵那张挑衅的脸,突然觉得心里那根弦绷断了。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次,贾春生接得更快:“老队长,我在路上了,五分钟后到!”
“快点。”郑根生只说了两个字。
挂了电话,他看了马德贵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你不是要我叫人吗?我叫了。”
马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叫啊,你把市长叫来我也拦着。”他觉得这老头在虚张声势,一个乡下老头,能叫来什么人?
可馨月知道,父亲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她看着父亲收起来的手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父亲从来没在她面前打过什么电话,她甚至不知道父亲认识什么大人物。
“爸,你给谁打电话了?”
“一个老朋友。”
“什么朋友?”
郑根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马路的方向,等着什么。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冲到公司门口,急刹停下,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贾春生跳了下来。
他衬衫的扣子都没扣好,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一层汗。
马德贵看见是董事长,整个人愣住了。
贾春生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郑根生面前,站定,然后,“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队长,我对不起你!”
这一声,把马德贵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馨月也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穿着旧夹克、拎着卤肉的父亲,跟贾春生有这种关系。
郑冠宇这时候才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姐夫,这……这是怎么回事?”
贾春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
郑冠宇的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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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大厅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样。
几个路过的员工停住了脚步,偷偷看着门口这一幕。有人认出那是董事长,赶紧低头假装在忙手机,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门口瞟。
贾春生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头对郑根生说:“老队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站在门口?”
郑根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馨月。
贾春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馨月手里攥着的那张纸。他的眼神变了。
“拿过来给我看看。”贾春生伸出手。
馨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亲。郑根生点了点头,馨月这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贾春生展开一看,脸色更沉了。
那是一封辞职信,打字工整,内容简单: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请公司领导批准。
可辞职信上印着的日期,是今天。而且,这封信是拿公司红头信纸打印的,上面还有王玉珂的亲笔批示:“同意。”
贾春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郑冠宇:“她为什么要辞职?”
郑冠宇有些慌乱,但还是强撑着:“姐夫,这个……是她自己要走的,王玉珂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工作老出错,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所以……”
“所以你就让人家走?”
“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规定你娘的!”贾春生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到。旁边几个员工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低得更低了。
郑冠宇被他吼得愣在当场,脸色难看极了。
“老队长,”贾春生转过身,声音又压下来了,“你跟我说,这闺女在公司到底怎么了?”
郑根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像是斟酌过的:“馨月在这公司干了三年,没请过假,没出过差错。三个月前,她被调去前台。半个月前,她半夜喝醉了回家,抱着她妈的遗像哭。我今天来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她被人堵在那里,连门口都出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贾春生:“老贾,我闺女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她来这公司三年,没跟我说过一句不好。今天要不是我自己跑来,我还不知道她过得这么难。”
贾春生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过头,盯着郑冠宇:“谁让她去前台的?”
郑冠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楼梯口传来嗒嗒嗒的高跟鞋声。
王玉珂端着咖啡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说:“哎,楼下这么吵,都干嘛呢?不用上班?”
她走到大厅,看到贾春生的时候,笑容瞬间僵住了。
“贾……贾总?您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贾春生盯着她,“王总,你给我说说,郑馨月怎么就去前台了?”
王玉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看了一眼郑冠宇,郑冠宇赶紧低下头。
“这个……是公司轮岗的安排。”
“轮岗?”贾春生冷笑了一声,“她一个财务部的会计,轮岗能轮到前台去?你们公司会计都得去前台接电话?”
王玉珂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贾春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你们就是这么管理公司的?就是这么对待员工的?”
大厅里一片寂静。
郑根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拎着那袋卤肉,手背上青筋暴起,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馨月站在他身边,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
她心里翻涌着,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这三个月来,她一个人扛着,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跟父亲说,怕他担心。可今天,他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她现在才知道,父亲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来不让她看到。
“老队长,这闺女的事,我来处理。”贾春生转过身,对郑根生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闺女吃亏。”
郑根生看着贾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贾,我不是来闹事的。我闺女要是真干得不好,她该走就走。可要是有人故意整她……”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更让贾春生难受。
贾春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辞职信,又抬头看了看郑冠宇和王玉珂。
他突然问了一句:“对了,我听说公司最近在做账目审计?财务那块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一出,郑冠宇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玉珂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挤出一个笑:“贾总,账目没问题的,我这边一直盯着呢。”
“那就好,”贾春生说,“正好,我有个朋友在经侦那边,过两天让他来帮忙看看。”
郑冠宇猛地抬起头:“姐夫!这个……”
“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是说,公司的事,何必麻烦外人呢……”
“外人?”贾春生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我看要不是有外人,这公司迟早被你们折腾黄了。”
郑冠宇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馨月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包的最里层,那几页复印件硌着手心,让她感觉有点发烫。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页东西,她藏了三个月,从来没想过要不要交出来。她怕交出来,自己死得更快。可现在,事情突然变了方向。
她看了父亲一眼。
郑根生也在看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闺女,”郑根生开口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馨月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贾春生,最后目光落在了郑冠宇身上。郑冠宇也在看她,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丝乞求。
馨月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冠宇的肩头明显松了一下。可馨月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现在不能说。
那几页东西,不到时候。
贾春生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行,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放两天假,工资照发。等这事弄清楚了,你再回来上班。”
“贾总,那辞职信……”
贾春生把那封信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什么辞职信?我没看到。”
04
馨月跟着父亲走出了公司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马路的车流慢慢多了起来,到了下班的时间。
郑根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手里还拎着那袋卤肉。他走到花坛边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闺女。
“饿不饿?”
馨月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父亲在问她。
她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早上王玉珂把辞职信送过来的时候,她连早饭都没吃下去,午饭也没胃口。
“有点。”
“走,找个地方吃饭。”郑根生说着,朝马路对面走去。
馨月跟在他后头,看着父亲的后背。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那是年轻时执行任务留下的伤。
她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又下来了。
郑根生走到对面的小面馆前,回头一看,闺女站在马路中间,一张脸上全花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放下卤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别哭了,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馨月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哽咽:“爸,你怎么……怎么认识我们董事长?”
“以前当兵的时候带过他。”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这个干嘛?”郑根生推开门,走进面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到有人进来,她站起来招呼:“几位?吃点什么?”
“两碗红烧牛肉面。”郑根生说着,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馨月坐在他对面,眼睛还是红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烂,汤色浓郁。郑根生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闺女:“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馨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还没送到嘴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又来了,”郑根生放下筷子,“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
“爸……”馨月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我不是哭,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你跟妈供我上大学,我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本想着让你们放心。结果呢?干成这样,还得你大老远跑来给我撑腰。”
郑根生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才开口:“你妈要是还在,她也得来。”
馨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郑根生把卤肉袋子打开,推到闺女面前,“你爱吃的,你妈以前总给你做。她走了以后,我去市场学了几回,最后做成这样了。你尝尝,跟不跟她做得一个味。”
馨月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土豆炖得烂,肉也入味,跟她妈做的八九分像。
“还行吗?”郑根生看着她。
“好吃。”馨月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
郑根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额头冒出了汗。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面,谁也没再提公司的事。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
郑根生结了账,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爸,你今晚住哪?要不你在我那住一晚吧。”
“不了,我赶末班车回去。”郑根生把卤肉袋子拎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明天得去办。”
馨月不说话了。
她跟着父亲走出面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了,街道上车灯连成一条线。
郑根生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等车就行。”
“我陪你。”
“不用,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馨月站在他身边,没动。
父女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夜风有点凉,吹得树枝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
郑根生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他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闺女,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闺女,包里那几页东西,你留着。”
馨月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郑根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车厢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是我闺女,你藏着什么心事,我还能不知道?”
说完,公交车门关上了。
馨月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尾灯渐渐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摸了摸包里的那几页复印件,那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突然觉得,这三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回走,走着走着,步子突然轻松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有两个人正在商量着怎么对付她。
郑冠宇的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上,车灯关了,车里只有烟头的红光。
王玉珂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很难看。
“你说,贾春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郑冠宇抽了口烟,“那些账都做得天衣无缝,他一个外行,能看出什么来?”
“那他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发那么大的火?”
“还不是那个老东西搞的鬼!”郑冠宇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我真没想到,馨月那个死丫头,他爸竟然认识我姐夫。”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冠宇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账本,还在财务室里吗?”
“在。”王玉珂的声音有点虚,“锁在我柜子里。”
“明天把它处理了。”郑冠宇转过头看着她,声音阴沉,“一页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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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馨月还是去了公司。
她本来可以休息两天,但她坐不住。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脑子里乱糟糟的,天快亮了才睡着一会儿。
七点钟的闹钟一响,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背上包就出门了。
她觉得,躲不是办法。
那些证据还在她手里,既然父亲知道了,既然贾春生也知道了一点,那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刚过。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几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在打电话。
馨月走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小李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馨月姐,你……你今天还来啊?”
馨月笑了笑:“来啊,为什么不来?”
小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馨月走上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财务部的门半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王玉珂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堆满了账本和凭证。她的杯子不在桌上,电脑也关了。
馨月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发现里面空了。她的笔记本、笔、文件,全都不见了。
“你找这个?”
身后传来王玉珂的声音。
馨月转过身,看到王玉珂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馨月后背有点发凉。
“王总,我的东西呢?”
“我都帮你收好了。既然你要休息两天,那不如休得彻底一点。”王玉珂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正好,公司也在做内部调整,你这岗位,可能就不需要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用等什么调查结果了。今天就能给你一个结果。”王玉珂放下咖啡杯,转身往外走,“郑总要见你,在他办公室。”
馨月站在财务室里,四周的水泥墙白得发冷,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包带,跟着王玉珂走了过去。
郑冠宇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关着。
王玉珂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郑冠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馨月进来了,放下笔,示意她坐下。
馨月没坐。
“郑总,你找我有事?”
“馨月啊,坐下说话,别站着。”郑冠宇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和,只是眼神有点不对。
馨月还是没坐。
“行,站着也行。”郑冠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昨天晚上,我跟你王姐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在这公司也干得挺累的,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好聚好散。”郑冠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封,推到桌子边,“这个月的工资,我按双倍给你。你签了辞职信,这事就算完了。”
馨月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你放心,我不让你公开签字,你悄悄走就行。我也不在档案上写任何东西。”郑冠宇的语气很温和,“你以后要找别的工作,不会受影响。”
“郑总,我没有要辞职。”
“我知道。”郑冠宇点了点头,“但你待在这里,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普通员工,跟公司较劲,能有什么好结果?”
馨月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你别以为你爸认识贾春生,你就有靠山了。”郑冠宇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贾春生是我姐夫,不是外人。昨晚他回去了,我跟他谈过了,他也觉得这事是个误会。”
馨月的心一沉。
“他说了,既然是误会,就算了。你也别放在心上,拿钱走人,大家都好看。”
馨月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又渗出来了。
她不相信贾春生会这么快变卦。但她知道,郑冠宇既然敢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跟贾春生通过气了。
她的包里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可她现在该不该拿出来?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郑冠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五分钟后,你要是不拿这钱,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馨月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她想起了父亲昨天晚上在车窗里对她说的那句话:“闺女,包里那几页东西,你留着。”
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她有这东西的,但父亲说了要留着,那一定有留着的道理。
可现在,如果她不交出来,郑冠宇可能会直接把她扫地出门,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叮”的一声,郑冠宇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手都开始发抖了。
“你说什么?经侦……今天?”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话,郑冠宇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馨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郑总,怎么了?”王玉珂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郑冠宇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
“没事。”郑冠宇说着,声音却有点发虚。
他把手机放下,手缩了回去,背过身去,大概是不想让馨月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馨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翻到父亲昨天发的那条微信,打了一行字:“爸,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没过一会儿,父亲回了:“嗯。给老贾打了个电话,让他别犯糊涂。”
馨月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热了。
她抬眼看了看郑冠宇,又看了看王玉珂,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郑总,我不需要这个。”她把信封推了回去,“我等经侦的人来。”
郑冠宇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馨月,眼神里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等什么?”
“我等他们来查账。”馨月说得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你不是说账没问题吗?那就让他们查。”
“你疯了?”王玉珂站了起来,“你一个前台,怎么跟公司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
“我知道。”馨月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但我更知道,你们在账上做了什么。”
大厅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让一下,经侦支队的!”
郑冠宇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看了一眼王玉珂,王玉珂的脸也白了,抓住他的袖子,低声说:“快,那东西还在我柜子里!”
她话音未落,门就被人直接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便装的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花白,眼神很利。他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郑冠宇身上。
“郑总,你好,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陈勇,我们接到举报,说贵公司在设备采购方面可能存在问题,今天过来核查一下。”
郑冠宇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馨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好好说话,别慌。”
06
经侦的人把财务室封了。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守着门口,陈勇带着一个年轻助手走进王玉珂的办公室,把柜子里的账本全部搬了出来,一摞一摞地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王玉珂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郑冠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着,谁也看不见他在里面做什么。
但从玻璃窗能看到,他一直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可每个电话都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大厅里的员工们都不干活了,三三两两站在那里交头接耳。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清楚,好像是财务那边出了事。”
“能是什么事?不会是做假账吧?”
“嘘——小声点,郑总在里面呢。”
馨月站在二楼的走廊里,靠着墙,两只脚有点发软。
她从来没想过事情会闹这么大。她手里那几页复印件,本来只是她用来防身的,却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陈勇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是郑馨月?”
“嗯。”
“你爸爸给我打过电话了。”陈勇的声音很低,“他说你手上有一些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馨月的手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拉开包的拉链,从最里层摸出一个信封,那信封已经被她压得皱巴巴的了。
陈勇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几页纸,看了几眼,眼睛眯了起来。
“这些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半年前。老会计让我整理旧账目,我发现的。”馨月的声音有点哑,“我当时不敢声张,就偷偷复印了一份。”
陈勇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他把那几页纸交给身后的助手:“复印一份存档,原件交到证物室。”
助手接过,转身走了。
陈勇又看着馨月:“那个老会计,叫什么名字?”
“刘姐……刘桂芳。”
“她还在公司吗?”
“半年前就离职了。”
陈勇皱了皱眉,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走进会议室,坐在桌边,翻开那些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到翻纸的声音。
整个公司都好像在等着什么。
王玉珂终于沉不住气了,她走进会议室,站在陈勇面前:“陈警官,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公司的账目一直都是正规的……”
“正规的?”陈勇抬起头,把她递过来的那几页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笔设备采购款是怎么回事?”
王玉珂看着那几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这是……”
“这是半年前的采购凭证,发票号连着的,时间跨度三个月。”陈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很重,“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设备,要分三个月买,发票却一天开出来?”
王玉珂的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陈勇从账本里又翻出一页,“这笔采购款的收款公司,叫‘宏源实业有限公司’,我们查过了,注册地址是个废弃仓库,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压根不知道自己名下还有公司。”
王玉珂的手开始发抖了。
“王总,我再问你一次,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王玉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郑冠宇的办公室。那扇门还关着,玻璃窗里能看到郑冠宇还在打电话,背对着她。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陈警官,不是我的主意……是郑总让我这么做的……”
“他让你做的?”陈勇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那你说说,他是怎么让你做的?”
王玉珂咬着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这套空壳公司套钱的操作,是郑冠宇在两年前就开始布局的。
他找了个老太太充当法人,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然后以设备采购的名义,分批把资金转出去,再通过几个中间账户把钱洗回来,落进自己的口袋。
王玉珂开始是不知道的,后来发现了,郑冠宇许诺给她百分之十的分成,她就闭上了嘴。
“你从中拿了多少?”陈勇问。
“二十八万……”
陈勇没说话,把她说的话记了下来,然后又问了一句:“那个老会计刘桂芳,是不是也发现了?”
王玉珂点了点头:“她发现了,跟郑总谈了一次,第二天就辞职了。”
“她走的时候,你们没拦她?”
“郑总说,她不敢说出去。她要是在外面乱说,就到劳动仲裁告她泄露商业机密。”王玉珂的声音越说越小,“没想到……她走之前,把账本留下了。”
陈勇转过头,看了馨月一眼。
馨月站在门口,听到这些话,浑身都在发冷。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姐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把账本往她桌上一堆就走了。
那是因为刘姐知道,这些东西留在自己手里是烫手山芋,不如交给一个新来的会计,让她去面对。
可她那个时候不知道,一接手,就是深渊。
“郑总,你听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出来说两句了?”陈勇抬起头,朝郑冠宇的办公室喊了一声。
门开了。
郑冠宇站在门口,脸色灰白,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后一个未接来电。他的头上冒着虚汗,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进会议室,看着王玉珂,眼睛里满是恨意:“你卖我?”
“郑总,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王玉珂哭得妆都花了,“你要我背锅,我背不起。”
“背不起?”郑冠宇突然冷笑了一声,“当初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背不起?”
“够了。”陈勇敲了敲桌子,“你们要演双簧,到局里去演。现在,郑总,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郑冠宇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陈勇,又看了馨月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陈勇的助手走过来,出示了传唤证。郑冠宇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大厅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郑冠宇走过前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助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直了,头也没回,径直走了出去。
整个公司,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馨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突然觉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滚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还是父亲的微信:“事情办完了?”
馨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打字:“爸,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来人的?”
父亲回了三个字:“猜的。”
然后他又追了一条:“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馨月看着那两条消息,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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