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腊月二十七。雪下了一天一夜。
门铃响了三声,我从沙发上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去开门。何秀英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头发灰白了大半,枯枯地扎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亮亮的。她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是我们17岁那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我和她并肩站着,笑得没心没肺。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歪歪扭扭——
“属虎的人,这辈子注定欠另一个属虎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眼神,30年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磊,”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爹把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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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
棉拖鞋踩到自己的脚后跟,差点没站稳。
何秀英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我说:“老同学。”
何秀英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口的女人,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去了。
我知道她不信。结婚30年,她一直能看穿我撒谎。可这次她没戳破。
“进来吧。”我对邓香怡说。
她站在门口没动。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化了,渗进棉袄里。她说:“就在这儿说吧,几句话。”
我说:“外面冷。”
她犹豫了一下,迈了进来。
我领她到客厅,让她坐沙发。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那张照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当年的事,你爹没跟你说吧?”她问。
我说什么事。
她把那个泛黄的信封从棉袄夹层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有手写的字:“邓香怡收。”落款是周桂兰,周大娘。
周大娘死了好几年了。以前住我家隔壁那条街,嘴碎,爱管闲事。我爹跟她来往不少,说是老邻居。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发脆了,边缘有些地方碎了。
第一行字就让我头皮发麻——
“香怡丫头,大娘对不住你……”
信上说,1997年那年夏天,我爹孙大江找到周大娘,说要她帮忙办一件事。我爹跟她说,邓香怡这姑娘家里穷,配不上我儿子,得把她弄走。
周大娘开头不肯。我爹给了她五百块钱。
那时候五百块钱不少,顶普通人两个月工资。
周大娘就答应了。
她去找邓香怡,说省城有家厂子在招工,待遇好,包吃包住。邓香怡那时候正想找份正经工作,一听就动了心。
信上写着:“那天晚上,你上了车,我没敢看你。大江说把人送到就行,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我以为就是找份工作,哪知道他……”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洇了,看不清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呢。”邓香怡说。
她把手伸进棉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报纸剪报。纸也黄了,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
那是1998年的一份省城晚报。
第三版上有一篇不起眼的报道,写的是市福利院收治一批弃婴的事。
文章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一群婴儿躺在床上,包着统一的小被子。
“你看这个。”邓香怡指着照片最角落里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的右手伸出了小被子,攥着小拳头。
手腕上有一块胎记,青褐色的,指甲盖大小。
她把剪报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也有一块胎记,一模一样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那年冬天我生的,”邓香怡说,声音开始发抖,“生下来没满月,就被那家人抱走了。送到了福利院。我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胎记。”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
“你爹把我卖了,卖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那个男人喝了酒就打我。我被他关在乡下28年,不许出门,不许打电话。”
她撩起左边的袖子。
手臂上,从手腕到胳膊肘,密密麻麻全是疤。有烟头烫的,有刀片划的,还有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条状痕迹。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块烂布。
我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去年冬天,”她说,“姓张的喝醉了,骑摩托车摔进路边的沟里,死了。我拿到他的死亡证明,第二天就买了回县城的车票。”
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油锅在响,何秀英关了抽油烟机,把那声音也盖住了。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问了一句话:“你饿不饿?”
她摇摇头。
我又问:“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我没找到。我回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跟你爹,知道那个孩子在哪。”
02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秀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醒着。结婚30年,她睡觉不打鼾,呼吸重就是醒着。
“她是谁?”她突然问。
我说:“以前……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没说话。
何秀英翻了个身,面朝我:“孙磊,跟了我30年,你说没说过谎,我心里清楚。”
她的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
“那个女的说的话,我听见了。你爹把人卖了,还生了个孩子。是她的孩子,也是你的吧?”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1997年。”
“你跟她……”
“谈过。那时候年轻,想着要结婚的。”
何秀英沉默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也比以前多了。她比我先白头发的,这两年染得勤,可发根总冒出一截白的。
“你跟她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暖气片嗤嗤地响,钟在墙上嗒嗒地走。
我想起1997年的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我23岁,刚从厂里辞职,想着去省城找活干。邓香怡比我小一岁,在镇上一个小餐馆端盘子。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条街上的,她家住在巷子口,我家在巷子中间。
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掏鸟窝,一起在河沟里摸鱼。
那时候没什么玩的,夏天就坐在一起吃冰棍,一人一根老冰棍,坐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啃得咯嘣咯嘣响。
长大以后,不知不觉就在一起了。
谁先开口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一年秋天,她坐在我家门口剥毛豆,我路过,她就问我:“孙磊,你觉得我咋样?”
我说:“挺好的啊。”
她说:“那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我说行。
就这么开始的。
没有表白,没有情书,没有浪漫的约会。
就是两个人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去镇上赶集。
她想买一件的确良衬衫,我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买了。
她高兴得哭了。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有一天,她说要去省城找活干。
我说你等等,过几天我陪你去。
她说等不及了,她娘生病了,家里要钱。
然后就走了。
我找过她。
找了好多天。
去她家问她爹妈,她爹妈说她去省城了,嫁人了。
我不信,又四处打听。
周大娘说她介绍邓香怡去省城一家工厂了,可我问遍了工厂,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心里难受,憋着一股气,没处撒。
后来有人介绍何秀英,我那年25了,家里催婚。我妈说,那姑娘不错,踏实能干,跟你挺合适的。我就娶了。
娶了才知道,何秀英是个本分人,不争不吵,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了儿子以后,日子就这么过着过。
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可它没过去。
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埋了30年。
现在这根刺被人拔出来了,连着血带着肉。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邓香怡。
她住在县城汽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连窗户都没有。她被子里放着那张旧照片和剪报,枕头底下压着一卷钱。
她说她住不了几天,等找到那个孩子就走。
“你打算怎么找?”我问她。
“去福利院。”她说。
省城福利院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那边的档案还在。1998年的记录都保留着,我报了邓香怡的名字,工作人员说可以过来查。
邓香怡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说:“我跟你一起。”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何秀英知道了,”我说,“她没拦我。”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车开了三个小时,一路颠簸,路上的雪还没化完,路边的树光秃秃的,顶着灰蒙蒙的天。
邓香怡靠着窗户,一直看着窗外。
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30年的空白,不是几句话能填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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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福利院在城西,一栋老旧的灰色楼房,铁门上锈迹斑斑。
门卫是个大爷,看了我们的身份证,又看了工作证明,才让我们进去。
接待我们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王,叫王主任。她翻了翻档案柜,抱出一摞泛黄的文件夹:“1998年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邓香怡的手在发抖。
她翻了十几份,终于翻到了那张登记表。
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的婴儿照片,闭着眼睛,头发稀疏。手腕上那块胎记,清清楚楚。
登记的姓名:张弃。
送养人:张某某。
接收日期:1998年3月15日。
邓香怡把那张登记表贴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这个孩子后来被人领走了,”王主任翻着后面的记录,“1998年6月,被一对姓陈的夫妇领养了。”
“能不能查到他们现在在哪?”我问。
王主任摇摇头:“当年的记录只有地址,早就过期了。后来那对夫妇搬过几次家,档案上没更新。”
邓香怡抬起头:“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王主任想了想,说:“可以帮你们查查当年领养登记的编号,看能不能找到后来的信息。”
她去了后面的办公室,待了很久。
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走廊很暗,墙皮剥落,地上的水泥磨得发光。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邓香怡一直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王主任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当年的领养号能查到,但那对夫妇搬家以后,就没有后续记录了。不过我们有个老员工,叫老赵,在福利院干了快40年了,他应该记得一些事。”
老赵在仓库里整理旧物。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平头,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捆旧报纸。
听说我们是来找孩子的,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年那个张弃我记得,是我接的。”
邓香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孩子命苦,”老赵说,“送来的时候才十几天,瘦得皮包骨头。我一个老同事说,就是怕家里人找回来,那姓张的才赶紧把他送到福利院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被一对陈老师夫妇领走了。”老赵挠挠头,“陈老师是附近一所小学的老师,姓陈,他老婆姓刘。两个人结婚十几年没孩子,就想领养一个。手续办得很顺利。”
“那他们有孩子后来在哪里吗?”邓香怡急切地问。
老赵摇摇头:“他们领走以后,我调到别的部门了,再也没见过。后来我听人说,他们搬家了,搬到哪去,没人知道。”
邓香怡的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那我能不能查查他们的社会关系?”我问王主任。
王主任想了想:“这个我们不能随便透露。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去当地街道办事处问问,说不定有登记的信息。”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冬天特别冷,路灯亮了,把雪地照得泛白。邓香怡走在前面,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了。
“是不是觉得找不到了?”我问。
“不是。”她说,“我知道能找到。就是……怕找到了,人家不认我。”
“怎么会不认你呢?”
“你说呢?”她看着我,眼圈红了,“我是个当妈的,生下来就没养过他。他不认我,我也没话说。”
我说:“孩子总是自己的,会认的。”
她没说话。
吃完饭,我送她回旅馆。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孙磊,你恨我不?”
“恨?”
“恨我当年没留下来。”
我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爹的错。”
她松开手,转身进了旅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头发上,化了,冷得头皮发麻。
04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何秀英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今天去福利院了。”我说。
“嗯。”
“找到了一些信息,但还不完整。”
她“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孙磊。”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照实说。”
“你说。”
“你心里,还有她没有?”
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认识你30年,”她说,“从来没见你那样哭过。你爹死的时候,你都没哭。可你看她那些疤的时候,哭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孙磊,你跟我过了30年,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秀英……”
“别叫我!”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你跟她的事,我以前不闻不问,就当过去了。可现在她又回来了,还有孩子。你让我怎么想?”
我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你别碰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去找她,去找那个孩子,我不拦你,”她说,“可你得想清楚,你回来以后,这个家还回不回得去。”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声音不重,但像一记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宿。
电视放着深夜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998”。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邓香怡手上的疤,一会儿是何秀英的脸。
我欠了谁?
谁都欠。
又谁都还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邓香怡打电话。
她说她自己去街道办事处问了,那边的登记信息也断了。姓陈的老师夫妇搬走以后,说是回了老家,可没人知道具体在哪。
“那就没办法了吗?”我问。
“不能放弃。”她说得很坚定。
这天下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孙磊,我有线索了!”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抖着:“周大娘的一个远房表姐还在,就住在隔壁镇。她跟我通了个电话,说她记得一点事——那姓陈的老师夫妇,本来不是想自己领养的,是替一个亲戚领的。”
“替谁?”
“她记不清了。可她说了个地名——西柳镇。”
西柳镇,在省城北边,离我们县城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车程。
我马上说:“我们去一趟。”
邓香怡说:“你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又给何秀英打了一个。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秀英,我要去一趟西柳镇。”
她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吧。”
说完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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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西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边是各种小店铺。街上有棵大柳树,据说有几百年了。
我跟邓香怡坐大巴到了镇上,已经是下午。
周大娘的表姐姓薛,叫薛凤英,80多岁了,住在镇子西头的一间老房子里。
我们找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大声点。
“你们是来找我的?”她眯着眼打量我们。
“是,薛姨,我是孙磊。”我说,“我爹叫孙大江,以前住县城。”
薛凤英想了想:“孙大江……有点印象。你爹是不是五几年生的,属蛇的?”
“对。”
“他老婆姓朱,叫朱婉,对吧?”
薛凤英点点头:“那我想起来了。你爹当年跟老周来往挺多的,老周跟我提过他。”
我在旁边坐下来:“薛姨,听说您知道一点那个孩子的事。”
薛凤英想了很久,慢慢说:“老周当年来找过我,说她帮着办了一件糊涂事。那孩子生下来以后,托人找了陈老师两口子领养。可陈老师两口子自己养了没多久,又把孩子还回来了。”
“还回来了?”
“对。说是孩子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进医院,他们两口子怕养不活,就又送回福利院了。后来孩子又被别人领走了。老周说,最后领走的,好像是一个姓肖的。”
“姓肖?”
“对,肖。”薛凤英点点头,“说是县里二小的一对教师,姓肖,叫什么我记不清了。男的四十来岁,女的比他小几岁,没有孩子。”
县里二小。
肖老师。
邓香怡在一边问:“您还记得他们什么时候领走的吗?”
“记不清了,大概是98年秋天吧。老周跟我说过,孩子送到肖老师家去了。”
“那他们的地址呢?”
薛凤英摇摇头:“老周没跟我说地址。她只说,那对老师家住在县城东边,老一中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邓香怡看了看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县一中后面那条巷子,我知道。
我在那里住了十几年。
1999年结婚以后,我跟何秀英就住在那条巷子里,一直住到2005年单位分房才搬到现在的家。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可能就住在我隔壁的巷子里。
我跟他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多年。
我们从西柳镇回来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
邓香怡没回旅馆,跟着我回到县里。
我家住在城西,县一中在东边。
我开着车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巷子很窄,两旁是老式的红砖楼房,墙根上爬满了青苔。路灯昏黄,有几盏还不亮,地上黑一块亮一块的。
30年了,跟我印象里差不了多少。
“就是这条巷子,”我对邓香怡说,“后面那栋楼就是二小的家属楼。”
“有人住吗?”
“有。我以前的同事谢建强就住那栋楼,他老婆是二小的老师。”
邓香怡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停下车:“我打个电话问问。”
我拨了谢建强的号。响了很久,通了。
“喂,老孙?大晚上的打电话啥事?”
“老谢,我问你个事。二小家属楼那一片,有没有一个姓肖的老师,跟他老婆刘玉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肖鑫啊?有啊,退休好几年了。他老婆叫刘玉琛,也是二小的老师。你问他干啥?”
“他家是不是……”我顿了一下,“是不是领养过一个男孩?”
谢建强沉默了一会儿:“你咋知道的?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那个男孩现在在哪?”
“他儿子?”谢建强压低了声音,“他们给他改名了,叫肖磊。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在省城一家修车铺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颤。
肖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年我爹把他送走,就是因为他姓孙。可现在,他又姓肖。
肖是刘玉琛的姓,随母姓。可“磊”字,是我名字里的那个字。
他们没改掉。
一直留着。